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說什麽？！”微子考拍案而起，兩目直瞪，幾乎沸騰。

“你這是什麽意思？！你說清楚！”他又連珠炮似的攤手問，問近乎吼。

趙偃蘇也站了起來，面有愧意，但無反悔之心。他冷靜道：“我有我的理由，這是我深思熟慮之後的結果。”

微子考急了，“那你說，你倒是說啊！”

微子考陡聽這一句，心肺都霎時涼了，當初拉他組建南墨的是趙偃蘇，雄心勃勃要幹大事的也是趙偃蘇，現在怎麽回事？突然鋪墊了那一大串，竟就說他要走了？！

他把他們的墨家宏願，當個玩笑嗎？

微子考瞪著的眼幾乎要蹦出來，模樣實在可怕。

趙偃蘇把手中的酒杯立到了桌上，自己則雙目真誠地對視著師兄。他知道微子考是個通情達理的人，但他已對南墨感情甚深，自己這樣不負責任的退出，確實令人難以接受。

趙偃蘇冷靜道：“局勢我們已經分析過，南墨的最終對頭，是秦國。秦國的對頭看似很多，但隨著戰爭的逐漸演進，我們始終堅定著抵制秦國的南墨一派會越來越成為他們務必拔除的對象，到那時，我們就是終將走上戰場的，真正的死敵。”

微子考大喝一聲，“趙偃蘇！別給我繞彎子！你就直說，到底為什麽要走！”

他是直心腸，其實趙偃蘇已經把原因告訴他了，他該想得到，可憤怒沖昏頭腦，微子考已然不能冷靜地思考。

趙偃蘇大嘆了一口，總是淡然篤定的眼神裏竟溢出了淚水，他沈痛而又決絕道：“我是為了我的妻子！”

“什麽？”微子考驚住了。

不知何時，兩人已緩緩坐了下來。微子考就像在夢裏游離一般，“為了妻子”？他是個簡單的武人，似乎從與趙偃蘇相識這兩年來，所有的交流都在墨家的建設上，如果不是此地突然蹦出的妻子兩字，他幾乎不能下意識地想起，他已是成了家的。

可是，他的妻子跟這樁事情又有什麽聯系？等等——他的妻子，橋嬴她是——

秦國公主！

微子考一下就明白過來了，他亦是在這短短的片刻裏由震驚到發出冷汗，趙偃蘇的為難處是什麽，他立刻明白了。

微子考再望向趙偃蘇的眼神已經不全是責怪，他也是個仁義之人，雖然為了墨家而進取是他們的心願所在，但人的一生實在覆雜，豈止只有這一個願望？趙偃蘇是重情之人，微子考亦是重情之人，非如此，他們怎能聯手成為兄弟。微子考有些理解趙偃蘇了。

微子考嘆道：“師弟啊，這可真是令人難堪，當初你在成家前，就該想清楚的，橋嬴她可是個秦國公主！”

趙偃蘇道：“想不清楚！真心愛上一個人，還會去忌憚她的身份嗎？”

微子考大嘆，“你呀！”

趙偃蘇沈默道：“將來南墨大刀闊斧地抗秦，橋兒若跟著我，就是反叛秦國，我們墨家沒有官府管束，沒事，但她是國府名冊裏的人，她不可以！橋兒不可選擇，但是趙偃蘇有選擇。”

微子考道：“你是要選擇你的妻子，放棄你的抱負？！”

“沒有放棄。師兄，抱負仍在，只是它變得可以替代。我相信即便我去了，戰國歷史的舞臺上仍能找到墨家精神的後繼之人，好比你，好比如今入籍南墨的數千人眾。你們既然發誓為墨，甘心粗衣簡食以自勵且經年不改，能做到這一步，哪個不是身上湧動著激昂熱血，哪個不是看遍炎涼不肯低頭，哪個不是身嵌傲骨錚錚奮發、大爭之世仍存安壤海內的赤子之心？墨家人自古狂妄，但就是這種狂妄，才是墨家生命力的正本源泉。正因如此，趙偃蘇才敢安心離去。”

微子考深沈望向他，“你自己呢？你親手堆砌的這一切，從楚墨三百人，到聯合齊墨，到壯大南墨，其後又是費盡思慮在列國戰場千般周旋，哪一樣你不比我費心？這南墨的根是你一點一滴澆灌成長起來的，你就忍心走？”

趙偃蘇微微笑了起來，“往者不可追，來者不可待。趙偃蘇經歷過它們，已經知足了。”

微子考噙著淚問道：“一個女子，當真比你的一生理想還重要嗎？”

“師兄以為，我的理想僅只能寄托於我一人嗎？南墨墨者勠力同心，大家都和趙偃蘇懷著同樣的目的同樣的期望，我雖走了，可我的理想沒有空，我知道你們所有人都會團結起來，幫我去完成。而我的妻子橋嬴，天地間卻唯有她一個橋嬴，我只希望盡力陪她，此生不要留下遺憾。”

微子考大有不是滋味之感，大大地喝了一杯酒，重重按在桌上，“師弟！我不知該怎麽勸你了！”他惶惑道：“兄弟，我的好兄弟！我微子考風裏雨裏叱咤了半生，從沒有過這麽難過的時候，我只希望你留下來，秦國南墨這些事肯定還有辦法的！肯定還有辦法！你留下來，我們好商量！”

趙偃蘇亦是滿目通紅，不由喊了一聲師兄，“秦國是法，南墨是墨，法墨的根本就是對立的，我們怎麽想辦法也絕不能改變此事半分。師兄，大哥！趙偃蘇已然彈盡糧絕了！”

微子考被震懾住，他再也不能說什麽了。

......

趙偃蘇已在交代他走之後的事，摘下手上的墨家白玉戒指，遞給微子考，“這枚戒指是歷代巨子傳承的標志，我走以後，就麻煩師兄，替我將它轉交靖庭吧。楚墨巨子的繼任典禮，要督促他早日完成。”

又從袖中取出一沓羊皮卷，鄭重推到微子考的面前，“這些是我用了半個多月畫出來的諸侯形勢圖，各國的人事、財貨、軍緇、政令民謠、攻守難關......都在其上了。這些是送給師兄你的，閑暇的時候，不妨一閱，一定大有裨益。”

微子考的眼睛裏滿是水光，他只冷然而又嚴肅地看著趙偃蘇。

“你走以後，你要我怎麽對楚墨交代？大家早已有了感情，我更怎麽對南墨交代？”

趙偃蘇道：“為免引起人心動蕩，我走的事，最好還是瞞著。”

“你叫我怎麽瞞得長久！”

“師兄就先對大家宣稱，我是回了白雲山處理事情，等一年後，再公開我已經離開南墨的事。那時候師兄已經獨自理事一年，大家習慣了你的領導，有我無我便不再重要。我也準備了兩封親筆信，若彼時弟子們仍然情緒強烈，就勞煩師兄在眾人面前閱讀這給你的一封信吧，大家會釋懷的。剩下的一封則留給靖庭，裏面是我對他的一些囑托。”

所有的東西都被趙偃蘇推到了微子考的跟前，微子考望著這些，心裏滿是淒涼。

“兄弟，你是做了萬全的準備，你是鐵了心要走啊！”

趙偃蘇的聲音也低沈下去，低聲道：“師兄，他日若有重逢之期，你仍是我的師兄！”

屋外的春山飄飛著細雨，在窗下二人看來就像一幅幽幽暈染開的墨色丹青。酒水是越喝越暖，而窗下兩人的心，卻是愈加地涼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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