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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三章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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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聽為首漁夫一聲長笑,趙偃蘇兩人圍坐在竹幾邊,登時把目光向他投了過去。

那漁夫行到小幾邊,從從容容地曲起一腿坐下,笑對趙偃蘇:“先生本事人啊。”

趙偃蘇笑拱了拱手,“不是本事人,是會識本事的人。”

橋嬴道:“原先還以為兄臺乃一毛不拔的鐵公雞,吝嗇的很呢。卻是錯怪兄臺了。”

那漁夫聽如此說,仰首大笑了一陣子,品了一品味,道:“拔一毛可利天下而不拔,不錯,不錯,我是鐵公雞。”這話原本出自諸子中的楊朱,絕非普通人所能見聞到,趙偃蘇兩人則更加篤定,這兩位漁夫一定是隱世的高士。

船已劃到了水波蕩漾處,風力推動,不需人撐蒿便已足夠推動竹筏前進。後頭那撐蒿的漁夫見前頭熱鬧,也興沖沖地丟了蒿子跑過來他們一邊坐下。

那後來的漁夫道:“哥啊,你要當公雞,我怎的呢,我還是鯉魚,還是倮蟲?”

那為首的道:“你問問這位先生。”

那人便一雙眼珠子釘向趙偃蘇。

趙偃蘇卻風輕雲淡地笑了,“倮蟲之聖為人,人之聖為聖人。二位不是公雞,不是鯉魚,不是倮蟲,是聖人。”

橋嬴見他們言語荒唐,大約也估摸到幾分,遂揣測道:“若沒猜錯,兩位該是道門高真?”

為首的那人笑:“女公子有見識。不過高真不是高真,道門倒是道門。”

趙偃蘇笑:“敢問二位名號?”

那為首的道:“我們二人無根無名的,不忙。先生,你既曉得了我們的來歷,該當率先報一報,你二尾又是哪片池子裏的魚?”

趙偃蘇莞爾,“鄙人烏漆麻黑的一團墨魚,趙偃蘇是也。”

那兩人吃了一驚,顯然是知道趙偃蘇名號的,但是仍不改狂狷本色,信口笑道:“好好好,樂陵君在此,看來旁邊這位女公子便是白門君?”

橋嬴噙笑自報家門:“白魚門下游白魚。橋嬴見過兩位兄臺。”

後面那漁夫立馬大驚道:“哥啊,我們一路聽人說了那麽多他們的事跡,今天卻見著活的了!”

那人道:“兄弟莫慌,他們雖未聽過我們的事跡,但也見著我們兩個活的了,你看他們就不慌。”

那後面的道:“很是,很是。”又住了嘴,觀望著他們三人。

為首之人津津有味地又打量他們一番,“你們二位的名號是響當當的,我們的名號是頂不值錢的,但既然你們兩個的名號叫我聽到耳朵裏了,我們的名號也得拿出來叫你們聽一聽,所謂禮尚往來是也。”

趙偃蘇笑:“我夫婦二人恭敬等著。”

那人先指了指他自己,“我叫黃粱,”又指了指他兄弟,“他叫常羊。我們兩個是道家人,學成出師,游蕩在外,今日碰著二君,也算得上是個小小奇遇。”

常羊悄聲道:“哥啊,不小了,是個大大的奇遇。”

黃粱道:“好了,也算得上是個不大不小正正好的奇遇。”

橋嬴面色有笑,使勁抑制著不笑出聲來。

黃粱道:“二位攪弄了秦地風雲,想必受到不少秦人白眼,終於待不下去要去往別國了?”

趙偃蘇道:“黃兄說的是,我二人在秦國已成一灘爛泥,不走不行了。”

黃粱問:“此番是要去向哪裏?”

趙偃蘇道:“寄情山水,無有定向。”

黃粱道:“寄情山水?你不要你烏漆麻黑的墨家池子了?”

趙偃蘇答:“池子有人打理,我首要照顧的是我妻子。”

黃粱嘖嘖嘆了兩聲,目光來回掃視在他們夫妻二人臉上,嘖嘖嘆道:“情種,情種。白門君的氣色是不大好,是要山水調養。”

常羊道:“哥啊,他們兩個倒跟我們兩個像咧。”

黃粱向常羊道:“你的氣色的確也是不大好。”

橋嬴噴飯,終於徹底笑了出來。

黃粱打量她一番道:“白門君笑起來煞是瀲灩,要多笑。”

趙偃蘇對此二人充滿好奇,他們的言行更是不斷踐行著他心中對世外高人的想象描畫,便問句疊出:

“兩位兄臺是秦人?”——“錯矣,我等周游列國從流飄蕩,前些日子還晃蕩在楚山楚水裏,這幾日就到了秦國。”

“難怪黃兄雅言流暢,原來是四海為家之故。不過有秦嶺阻隔,自古渭水漢水不通流,兄臺是如何自楚適秦的?”——“我兄弟兩個非直接入秦,而是由楚地汴水先進魏國大梁,然後入黃河逆流而上直抵渭水。樂陵君問的也忒細,忒沒趣。”

橋嬴又笑了聲。

趙偃蘇笑道:“既要帶著夫人浪跡江湖,自然要多做準備,山川形貌牢記於心才能少走彎路。”

黃粱道:“此番考慮也是必要,不過我兄弟兩個就從不考慮這些,見著哪裏有趣就奔哪裏去,無牽無掛,快活極了。”

“我夫婦二人有心踏遍天下,雖然也是隱逸山野,但始終是有目標的,比不得二位兄臺灑脫。”他又問:“你們沿途可有看著什麽風光絕佳處?我也好帶夫人前去一觀。”

黃粱想了想,擰頭問常羊,“羊弟,你記得有什麽好地方嗎?”

常羊一雙圓眼瞪天,想了半晌,“哥啊,秦國附近的南山,條山,邙山就不錯。”

“好,南山條山邙山,我記下了。”

又問:“你們二人既已脫世俗,要如何生存?難道僅靠捕魚?”——“生存乃第一不足道小事,何需費心!有水喝水,有魚吃魚,餐風飲露,刨土煮石,天地萬物之精寶都供我一張肚皮享用,還不夠?”黃粱大笑。

此話便有些接近墨家苦行之道了,趙偃蘇心頭凜然,敬意大起。

“日夜飄蕩在洲渚之中諸般辛苦,潮生潮平潮落時,二位又是如何自處?”——“潮生理棹,潮平系纜,潮落嘛,浩歌歸去!”

“先生實是灑脫!”——“哈哈,彼此彼此。”

諸多攀談,大家氣氛和樂,大有知音相遇之意,不需借題發揮,隨性所致漫口笑談,四人圍幾烹茶對坐,笑聲密密連綴隨風四逸。整片湖面似也被染上歡快氣氛似的,變得同方才的濃霧遮蔽的陰冷景象極大的不一樣。

夕陽落山,晚霧一陣陣地飄上湖面,風也止了,竹筏也漂然不動了,停滯在渭水中央,距離兩岸都隔得甚遠。

不過兩方人馬都無意盡早結束這次愉快的遇合,便都不去提那渡河之事,任由竹筏葦葉一般飄蕩湖心,隨意來去。

到了晚飯時間,黃粱以主人自居道:“二君既然上了我的小船,讓我做回東,你們也嘗嘗我兄弟的手藝!”對常羊道:“羊弟,去烤四條魚來。不,全烤了。”

常羊答應了一聲立馬起身要去置辦。

趙偃蘇忙喊住他,“且慢,你們且自烤你們的,不要算我那一份。”

黃粱拎起一雙眼,奇道:“你不吃魚?”

橋嬴笑著代他答了,“我夫君不僅不吃魚,也不吃肉。他是墨家人。”黃粱疑惑道:“樂陵君不是已脫墨家了嗎?”趙偃蘇卻笑:“身份沒了,但信仰還在。”

黃粱悠悠笑道:“聽上去有理,但這般,活得太糾結。”常羊應道:“太糾結。”

黃粱又說:“該吃時吃,該樂時樂,人世哪裏來的這諸般規矩。我兩個兄弟就很好,順應天意,從不顛倒。”常羊應道:“對, 不顛倒。”

趙偃蘇卻不以為然地一笑,“這也正是趙偃蘇之為趙偃蘇,而非黃兄、羊兄之處。”

黃粱撚了把下巴上的山羊胡子:“有理,我兩個兄弟也時常有糾結梗塞的,只不過不在人前顯現罷了。”他又吩咐常羊,“魚就別烤了,去把昨天吃剩的荔枝酒果挑揀挑揀拿來,湊一堆,興許能夠飽。”

常羊應聲去了,不多時便捧來了兩盤荔枝木瓜,還有半壇陳年老酒。

酒壇子剛啟開,霎時竹筏之上酒香四溢,能聞得出來是極少見的醇酒清酒,非一般酒肆的粗劣米酒能比。

趙偃蘇嘆道:“二位閑居江湖,既伴山林清美,又懷清酒珍奇,不是仙人也是山人了。”

黃粱給他們漸次滿上,笑哈哈道:“此等生活難道不是唾手可得?不過像你我這般放得下看得開的人少咯!”說罷悠哉笑道:“現今風氣頂頂的壞,但凡有點才的,恨不得跑斷一雙腿子,從這個國家到那個國家,單單為了求個一官半職,留個青史名聲,說是什麽‘足跡接乎諸侯之境,車軌結乎千裏之外’。連我道門中人都不能免俗,巴巴地跑去給人家做術士,又提心吊膽又要天天挨罵,腦子真是頂頂的不夠用。”

常羊自顧自喝酒,又趕著忙地敬了黃粱一杯,而後接著馬不停蹄地喝酒剝荔枝。

趙偃蘇卻有些不同意見,“這些人固然有為名為利的一部分,但更多的人卻是心有抱負,不可一視同仁。”

橋嬴也道:“夫君說的沒錯,昔日孔子周游列國,孟子游食諸侯,乃至古之伊尹相湯,又有哪一個是為了自身榮利的,不過欲以斯道,以覺斯民罷了。”

黃粱哈哈笑了幾聲,沒有說什麽。

落日湖面如同金鏡反光,上有竹筏停浮,竹筏之上可聞隱約香氣。小槽紅酒,晚香丹荔,人不勝醉。

隨著竹筏飄蕩到岸,一場如夢似幻的渭水遇合便到此結束。他們二人牽馬上岸,黃粱常羊則在竹筏上笑瞇瞇地向他二人擺了擺手,隨後無牽無掛再度撐蒿啟程,在岸上二人的拱手道別的目光中遁入湖心濃霧,飄然遠去了。

因緣來去太過巧妙無蹤,反倒顯得是老天故意為之,似有什麽玄機之語暗藏於中。

趙偃蘇心中有靈光,他總覺得,日後他們四人還能再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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