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麽？”琴秋乍聽很不理解，公主就是公主，什麽叫不能當了？

橋嬴低頭默思很久，而後理好了思路，緩慢地開口：“姬丹的事情讓我意識到，我終究是個秦國公主，生來便要站在秦人的立場，為秦國著想、謀劃、奉獻。但我想，我有你們，我有那麽多的朋友，我有偃蘇，而你們都不是秦人。我很怕將來有一天，你們中有人面臨了與姬丹一樣的困境，整個鹹陽整個秦國都要與他為敵，別人可以為他憂心，而我不可以，因為我是秦國公主；別人可以舍生忘死地去護衛他，淋漓盡致地去施救他，而我也不可以，因為我仍然是秦國的公主。有了這個身份，我便不僅僅只是我自己一人的，我身上流著的是嬴姓公族的血，從出生的第一天起老天便已給我寫好命書，這一輩子只能為秦國而活，不可有自己的私心雜念，這是身為一個公主所必須明確的職責與負擔。可是琴秋，這樣的舍棄太殘忍了，甚至、甚至......我常常能隱約感覺到，那個人會是偃蘇。”

橋嬴說到這裏，眼角有忍不住的淚花閃動，可見內心諸多難言的掙紮。

琴秋也很是動容，她亦是智慧的女子，橋嬴這樣一說，她便全懂了。琴秋把橋嬴輕輕地攏進自己的懷裏，靜靜地慢慢地拍著她的肩膀，給她無聲的安慰。

有一個人能傾訴實在是太好不過的事情，橋嬴靠在琴秋懷裏，終於可以把很多話大膽地說出來。

“趙偃蘇，他是你們南墨的巨子，是天下第一反戰之派的核心。南墨的教義正是當年墨子在世時墨家的正統教義，所謂的‘非攻’‘消兵弭戰’，無一不是指向當今的戰爭強勢之國，而其中之最者正是秦國。如今秦國仍在蟄伏，自合縱戰敗後又必然會消沈一段時日，但那之後呢？嬴政的吞並野心我已感覺到了，秦國上下的尚武風氣和軍爵律的誘惑又必然使得秦人也同嬴政一樣，每個人都渴望攻城掠地、破樓拔寨，為自己掙得更多軍功，為秦國收得更多土地，這樣的國家日後會如何？琴秋，你說會如何？我不敢想，我是南墨巨子的妻子，我也是秦國的公主，到時我要如何自處？南墨與秦國終有徹底對立的一天，那一天來臨時，我會在哪裏，我要幫誰，我要看著誰去殺，誰被殺......”琴秋握著橋嬴的一雙手，能感覺到那是一雙完全冰冷沒有溫度的手，胸口也濡濕了一片，不需去看便知道那是她的淚。

琴秋嘆息一聲，她知道橋嬴說的話沒有錯。所有的一切都必然會發生，他們這些人，無論南墨也好，秦人也好，為了自己的理想忙碌半生，在短短幾十年間耗盡心血廝殺博弈，終究只有一方能夠勝出，而另一方便要淪為老天擺弄世人的棋子。歷史是無情的，當一切風霧塵煙消散凈盡後，能留下什麽呢？斑斑血跡，瓣瓣碎心。無情人能贏天下，有情人因其不忍，身處其間呼嚎奔走，聲聲血淚催人心肝，可誰會憐惜呢？終究只能落得遭到車輪反覆傾軋，矛戈劍戟刀刀加身的慘痛結局而已。

橋嬴含淚道：“前幾日，他已經和我提起，要帶我離開秦國了，甚至......離開墨家。”

琴秋大是震驚，“公子要離開墨家？！”

橋嬴灑淚搖頭，“不，我不會同意。”

琴秋定了定心，可又陷入了為橋嬴而不忍的悲哀裏。

橋嬴道：“我所看到的，他一定也看到了，他要選我，可我更要選他。我不要他為我走，我要他留下，無所顧忌地，去實現他的理想。琴秋，這個決定就讓我來做吧，放棄公主的尊位，從此當一個普通的婦人，相夫教子，安度一生，我很滿足！”

琴秋無言地輕拍著她，連她這個慣看民間艱險的冷面之人都有了動容神色。

“你們兩個，是愛彼此愛到骨子裏了。”

這個決定若只在於秦國和趙偃蘇之間，其實本不艱難，但橋嬴之所以如此痛苦，是因為“秦國”不僅僅只包含著一個秦人身份，一個公主頭銜，更包含著，對弟弟嬴政的選擇。

毫無疑問，背離秦國就是背離嬴政。父親去後，他就是自己最親的親人，從前在邯鄲時，他們有那麽多歡樂的時光，這份親情是深埋在心底的，縱然現今的嬴政已是那個模樣，她不相信他會不在乎，若不在乎，就不必今次如此大費周折救她出險了。

嬴政是這樣待她的，可她，她卻在任何事尚未發生之前，如此輕易決絕地將他拋下，她怎麽能對得起姐弟的情意？這是她的痛楚之處，也是至今都仍不敢向任何人開口的理由。

放棄公主的尊位，便是放棄和嬴政的牽系，從此浩蕩蕩的千軍過境的秦宮朝堂上，他便是真的孤家寡人了。雖然血脈之上仍是親人，可這句話出口便必然傷心，人的心經得起幾番動蕩？她很怕，很怕傷他！

琴秋心思靈慧，立馬明白了她這樣痛苦的樣子是為誰。

一個夫君，一個弟弟，能夠毫無猶豫地張開臂膀撲向其中一個，便也必然叫另一個的心冷透，涼透。人若多情，或許每個人分到的愛是不足的，但每個人的悲卻也是可以承受的，最怕的就是橋嬴這樣的性格，極是冷漠極是專情，認定了一個，百死無悔地追逐下去，哪怕身旁叢花綻放，也沒有任何一個能稍稍分去她的篤定的情意。但所謂過剛則折，慧極必傷啊！

琴秋心疼地問道：“那麽，你決定要對嬴政說了嗎？”

橋嬴道：“這個決定必須做。我想好了，暗中找到嬴政，讓他用公族大臣的名義執行公族族法，以橋嬴身為公主卻行為不端引起民憤的罪名，對我實行族法，褫奪我的公主封號，將我趕出嬴姓公族。”

琴秋嘆息，“這樣的慘烈，真不下於輸去一場戰爭......嬴政這個少年國君，太苦。”

橋嬴的淚水豁然湧下，可是只能一遍又一遍，無奈地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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