辭別黃粱常羊兄弟兩後，趙偃蘇和橋嬴便依據定好的路線順著渭水下漂，而後轉入涇水直向東面而去。

幾番舟船更疊，路上走走停停，漫賞春光，來到魏國安邑時已經是七個月後。

橋嬴紅裳紅衣，招展開來迎風伸臂，就著風勢在翠綠山谷澄碧河岸邊大大地轉了幾個圈。她仰首望天，歡快地對慢行在後的趙偃蘇大聲道：“夫君，我現在好開心。”

趙偃蘇從容牽馬慢行，目光灼灼落在她臉上，眼中是笑。

此行已逾三月，路上他們都撿人跡稀少處走，有意地避開人世消息，更加著重避免聽見秦國的事情。本質上是種無可奈何的逃避，但逃避確實有用。

起碼橋嬴終於從先前的陰影中走了出來。

就這樣罷，什麽都不想，什麽都不問，他們二人從此是天高地遠的鳥，再沒什麽林子能困住他們，再沒什麽能使他們不得開心。

人世間的對錯是非、抉擇掙紮似乎更像是一場幻夢。隔了一段山外年月來看從前，彼時局中的他們終於還是顯得愚癡了，切切實實為俗世所捆縛，不比現在，做個出格凡人，是大幸，是大真。

魏國安邑自梁惠王遷都以後便失了往日繁華，徒留一個阡陌縱橫的碩大空城，卻再無當年燈火日夜不熄的王都氣象。但此地此景卻正合二人心意，他們要的正是寧靜不是喧嘩。

這裏的秋天很美，安邑古渡邊的茶寮靜靜升起青煙，來往行人不多，橋嬴在那靜謐清秋中下馬喝了一碗茶水，幾縷鬢絲繚亂了茶煙。

西風起處，一片黃葉飛向茶碗跟前，橋嬴看了會，對趙偃蘇說：“夫君，這裏真是好。”

“既然喜歡，我們便住上一段時間吧。”

“那是很好。”

安邑人口已剩很少，郊外有大片荒廢的農田，他們擇了農田不遠處，一處有林蔭有碧水的山麓地住下。

每日的生活十分簡單，鋤菜，釀酒，劈柴，紡布。有好風好月時偶爾擺桌小酌，流螢撲跌打撞過來，他們笑著看它從哪裏來，又跌跌撞撞著繞彎向哪裏去。晚風送花香輕盈迷蒙，是可言及心底深刻的時候，深情淺訴，就著淡酒已十分足夠。

雨天雪天時也不妨礙，堆砌一個陶土小爐，茶水在上咕嘟咕嘟沸騰著，旁邊集著兩只粗樸的竹質小杯，或相擁著倚門望屋外大雪彌谷，或對窗調琴，二人認真鉆研，屋外綠雨飛灑連綴成密瀑，雨點聲和成音律，滴滴答答全數落在桐木琴弦的彈撥叮咚上。

雨天的田原不是不可走的。雨點不大時大片荒郊連著後方透光的川色青黛的雲山成為寫意的水墨卷，是適合撐傘入畫中游的時候。他們並肩而行，俱都穿著淺淡的素色衣裳，衣袂微微吹動著，在青草的田壟上悠閑地走著，不擔心雨勢是會變大或是變小，也不擔心前方的道路是否泥濘坑窪，隨趣所至，與身邊人一同談笑著吟唱著漸漸融入漫山的雨幕中去。

時而興起月下和歌，時而遙望北鬥奇論紛紜。世內的人事不再那麽重要，世外的山光天色便愈發顯耀光亮起來，頻頻惹得他們的註意。

屈原的《天問》是很好的話題。遂古之初，誰傳道之？天有九重，誰營度之？天何所沓？十二焉分？日月安屬？列星安陳？天問一百七十問，上具天文下察地理，宇宙萬物都在問中，每一問都值得細細咀嚼，其後做出自己的設想。二人往往各有見地，時而切磋過後終能統一，時而議論不合，仍各持己見。但都是閑暇消遣罷了，他也總是寬緩地讓著她，微微一笑，並不放心上。

古人的奇聞異事亦是有趣的探討方向，鳳臺上的鳳凰到底是否真的馱走了蕭史弄玉？株林的夏姬最後歸宿如何？好鶴亡國的衛懿公何以對鶴如此癡迷？息侯與息夫人的故事悲哀婉轉令人扼腕，當真並非後人的浪漫穿鑿？

......

安邑的日子過得很慢，但是因為每一天都幸福著，閑散著，有時只是這麽望著遠山白雲便能望上整個半天，日色一點點地降下來都是在眼睛裏看著的，又會覺得時辰過得挺快。

期待著每天的日落，日落過後期待著每天的燭下夜話，吹熄蠟燭相擁而眠後，又憧憬著明日新一輪的太陽穿透雲層恢豪升起，灑下金光萬道的雄奇景象。執手共賞，日日剪影不盡相似，內心的充實與滿足卻益發相同。

橋嬴的隨身簡牘已經寫了一沓又一沓，她從不肯讓趙偃蘇看。趙偃蘇有次故意逗弄她，趁她不註意故意拿起桌案書堆上最上的一卷，當著她的面誇張地打開，卻見上面只是畫了一只搖頭擺尾的烏龜，烏龜從泥土裏淌過去，爪印踩出幾個字：看什麽看。趙偃蘇陡然綻開笑意，橋嬴也停了筆望著他哈哈大笑。他輕揉了揉她的頭發，問今晚想吃什麽。

一日有龍雲之辯。起因在於閑聊時說起了使宮女孕育了美女褒姒的龍涎，橋嬴困惑，世上當真有龍不成？趙偃蘇不置可否，只籠統一句浮世多異，未知之物實多。橋嬴思索一番，想起世人常說，雲是龍的吐氣，愛好虛無之道人又常說人能躡雲而走，龍亦是乘雲而飛。如此，到底是龍飛而吐氣成雲，還是龍借雲而飛？兩人議論一番，趙偃蘇倏然笑道：“飛龍之所憑依的，正是它所自吹的雲氣，難道不可以嗎？”兩人大悟，是一陣讚嘆笑言。

仲夏夜，屋前大水缸裏去年栽下的紅荷有了要開的跡象。橋嬴透過窗欞隱隱瞥見缸中紅粉一角，在風中欲綻未綻，嬌弱地顫栗著，心中大喜，急拉著趙偃蘇披衣而起。

二人秉燭俯首在水缸前，一左一右地圍攏著那含苞荷花，俱都小心翼翼，手中燭火既不敢離花太近，怕焦灼了花瓣，又不能離它太遠，怕看不清綻放的全貌。於是謹慎地聚合成一個剛好的角度，兩人看花的同時又出奇默契地同時擡頭看了對方一眼，淺淺一笑，眼底晶瑩的是對方的燭火與笑顏。

不知是何原因，那夜的荷花漫等一夜也並未盛放出來，其後更是不僅未放，還日漸萎靡了下去，終至枯萎消亡。算是個小小的遺憾。

橋嬴郁悶地搬了竹椅托腮坐在水缸前，望著枯萎的殘荷思考了好幾天，趙偃蘇見狀莞爾，眉頭一低，便有了計較。

估摸著水岸荷花該已大片盛放之時，趙偃蘇築了一條瘦長小舟，將驚喜萬分的橋嬴推進舟內，也不說去哪，只是一面對著她笑，一面雙手搖槳。

小舟入港，順著不熟悉的水路進入一片從未見過的水鄉澤國。晴天朗日，光芒普照，水面十分開闊，在視線的盡頭有成片的紅影搖曳著愈來愈近，愈來愈鮮艷明顯。眼看前方點點紅影，橋嬴的心開始砰砰跳動起來。

她不再好好坐著，攀來正在搖槳的趙偃蘇身前，扶著他的腰仰頭調笑，“你把我帶來了什麽地方？前面的大片紅色，那是荷花？”

趙偃蘇笑意低沈，說話的聲音很好聽：“等我們靠近不就知道了。”

“我迫不及待要問呢？”

“你再保持這個姿勢，我怕我也會迫不及待。”他笑謔地俯看著她。

橋嬴噫了一聲，意識到什麽，臉騰的燒紅，立刻收回一雙手老老實實地坐回了他對面的位置。又發覺這樣會不會太不自然，便偏過頭面向碧波水面，假裝在看花。

實際上哪還容得下花，她的餘光裏只有他。

趙偃蘇饒有趣味地打量著自己的夫人，一邊繼續優哉悠哉地劃船，很快船只便駛入了大澤深處，漸入水鄉花影繁華裏。

周圍靜極了，只有趙偃蘇的搖櫓聲上上下下，安逸悠閑地嘎吱響在這片粉翠天地裏。

橋嬴嘆息著半趴在船頭，扭頭望向木舟外，這裏的確是一個只剩下了鮮紅與翠綠的世界。仰頭是彌漫到天際的紅粉料峭，身下是盈滿水面的田田荷葉。橋嬴一只手趴在船身上，腦袋枕在臂膀上，另一只手伸出去，去拂那逆著船只行進方向，轉瞬即逝的點點紅花。

“你怎麽找到這裏的？竟然悄悄的瞞了我這麽久。”橋嬴笑著回過頭去想要看他。

卻猝不及防撞上他已近在咫尺的胸膛，他不知什麽時候已走到了她身邊來。曲臂半倚地靠在船身邊，正似笑非笑地看著她。

“夫人喜歡就好。”

橋嬴不由得亂了氣息，臉也騰上了紅暈，“你怎麽到了這裏......快去搖槳。”

趙偃蘇笑著站起來，“好，我去搖槳。”

“唉，別走。”她卻反而又拉住他，眼睛動情地望著他，明明羞怯，卻又不肯移開視線。

漫天紅粉的斑駁光影裏，趙偃蘇泛起了笑，他輕捧起她的臉龐，凝視了一會，便帶著深深的愛意吻了下去。

橋嬴卻開始緊張，手扶住了木舟邊緣，低低掙紮了一聲，“如果有人怎麽辦......”

趙偃蘇把那船邊攀著的手握回自己的手裏，低沈笑說道：“我還以為夫人一向那麽大膽。”

橋嬴面色暈紅，正雲裏霧裏地來不及反應，就陷入了他似有安撫人心作用的第二句話裏去。

“不要管，此刻這裏只有我。”

橋嬴安心地閉上了眼。

清風江上，蓮舟相狎，夢裏尋花，色與魂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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