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國。

離秦十年，刻意繞過，刻意不提，如今秦國二字終於還是再度脫口。

那是個有著許多美好回憶的地方，也是個太過剛硬，太過堅冷，終於叫人寒了心的地方。

他們二人離秦之緣起在於秦國之法、墨家之墨的對立愈漸明了清晰。在此不可任由人力拂逆的歷史潮流前，他們兩都甚有默契地選擇了對方，而拋棄了自己原有的信仰。信仰既無，再留秦國只能是給他們自己找絆找不快，不如拂袖離去，同隱山林。

這便有了後來浪游諸國，把玩盡天下山川奇色的十年至樂逍遙。

而今十年光陰轉瞬已過，因孩子一事，他們終於要啟程返國。不由困惑，這一輩子的歸宿，這兜繞一圈的原點，終究原來還是秦國嗎。

記得同眾人離別時，確實承諾會有歸來之日，但本心裏誰不是存了就此遠離，生世不回的心思——回來這裏，必得再次面臨當日困境。辛苦回避十年才放下的種種塵牢羈絆，一旦回國必然又如同以前一般順勢纏繞而上，壓迫得他們二人再也不能輕松。

不是說回來秦國就會遇到麻煩，而是秦國二字於他們而言，本身便已代表了某個不可明說的堅固立場。秦國是法家當道，是嚴厲治民，是雄心霸主，是蓄勢待發，而趙偃蘇根骨裏所深植的墨家和平大同之思想，讓他鄙夷這種嚴厲，睥睨這種雄心，對秦國的一切政令調理都不以為然深感厭棄。但他畢竟是秦公主的夫君，這層身份以及他對橋嬴的愛，使得他無法下定決心公然站到秦國秦王的對立面去。橋嬴亦然，她本為秦國公主，在夫君與國家發生沖突時，理當毫無條件地站在秦國一方，但她不願，她不肯，在她心中，夫君勝過一切，趙偃蘇是她一眼望見便欽定終生的良人，是她除去血緣、國籍、地位等無法自主選擇的因素外，一輩子唯一一次大膽出擊為自己謀來的幸福。她怎麽能任由位份之礙毀了這一切。便決絕地自請廢位，哪怕再也不做秦國公主，也不要他們的愛染上一點瑕疵。

正值此時南墨發展出現了亙古未見的浪潮高峰，趙偃蘇心想，既然墨家後繼有望，英年傑士層出不窮，他也不必再憂心南墨後事。當今局勢兩難，情理人欲無法抉擇，不如索性放棄其一。而後不用如何猶豫，便已有了答案：被他輕易放棄的是墨家信仰，被他視若珍寶始終不肯放手的，是夫人橋嬴。

同樣洞悉局勢的兩人，同樣冷靜明晰地做出了決定——便是同時堅定無悔地選擇了對方。

回避秦國的十年，他們過得很快活。橋嬴那滿是記載二人游冶樂事的羊皮卷上已經寫滿篆文，他們甚至還孕育了一個叫做念鯉的孩子。東海無名小島之上，他們陪伴孩子度過了他生命最初的五年，一切不可謂不圓滿，不可謂不知足。但是，現在就要結束了嗎？真的不能再繼續了嗎？他們不能再有下一個十年、再下個十年了嗎？

不是不想，只是為了早日見到孩子，該回去了。

趙偃蘇說得對，只有王宮裏的珍貴藥草能讓橋嬴趕快地好起來，等她好起來，他們一家三口才能終於團聚。

趙偃蘇說：“我們回去秦國，不要久留。一旦拿到藥草，你的病好起來，我們就走。”

橋嬴默然點頭。可她感覺得到他的慌亂，他越慌亂越說明他心中的怕。他仍然在意著那片土地。

趙偃蘇怕自己回去當年那個熱血激昂的墨家氛圍裏會被再度感染，他的靈魂裏早已深嵌了南墨之根，他很怕自己會抵不住這種種的誘惑，而終於再度留下來。

秦國，不止有秦法秦政，畢竟更是他墨家南墨府的大本營所在地。

橋嬴平和地看著他的側臉，心中的浮雲飛過萬千，她能明白最壞的結果是什麽，可她願意陪他。只要是他的選擇，她就不會勉強。她既已為他的妻子，在成婚那日便給自己立下了原則：夫君的志向，就是橋嬴的志向，哪怕是和所有人做對，甚至哪怕是和她自己的願望做對，她也要全心全意地支持他，不後退。

青蔥年少，邯鄲初見，夫君轉過臉來的第一面便如一泓金光徹底地驅散了她的所有，從此以後，她的世界裏還剩下了什麽呢？除卻他外，空無所有。

......

七月朔，二人逆漢水而上，經歷旅途諸多勞累，終於回到了秦嶺之北的秦都鹹陽。

鹹陽，鹹陽，堪輿家所謂遍灑陽光之地。

七月的陽光是一年最盛時，比之當日離去時渭水草灘上的陽光似乎還要張揚熱烈。

一束束烈日的光芒就像芒刺一樣釘上了人的肩頭，他們的面頰也沁出了水花，船家在猛力地拍擊船槳，不斷飛濺的水點更是直撲人的面龐。這一幕的夏天，亂極了，熱極了，遍地都是仿佛被關進了蒸籠的蒸騰感，和即將身陷囹圄再無自由的惶惑的不安感。

船上的兩人已經很久沒有說話了。艄公倒是呼聲疊起，遙望著不遠處的渭水渡口，抹了把汗道：“公子夫人，再過這片激流水灘我們就到渡口了，您二位坐好！後面的夥計，扯帆咧！”

巨大的風帆被陡地揚起，順著風勢逐風破浪地向終點處的渡口拼命駛去。

船只顛簸，趙偃蘇覆手在橋嬴冰冷的手上，望著她道：“不要慌。我們很快就走。”

橋嬴其實很鎮定，反而趙偃蘇的手熱烈溫暖的不似常態。

那樣的熱切，那樣的急迫，已很久沒有從他身上看到過了。七尺男兒，立於天地，既非落入化外，唯一所依靠的存世根基正是建功立業之壯志抱負，他既已回歸了這片浸染了南墨痕跡的土地，從前的熱血赤誠被一往無前地催發出來，如何還能再自欺欺人地沈淡下去？南墨，必會成為此番回秦繞也繞不過的一個極大困擾。

但他自己仍有掙紮，他不願顛覆從前選擇，他還是一以貫之地把她放在第一位，執著得讓看客發笑，笑他癡傻。

橋嬴心中在微笑，卻是悲嘆的。她自認何德何能，能讓一個男子為自己甘於隱伏十年之久？十年已很夠了，她知足了。

心中已有決斷。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