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返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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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下了碼頭，一路慢行著，看向周圍已有了變化的一切。
渡口的游人仍是那樣擁擠忙碌，似乎上貨下貨的人更多了，從這裏進入港口的外國的船只也多了起來，高高地扯著各色的風帆，人人臉上都洋溢著滿載而歸的笑意。
秦國這幾年應當發展得很好，嬴政從年少走向成熟的這十年，看來他把國君做的很稱職。
再看向身邊人的臉，趙偃蘇的臉仍然是那個樣子。第一次地，橋嬴終於泛起了疑惑，從前相識者總道趙先生模樣未變，他們都是一笑應之，可細看之下，卻果然一點兒也沒變，這是怎麽回事呢？橋嬴邊走邊想著，不自禁就生了哀傷，雖說面容未改，可這真真切切自由爛漫的十年是真實地過去了，他們的人生裏，又已少了十年了。
戰國的時代裏，人們普遍早亡，因為那時戰亂頻仍，災禍多出，動蕩的時局無法帶來豐富的物質，忍饑挨餓已成為大半百姓的生活常態，更兼之，人們的抗病能力還沒有達到後世水平，一場小小的感冒就能要了一個戰無不勝的將軍的命，而死於類似天氣涼熱突變這等小事的更是不計其數。十年若過去了，前頭又還能剩多少年呢？
橋嬴抱緊了趙偃蘇的臂膀，心底在砰砰地大跳。
自決意返回秦國，太多覆雜的情緒就已逐漸覆蘇，而真正地踩回了這片土地，心底裏突然湧出的那麽多懼怕，更是那過去的十年裏再也沒有過的。可見秦國當真是一片遍布苦難抉擇的兩難之地，可這裏偏偏就是她的家，是他的南墨府所在地。
......
兩人沿著當年離秦的那條小路逆著走了回去。
路過一處茶寮，天氣實在悶熱，便走進去要了一壺涼茶。
茶博士為每桌客人都端上一方青銅冰鑒，茶水就在這冰鑒裏頭冰鎮著，客人覺得溫度降到足夠了，隨時可以啟開了喝。
橋嬴在秦宮時曾用慣此物的，不想幾年發展下來，連民間的茶寮也能用得起它了。
她利落地為二人倒茶斟滿。
忽然意識到什麽，她又特意把趙偃蘇前面那杯冰茶潑了，喊來茶博士要求上熱茶。
趙偃蘇望著她這一潑一喊，搖頭笑道：“我在你的眼中已是弱不禁風了？真是慚愧！”
橋嬴撅起嘴笑道：“說什麽？誰說你弱不禁風了？我只是顧忌我自己，我不能喝涼的，你陪我一起。”
趙偃蘇笑道：“只潑我的，不潑你的，這種陪法倒是有趣。”
他話還沒落點，橋嬴就已利落地拎起自己的茶盞，也傾在地面倒了，杯子重重地按下，“叫你話多。”
趙偃蘇笑看向她，“性子越來越烈了，真是......”
“是什麽？”橋嬴虎目眈眈，笑等著他。
“是很好的樣子。”他卻目光澄澈，如此地回答。
近些天來，各種思慮縈繞兩人心頭，對望的臉上都現出了深淺的思慮痕跡，趙偃蘇看著妻子的這樣子很是心疼，可抉擇再次來到了兩人面前，他們除了沈默，還能再提起怎樣的熱情，去篤定地抗爭......
他輕撫住橋嬴的臉，動容道：“橋兒是我的妻子，我只希望你多笑，多鬧，不要苦大仇深，也不要作繭自縛，你每次皺眉的時候，我都心疼極了。我的夫人應當看遍這世上的繁華和勝景，應該在快樂和無憂裏消磨盡一生時光，卻怎麽總是皺眉，想不開地自囿於這些瑣碎的俗世苦惱呢？”
橋嬴扶住他捧住自己臉的手，淚水就無聲地滾下來。
“夫君......”她哽咽著喊了一聲，後面的話卻沒有接著說下去。
回來吧。回到墨家吧。
......
沿著小路繼續走，不多遠處終於要到了桐柏臺。
臨近磚石大門前的高聳雙闕，穿過雙闕才發現那大門是敞開著的，內裏的庭院十分整潔，有個女子的身形提了水桶掃帚，正在灑掃門前路面。
橋嬴心弦震顫，“碧嶠還在！”
趙偃蘇也看見了，想起他們幾人分別前，碧嶠曾答應橋嬴，自他二人走後她也離開秦國前往六國游歷，難道這麽快就回來了？
橋嬴把包袱交給了趙偃蘇，自己一路小跑飛快地奔向了大門前。
立定在不多遠處，大喊了一聲“碧嶠！”
正在門下灑掃的那個姑娘就如雷擊一般瞬間失了魂魄。她僵著脖子，緩緩地擡頭去看，生怕那一聲是錯覺。
橋嬴終於跑到底，撣了撣衣袖，兩眼盈淚地站在她的面前。
碧嶠不敢置信。手裏的掃帚應聲而落，她半晌無話，兩只手合攏捂在嘴上，望著面前十年不見的這張臉，淚水肆意洶湧，眼眶徹底通紅。
“姐......姐？”碧嶠的聲音哽咽至極。
“是我，是我。我回來了。”橋嬴也滿臉是淚。姐妹二人隔著不遠的距離站著，哭著笑，笑著哭，透過模糊淚水默默打量時光在對方身上留下的痕跡。都已不再年輕了，看向對方時眸子裏的神色卻一點沒變，幹凈純粹得仍似少年。
“碧嶠！”橋嬴徹底哭出聲來，上前一把抱住碧嶠，牢牢地貼緊，好似如此就能少些久別的愧疚與隔閡。碧嶠亦回以熱烈相擁，哭嚷著大喊姐姐。
碧嶠哭到一半，捏起拳頭狠狠地敲打橋嬴的背，又是悲傷又是痛恨，幾近咬牙切齒道：“不是說好會早日回來嗎，為什麽一直等到現在？你知不知道，你走後我每天守在這冷冷清清的院子裏，想著你和公子什麽時候推門進來，想著這桐柏臺什麽時候再熱鬧起來，我想得快瘋了！可我想得快瘋了，你們還不回來！”
橋嬴離開她，震驚地問：“你沒有離開過？你一直守在這裏，等我們回來？”
碧嶠委屈地大哭，“你以為別人都像你們這樣瀟瀟灑灑，說放下就放得下嗎？我哪裏舍得這裏！我從小就說過，一輩子只想跟姐姐呆在一起，姐姐不在，我哪兒也不去！”
“碧嶠！傻丫頭！”橋嬴哭出來，恨她太傻太固執，白白為一個承諾空耗青春時光。
“姐姐！你終於回來了，我好想你！”碧嶠大哭著宣洩自己十年的情緒，一頭鉆進橋嬴的懷抱裏，鼻涕眼淚全都糊在了身上也不管，像一頭小獸終於回到了家人的懷抱。
遠處的趙偃蘇走近她們二人，眼裏望著，替她們二人而欣喜，仰首看著面前寬闊廣大的青磚亭廊時，饒是歷慣了人事變遷的他此刻也不由得勾起些許感喟。
桐柏臺被碧嶠打理的很好，一磚一瓦都和從前一樣，沒有落灰，沒有毀壞痕跡。所有的陶罐、水桶、木樁、板車、鐵器，都擺放在應該的地方，微微一閉眼，想起以前的擺放，竟能同眼前一絲不茍地重合起來。門後的桑樹今年又發了新芽，看去綠油油的一片，比之從前還要盛大壯碩，大片濃蔭籠罩著入口照壁後的偌大空間，淺綠蔥綠墨綠色的配色錯雜斑駁著投射下來，使得整個院子層次豐富生機十足，混不似已空寂許久。又有母雞帶著群小雞在樹下啄米，咄咄點地聲脆響脆響，是從前聽慣了的聲音，便帶著記憶中的其他畫面一並地洶湧著清晰起來。
像從未離開過似的。可是，畢竟已十年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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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口的游人仍是那樣擁擠忙碌，似乎上貨下貨的人更多了，從這裏進入港口的外國的船只也多了起來，高高地扯著各色的風帆，人人臉上都洋溢著滿載而歸的笑意。
秦國這幾年應當發展得很好，嬴政從年少走向成熟的這十年，看來他把國君做的很稱職。
再看向身邊人的臉，趙偃蘇的臉仍然是那個樣子。第一次地，橋嬴終於泛起了疑惑，從前相識者總道趙先生模樣未變，他們都是一笑應之，可細看之下，卻果然一點兒也沒變，這是怎麽回事呢？橋嬴邊走邊想著，不自禁就生了哀傷，雖說面容未改，可這真真切切自由爛漫的十年是真實地過去了，他們的人生裏，又已少了十年了。
戰國的時代裏，人們普遍早亡，因為那時戰亂頻仍，災禍多出，動蕩的時局無法帶來豐富的物質，忍饑挨餓已成為大半百姓的生活常態，更兼之，人們的抗病能力還沒有達到後世水平，一場小小的感冒就能要了一個戰無不勝的將軍的命，而死於類似天氣涼熱突變這等小事的更是不計其數。十年若過去了，前頭又還能剩多少年呢？
橋嬴抱緊了趙偃蘇的臂膀，心底在砰砰地大跳。
自決意返回秦國，太多覆雜的情緒就已逐漸覆蘇，而真正地踩回了這片土地，心底裏突然湧出的那麽多懼怕，更是那過去的十年裏再也沒有過的。可見秦國當真是一片遍布苦難抉擇的兩難之地，可這裏偏偏就是她的家，是他的南墨府所在地。
......
兩人沿著當年離秦的那條小路逆著走了回去。
路過一處茶寮，天氣實在悶熱，便走進去要了一壺涼茶。
茶博士為每桌客人都端上一方青銅冰鑒，茶水就在這冰鑒裏頭冰鎮著，客人覺得溫度降到足夠了，隨時可以啟開了喝。
橋嬴在秦宮時曾用慣此物的，不想幾年發展下來，連民間的茶寮也能用得起它了。
她利落地為二人倒茶斟滿。
忽然意識到什麽，她又特意把趙偃蘇前面那杯冰茶潑了，喊來茶博士要求上熱茶。
趙偃蘇望著她這一潑一喊，搖頭笑道：“我在你的眼中已是弱不禁風了？真是慚愧！”
橋嬴撅起嘴笑道：“說什麽？誰說你弱不禁風了？我只是顧忌我自己，我不能喝涼的，你陪我一起。”
趙偃蘇笑道：“只潑我的，不潑你的，這種陪法倒是有趣。”
他話還沒落點，橋嬴就已利落地拎起自己的茶盞，也傾在地面倒了，杯子重重地按下，“叫你話多。”
趙偃蘇笑看向她，“性子越來越烈了，真是......”
“是什麽？”橋嬴虎目眈眈，笑等著他。
“是很好的樣子。”他卻目光澄澈，如此地回答。
近些天來，各種思慮縈繞兩人心頭，對望的臉上都現出了深淺的思慮痕跡，趙偃蘇看著妻子的這樣子很是心疼，可抉擇再次來到了兩人面前，他們除了沈默，還能再提起怎樣的熱情，去篤定地抗爭......
他輕撫住橋嬴的臉，動容道：“橋兒是我的妻子，我只希望你多笑，多鬧，不要苦大仇深，也不要作繭自縛，你每次皺眉的時候，我都心疼極了。我的夫人應當看遍這世上的繁華和勝景，應該在快樂和無憂裏消磨盡一生時光，卻怎麽總是皺眉，想不開地自囿於這些瑣碎的俗世苦惱呢？”
橋嬴扶住他捧住自己臉的手，淚水就無聲地滾下來。
“夫君......”她哽咽著喊了一聲，後面的話卻沒有接著說下去。
回來吧。回到墨家吧。
......
沿著小路繼續走，不多遠處終於要到了桐柏臺。
臨近磚石大門前的高聳雙闕，穿過雙闕才發現那大門是敞開著的，內裏的庭院十分整潔，有個女子的身形提了水桶掃帚，正在灑掃門前路面。
橋嬴心弦震顫，“碧嶠還在！”
趙偃蘇也看見了，想起他們幾人分別前，碧嶠曾答應橋嬴，自他二人走後她也離開秦國前往六國游歷，難道這麽快就回來了？
橋嬴把包袱交給了趙偃蘇，自己一路小跑飛快地奔向了大門前。
立定在不多遠處，大喊了一聲“碧嶠！”
正在門下灑掃的那個姑娘就如雷擊一般瞬間失了魂魄。她僵著脖子，緩緩地擡頭去看，生怕那一聲是錯覺。
橋嬴終於跑到底，撣了撣衣袖，兩眼盈淚地站在她的面前。
碧嶠不敢置信。手裏的掃帚應聲而落，她半晌無話，兩只手合攏捂在嘴上，望著面前十年不見的這張臉，淚水肆意洶湧，眼眶徹底通紅。
“姐......姐？”碧嶠的聲音哽咽至極。
“是我，是我。我回來了。”橋嬴也滿臉是淚。姐妹二人隔著不遠的距離站著，哭著笑，笑著哭，透過模糊淚水默默打量時光在對方身上留下的痕跡。都已不再年輕了，看向對方時眸子裏的神色卻一點沒變，幹凈純粹得仍似少年。
“碧嶠！”橋嬴徹底哭出聲來，上前一把抱住碧嶠，牢牢地貼緊，好似如此就能少些久別的愧疚與隔閡。碧嶠亦回以熱烈相擁，哭嚷著大喊姐姐。
碧嶠哭到一半，捏起拳頭狠狠地敲打橋嬴的背，又是悲傷又是痛恨，幾近咬牙切齒道：“不是說好會早日回來嗎，為什麽一直等到現在？你知不知道，你走後我每天守在這冷冷清清的院子裏，想著你和公子什麽時候推門進來，想著這桐柏臺什麽時候再熱鬧起來，我想得快瘋了！可我想得快瘋了，你們還不回來！”
橋嬴離開她，震驚地問：“你沒有離開過？你一直守在這裏，等我們回來？”
碧嶠委屈地大哭，“你以為別人都像你們這樣瀟瀟灑灑，說放下就放得下嗎？我哪裏舍得這裏！我從小就說過，一輩子只想跟姐姐呆在一起，姐姐不在，我哪兒也不去！”
“碧嶠！傻丫頭！”橋嬴哭出來，恨她太傻太固執，白白為一個承諾空耗青春時光。
“姐姐！你終於回來了，我好想你！”碧嶠大哭著宣洩自己十年的情緒，一頭鉆進橋嬴的懷抱裏，鼻涕眼淚全都糊在了身上也不管，像一頭小獸終於回到了家人的懷抱。
遠處的趙偃蘇走近她們二人，眼裏望著，替她們二人而欣喜，仰首看著面前寬闊廣大的青磚亭廊時，饒是歷慣了人事變遷的他此刻也不由得勾起些許感喟。
桐柏臺被碧嶠打理的很好，一磚一瓦都和從前一樣，沒有落灰，沒有毀壞痕跡。所有的陶罐、水桶、木樁、板車、鐵器，都擺放在應該的地方，微微一閉眼，想起以前的擺放，竟能同眼前一絲不茍地重合起來。門後的桑樹今年又發了新芽，看去綠油油的一片，比之從前還要盛大壯碩，大片濃蔭籠罩著入口照壁後的偌大空間，淺綠蔥綠墨綠色的配色錯雜斑駁著投射下來，使得整個院子層次豐富生機十足，混不似已空寂許久。又有母雞帶著群小雞在樹下啄米，咄咄點地聲脆響脆響，是從前聽慣了的聲音，便帶著記憶中的其他畫面一並地洶湧著清晰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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