自那日後，蘭媯雖自己仍日日蝸居在質子府內，卻常打發孩子來橋嬴這兒玩耍。她的心思很明顯，是自知活不久長，日後孩子可能便得托橋嬴照顧了，提前讓他們兩個熟悉彼此才是上策。

桐柏臺裏，趙偃蘇已去了商於處理事宜，剩下橋嬴和碧嶠在家，她們兩人自然對姬覆熱情備至，但一面歡喜著，一面又總是從骨子裏透出悲哀。

好在孩子雖然表面上冷漠，內心裏並不十分拒人，很快便同大人們十分親密起來，這是唯一一個可叫人發自內心生出歡喜的事情。

回來的目的是進宮診治，鹹陽宮近在咫尺，但橋嬴還是拿不定主意，左思右想，不知怎麽進宮開這個口。

但此事她並未焦灼太久，因為她還沒有去找嬴政，嬴政不知從哪處得了消息，倒先出宮來找了她。

一輛篷車，一領黑袍，和從前他來送她時一樣的裝扮。

裝扮下重重裹著的黑瘦人形，卻已茁壯高大了起來。橋嬴擡起眼睛來看他，自己這個弟弟自己從沒忘記過的，每一年的生辰她都默默地在心裏為他禱告，如今，也是二十五歲了。

少年時姐姐姐夫攜手而去，青年時他們二人終於回來，中間落差的些許年歲在重見彼此的一刻突然有了不可逾越的存在感與腳踏實地的真實感。嬴政和橋嬴姐弟兩個在桐柏臺外的黃土雙闕下，掀起篷車密簾時目光交匯的一剎那，眼底都有震動與嘆息。模樣變了，氣質變了，掃眉顧盼時的那諸般情態，也都不一樣了。

嬴政脫胎換骨似的，放佛另一個影子從先前的少年身軀裏撕裂而出，掙紮著來到人世，站在鹹陽的陽光底下掃視著逡巡著，宣示著對這具身軀和這個時代的掌控主權。他如今的模樣和他的心很像，剛毅、冷漠、淩厲、果決，唯獨在面對姐姐時，尚有殘餘的溫存。

而橋嬴，明顯地年長了。無論怎樣被細心呵護的美人，在江河湖海間櫛風沐雨了這些年，都絕不能做到不留一絲風霜痕跡。好在橋嬴這些年過的很是閑適，又被趙偃蘇百般愛惜著，時光在她身上劃不下多深的口子。

嬴政兩眼瞪大，瞬間紅了眼眶，激昂的一聲“姐姐”霎時粉碎了這些年相隔異地的一切隔閡。

橋嬴笑著落淚，“政兒。”

姐弟二人畢竟是血肉至親，從前多麽大的嗔怨在重逢的這一刻也都盡數放下了。此刻念舊才是緊要。

橋嬴笑著將他請進屋內，生動地講起這些年的山海見聞。講起自己已有了一個孩子，講起即墨的雪、安邑的月，講起春日圍爐啖筍，夏日泛舟采菱，秋日斜陽高照灑滿茅廬，冬日烹茗焚香共奏佳音。煌煌燭火映照下，嬴政的眼神灼灼清澈極有神采，他對姐姐口中的那個世界也是極度向往的。

聽到姐姐生病處，嬴政的心提起來，“姐姐病勢如何？要不要緊？我明日便派太醫來為姐姐診治！”

橋嬴道：“我正要為了此事進宮去找你。”神色忽然黯淡下來，不知如何開口，“但是我，......”

“姐姐是仍念著從前的事？”

“政兒，姐姐始終對你有愧。”她說的是自請廢位的事。

雖然看上去這只是請求廢除自己公主之位而與人無關的一件小事，但往裏深究，這一對姐弟都明白做出這個決定意味著什麽。意味著一旦面臨選擇，在嬴政與趙偃蘇之間，嬴政必是被舍棄的那個。秦與墨的對立之勢愈加明顯，此等夾縫中的橋嬴猶如進入絕境的壁虎，到了關鍵時刻必得狠心斷尾才能存活。而他嬴政，就是那已被圈點好的，隨時可棄的尾巴。

兩人並未說破，但正因即便血濃至此，仍有這樣不能說破的關竅，才格外叫人心寒。

嬴政對此事怎會沒有一點心結，但他畢竟是一國之君，怎能時刻計較此等人心小鬩，便做爽朗狀道：“姐姐怎麽還說此話！你我姐弟情義當真脆弱如此？笑話！”

他說此話時，內心卻笑：我嬴政可不就是個笑話？

橋嬴苦笑搖頭，過了半晌，道：“政兒可喝酒麽？”嬴政大袖一揮，爽朗笑道：“正想問姐姐要呢！”

碧嶠很快把酒菜端了來。退下時格外囑咐了二人一聲，“都少喝點！”

橋嬴看著碧嶠離開的背影，忽而想起從前三人在一起長大的畫面，便問起嬴政，“我們不在，碧嶠可有進宮去探過你麽？”

嬴政搖頭道：“沒有。”

橋嬴愕然，十年，竟一次的聯絡也沒有了。

或許她對嬴政的感情是怎樣變化的，碧嶠便也是如何變的吧。更何況，碧嶠連身份尊貴的公主都不是，再要去和一國之君像從前一般的親密，如何能敢？

......

醉倒在酒盞杯盤間，只覺得大夢做過一場又一場，他們都不太明白，是什麽時候起，就一切都變得不一樣了。

嬴政搖搖晃晃地立起身子來，好似還清醒著。

他終於咬牙切齒地說到了墨家。

“那年你們走後，很久南墨才傳出消息，趙偃蘇走了。南墨那個亂啊，我這個國君都看著鬧騰。後來微子考擺平了下去，至今大家相安無事，但我看，但我看啊......這回你們回來了，就走不了了！”

他拍著大案，突然狂笑出聲，“墨家！墨家有什麽好？成天以天道自居，自詡為文明衛道士，幹的卻全都是強行幹預別人國政，打亂天下秩序的忤逆事！他們滿足了他們高高在上的聖人心願，可我們呢，我們一代代先輩，篳路藍縷奮鬥起來的家業，又算什麽......又算什麽！”

他突然揮掉了案上的酒菜，一下踩了上去，一手指天，狂笑不歇：“老天看著！我嬴政要成為戰國最後一個王！我要掃清六合，蕩平中原！齊桓公！晉文公！楚莊王！你們等著我！等著我的名號蓋過你們千秋萬世，看我嬴政怎樣收納天下，實現你們一輩子都夢寐以求的願望！”他狠狠地砸了一壇酒在地，又是大笑，“我要打敗所有曾經輕視我嬴政的人！當我披上最耀眼的光芒行走在列國戰敗的泥沼裏，我看還有誰敢！敢再忽略我！——“”咯噔一聲響，昂首叫囂的嬴政突然栽了下來。

橋嬴大撲了過來。

姐弟二人倒在一處，嬴政卻是豆大的淚水恣意橫流，生平第一遭如此放縱地緊握住姐姐的臂膀，大哭道：“姐姐！你真的要跟那墨家巨子相伴一生嗎！他是墨，他是墨家啊！”

橋嬴哭腫了眼，微笑著說：“我們會走，不會長留。”

嬴政卻絕望地一踢腿，大哭道：“走不了了！”

橋嬴淚如雨下，她知道他說的是真的。

自回秦以後，南墨那邊的消息早已打探清楚，原來趙偃蘇留下的楚墨戒指至今黃靖庭都沒戴上，所謂的巨子之位一直空懸，沒有人肯擔任。

南墨的攤子已經鋪開太大，非得趙偃蘇這樣有能力的人不能把持得穩。當年他走，所以要銷聲匿跡，現今他回，那成千上百雙眼睛全都看到了，他們還會再放他走嗎？天下列國，那些被秦國打怕的國家也瞪大了眼在觀望這裏，墨家既自認天下第一非攻組織，它的存在便不僅僅是這群南墨墨者的事，更關系到天下民生、所有庶民的期待。趙偃蘇這個賢人已回來，他絕走不了了。

橋嬴顫抖著道：“你姐夫說了，陪我看完這場病，我們就回去，去東海的小島上，安安穩穩地過一輩子。”

嬴政卻冷冷地笑了，“姐姐不是這樣的人！”

他說完這一句便徹底地醉了過去，橋嬴撫著他在落淚，而屋外聞聲的碧嶠亦是紅了眼眶，默然地看著倒下的秦王。

嬴政說的對，橋嬴不是這樣一個，會為了一己情愛而去牽絆住愛人腳步的人。她比一般男子還要堅定，她有時冷靜的讓人害怕，趙偃蘇的志向，她會看的比自己的志向還重，她不會願意他因為她的緣故而放棄理想抱負。他的欲望即便被他自己深深埋藏了，她也會想方設法地重新挖出來，放在他的眼前，誘他去追逐實現......橋嬴可稱是所有男子夢想中的賢妻，可這樣的一個人，卻偏偏為墨家巨子所有，而墨家的巨子，卻勢必將成為他秦王將來最大的對頭啊。

屋舍內外都是靜靜的，只剩橋嬴一人淚光不絕，獨坐在了燈火熒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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