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桐柏臺後，趙偃蘇四處找橋嬴卻沒找到，問了正在接待賓客的高曠撫，才知道她去了蘭媯的小院。

他松了一口氣，蘭媯還有三個月就要生產，希望這件事可以稍稍分去她的註意力......

這段時間是自來到秦國後，最混亂的時期。天下百姓的輿論都往這座庭院裏砸來，秦人對墨家的恨是理所當然的，但秦人對本國公主的恨卻是前所未聞，令人膽寒的。

橋嬴才只有二十一歲，在此之前她以為自己很勇敢，可以面對所有被人稱道的困難，但民眾的唾罵聲她無法抵擋，民眾帶血的傷疤她不能直視，民眾泯淚的一雙雙眼她更不能視之不見，她一雙腳踏進燕太子的事件中，便再不能無動於衷了。她才知道自己其實很怕。

短短數月之間，心神輾轉恍惚游離，半夢半醒間，時而聽到屋外人語砸石痛罵，時而聞見隔不遠處蘭媯飲泣，似哭似笑的聲音，時而又回憶起，那日秋宴盛景，姬丹獨坐樹下，大口飲酒瀟灑淋漓的畫面......橋嬴不斷地心緒交織著，悲喜重疊著，模模糊糊中有另一個影子從她的身體裏站起來，這個影子比起從前的她，似乎瘦弱不少，成長不少，也謹慎不少，蒼涼了不少。

這一程總歸會過去，她是很理智的人，不會放縱自己沈溺悲傷，但隱約之中，卻又看到了事件之下某個更深刻的東西，而這才是她一直到現在都萎靡不振的原因。

她開始懼怕自己的秦公主身份。

身為公主，便是生來就站在了本國的立場，因為有這份榮譽，所以便要擔起同等的責任，燕太子事件告訴她，她是必須站在秦國一邊的人，哪怕以後再出現這樣的抉擇，她也絕不能動搖，絕不能有第二種選擇。

可是，萬一下一次，那個敵人，是墨家呢？......

每每想到這裏，橋嬴便四肢百骸都覺得發出涼意，她不能深想。

......

不過短短幾天過去，外面的溫度，就好似一下從嚴冬跨入了早春，連地磚下的泥土縫隙裏都開始冒出綠草的痕跡。

橋嬴又來了蘭媯的庭院，陪她說話散心。這已成了自姬丹入獄後她每天必做的事情。

可蘭媯卻總是睡著。那一張藤椅自溫度不那麽冷後便搬到了外頭來，蘭媯總是在庭院中曬著陽光的某個角落下靜靜地臥著，橋嬴來了，便和她說上一會兒的話，然後又沈沈陷入睡眠。

蘭媯看似已經忘記了每日的日出日落，大約她醒來的時候便是她在人間的時候，她睡了，外界任何動靜便都不能再叫得醒她。老丹走了，才發覺這一天天的日子，本也沒有那麽有趣。不如睡覺吧。

橋嬴撚著針線在旁做針黹，這是小孩子的衣裳，是為蘭媯肚子裏的孩子做的。

蘭媯突然醒了，捂著肚子痛出聲來。

橋嬴莞爾，“孩子又踢你了？”

蘭媯力不從心道：“這個小夯貨，沒有一天得閑的，我快被他鬧死了。”

橋嬴偏頭笑道：“你就忍忍吧，有孩子就是最大的福氣。”

蘭媯道：“你要喜歡你就拿去，我不要。”

橋嬴打趣道：“真舍得？”

蘭媯的樣子卻不像在開玩笑，“說真的，我生下孩子就給你，我不要他，我討厭他。”

橋嬴愕然，“你在說什麽？這是你和姬丹的孩子啊！”

旁人不能提姬丹，一提起他的名字，蘭媯無論在哪樣的語境裏都會立刻掉下淚來。她抹了一把臉，靜靜地轉了個身，閉著的眼不再對著陽光的方向，算是結束了這個話題。

橋嬴繼續靜靜地做針黹，然後給蘭媯熬藥，餵藥。院子裏很空，銀姑不在，蘭媯又是那樣的情態，橋嬴便覺得莫可名狀的淒涼。

她做完一切後，正撞上琴秋趕來看蘭媯，蘭媯已經重新睡下，琴秋便也不打擾了，輕輕帶上門，和橋嬴走了出去。

現今的桐柏臺裏人丁稀少，滿目空茫，走在長長的寬闊的院墻隔道上，竟連一個人也看不見。

太多的覆雜一下子重湧回心頭，橋嬴竟也覺得自己就要掉淚。

琴秋一開始還有說有笑，可看著她的這副模樣，她怎麽還笑的出來。

現在桐柏臺裏的炊火差事都交給了琴秋，她索性拉著橋嬴直接走來自己的廚房裏，端了一碗湯塞到橋嬴手裏，既在微笑又很嚴肅，“喝完這碗湯，巨子夫人務必得把心事告訴我！”

橋嬴卻連一口也喝不下，放下了湯，猶豫很久，正言道：“我覺得......我不能再當這個公主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