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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七章輝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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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窗下坐定後,店家燙了一壺熱酒,很快送了過來。

微子考今天心情大好,分別為兩人倒完酒後,嘖嘖嘆道:“南墨府終於建成了,想想我們走過將近兩年的這條路,真是不容易啊!”

趙偃蘇轉著酒杯,沒有說話。

微子考大抒胸臆,話語裏滿是知足美滿,“現在好了!房子建起來了,我們的弟子也擴大了好幾倍,憑你我兄弟兩在列國做了幾樁事情後,天下人哪個不知曉我們南墨名號,說起南墨哪個不要豎大拇指?我們總算也是熬過來了!”

趙偃蘇喝完了一杯,把玩著小小耳杯,隨口說道:“是啊,不容易。可是事業尚未完成,還有很多事情等著我們去做。”

微子考反而悠閑下來,“事情一樣一樣地做,不急!”或許是對《墨子兵法》長達一年的學習磨練了他的脾性,也拓寬了他的視野,從前那個急躁的齊墨巨子竟似一點一點在改變,趙偃蘇看著這一切,很是欣慰。

微子考沈沈述來:“這兩年,你在外頭東奔西跑,我在書裏縱橫捭闔,我們兩個時常今日這般對酒小酌,也算是看過了許多。大爭之世啊!伐交頻頻,民不聊生,可嘆那些列國君王到底想要什麽?我們已經盡力至此,卻還是不能拯救得世道就此停擱,不要再前了!”

微子考嘆息著,想起了兩年來他們所做的一樁樁一件件,符合墨家道義之事。

這兩年裏,他們確實已經做過了許多,好比桐柏臺前永遠流水不歇的車馬,好比一次又一次親率子弟,奔赴列國,要麽斡旋於朝堂游說君王,要麽兵臨城下,去用墨家的兵法威力喝退來犯之國的英勇付出。

因為南墨的調停熄火,這段時間裏很多千鈞一發就要打仗的國家生生被壓了下來,大戰化解為小戰,小戰消弭於無戰,如果不是南墨的作為,這一時期的戰國時事裏要多出多少家破人亡,人丁飄零。老墨子尚在時,墨家就已打出“摩頂放踵,以利天下”的口號,口號實在太響亮,早在南墨未並前,人們若要念起這一句,遙想的還是百年前的舊墨家,可南墨出現之後,卻在斬釘截鐵,一步一個腳印地真正印證起這句話,他們用自己磨出繭的肩膀,淌過沼澤留下血泡的腳,來告訴世人,墨家仍在,墨家回來了。

摩頂放踵,以利天下,他們不是說說而已,他們真的要做到。

這兩年,百姓得到安慰,莊稼田園不再雕敝,活潑的隰川原野上覆又響起清脆的歌謠;南墨所在之處成為鎮壓邪惡的立竿見影的力量,游盜、賊匪,只要在有墨字旗墨家黑衣的地方,這一類人絕不敢出來作亂。大方向上,護衛了國家,而細節處,他們更是比之律法和官府更深徹真實的正義力量,人們對南墨的信任,甚至超過了對本國國政的信任。

這是他們在這兩年間的作為,而短短的兩年,在史書上又留下了多少呢?沒有,空空如也。列國中原,華夏夷狄,不會有任何一個國家在自己的史書上給予他們多一筆的描述,因為南墨自合並之初開辟天地的那一場上陽亭對話以來,便明白擺出了自己的立場:和所有邪惡做對,也和所有將起不義之心的國家做對。這時是群雄逐鹿的東周末年,戰國比肩,誰人沒有稱雄之心?能夠歷經百年戰亂仍然存留下來的國家,幾個是安分守幾,絕口不提變強爭霸的?南墨在戰爭之時的給予幫助他們萬分感激,但戰爭結束後南墨的仍舊存在就成了他們最大的障礙,這就是一個專一和上層權貴做對的學派,為這樣的一群人立碑作傳,豈不荒謬?

於是但凡是有野心,有實力的國家,無一不希望墨家早早滅絕幹凈。

時危世艱,蹇驢嘶困,看似處境困難,但卻也在不斷開拓局面。趙偃蘇對於這樣一個學派的未來自己也不甚清晰,但他更願意相信它會變得更好。歷史之流泛泛之水,從來就不會只容納一種顏色,他們的墨家是知黑守白的墨,在萬頃的血紅腥艷中,他相信這一支墨流會長久地綿延下去,直至終於沖鋒出一塊清明天地......

他看上去實在心事重重,像在思考著很多東西,可又統統不在深想,而只是皺著眉頭,在尋找什麽,交代什麽。

終於,他道:“師兄,你要記住,此刻的南墨還只在小打小鬧。真正的大仗,還未開始。”

微子考眼神通透,即刻明白,“你說的是秦國。”他嘿然冷笑一聲,“當今的秦王啊,我是看出來了,憑他的力氣手段,絕不甘心於僅僅一時稱霸,我看,秦國有統一的野心。”

趙偃蘇道:“只要位列國君,野心都是必然的,但問題是,如今的秦國已經有了與這個野心相匹配的能力。”他想到嬴政的臉,便會泛起一絲難以察覺的什麽,他能感受到,這個孩子是不一樣的。“當今秦王十五歲,卻也顯露了他不輸秦國六代先祖的心胸與抱負。這一切在列國間是很不同的,春秋戰國五百年,還沒有哪一個國家出現過這樣國庫財力、國人武力、國君心力三者高度和諧,同步向前的情況。現今的秦國就像一只飛速向前的三足軺車,雖然不久前的合縱之戰作為一塊絆腳石,狠狠地絆了這只軺車一步,但它質量上乘,品性堅毅,遲早還會奮起直追,再次超過山東六國的腳步。”

微子考惶惑道:“這麽嚴重?”想了想,又道:“但是我看,即便將來秦國統一了天下,也未必就是壞事。他雖然以法立國,用法來苛求百姓,但同時也用法困住了自己,不濫殺,不淫虐,雖然是被逼才有,但當今秦國顯出的氣度儀態,卻遠勝了那些自以為文明鼎盛卻齷齪齟齬的中原國家。想當年我在齊國,齊宮盡是狂歌亂舞,哪裏來的這些規矩,那些齊宮裏的人又還剩多少對民眾的敬畏,比起秦國,他們真的差太多!”

趙偃蘇卻否定道:“這是一時,可我們要看的是長遠。現今秦國由呂不韋掌政,呂不韋崇尚儒家,所以世代秦王信奉的‘法’得到了稍微的收斂,才能有師兄所看見的‘不濫殺’,‘不淫虐’,可當呂不韋一下位,嬴政真正掌握了權利,你道秦國將會如何?”

論起嬴政,趙偃蘇顯然是更有發言權的,他在這個孩子身上感受過太多次的震驚,由邯鄲小子到王座之君,由天真淒楚到威嚴凜冽,他相信他是一個經歷過風雨的人,也看得穿他的那雙眼睛之下深藏了太厚的靈魂,所以絕不能因為年紀小就輕視他,未來的嬴政,令趙偃蘇不得不從現在起就開始提防。

趙偃蘇道:“嬴政自回歸秦國後,就專一研究法家,徹夜苦背《商君書》,對商鞅法治的一套推崇無比。他心地冷硬對人冷漠,認為人性不堪,從不信任儒墨兩家的‘愛’字,他認為法是給予他幫助,救他出困惑的東西,所以他對法治的迷信之篤,連秦國的列代國君都無出其右。而他本人,也曾在秦國艱苦的宮廷裏獨自苦熬過幾載,或許這就是釀成他如今肅殺秉性的原因。對於這樣一個人,你認為當他獨掌大權後,秦國的法,還會如此祥和,如此放縱嗎?”

微子考眼神聚焦,灼灼思考著。

趙偃蘇想起了韓非,又道:“韓非是橋兒的好友,所以從韓非那裏我也能聽到一些消息,師兄你可知這消息是什麽?嬴政竟與韓非是惺惺相惜,一遇即成知音!法家韓非的著述這兩年在列國風傳正猛,號稱是個要歸納法家,集成‘法術勢’三者大成的新法家的不甘守舊者,韓非遇上嬴政,秦國還能安穩嗎?秦國現今流行的老舊的公平之法,過不多久就會變成法治之中穿插人治,雖稱互相監督,但最後的決策殺伐大權全都在國君一人的獨斷之法!最危險的法遇上最危險的人,這樣的秦國,可以做最後的統一天下者嗎?”

微子考驚出了一身冷汗,當即拍案道:“不能!”

趙偃蘇嘆息道:“退一萬步,嬴政即便不會殘暴至此,但就論秦法本身,也絕不適用一直處在松快自由環境裏的山東百姓。當年秦孝公變法,歷經數年,血染黃土,渭水刑場殺了幾萬人,才終於把法的概念深植進人的心底,讓這一片土地上的人民適應了法,如果他日秦國統一天下,列國人士突然遷入秦籍,到時景象何等慘烈,想也心驚!”

微子考更是為這想象中的一幕抽起了涼氣,他慨然道:“師弟分析在理!看來這秦國是萬萬不能統一天下了,其他國家還好,卻唯獨他,萬萬不能!”

見微子終於理解了自己的意思,趙偃蘇心頭仿似松下了一口氣,悠悠轉著手上的耳杯,驀地低沈道:“這便是趙偃蘇今天一定要交代的。自此以後,南墨的視線焦點,便得專一轉移到秦國上了。師兄一定要盡力壓制它的吞並欲望。”

微子考道:“這個放心,老哥哥我不笨,會審時度勢!”而後他像終於發覺不對一般,瞪起了眼直望趙偃蘇,“老弟你今天不大對頭,有些消沈,咱們兩個在喝著酒呢,話怎麽卻越說越冷了?還有,你把事都交給我了,你幹嘛去?”

趙偃蘇說:“我要走了。”

“什麽意思?”

趙偃蘇沈了一會氣,擡頭望著微子考道:“師兄,我打算離開南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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