橋嬴滿臉震驚地看著他，不能明白他的意思。

趙偃蘇看著她道：“如果永遠地停留在這裏，你是不是就永遠不能解脫？”他替她輕柔地擦去淚水，“我們離開秦國，去實現你遨游天下的理想，拋掉這裏的一切，不要再被什麽壓抑著了。好不好？”

橋嬴本已凝固的眼眶又泛出大滴朦朧的淚水，她不能相信，“這裏的一切，不僅有民眾的指責，還有，還有墨家的一切啊！”

趙偃蘇將橋嬴陡地攬進了懷裏，抱緊她道：“墨家不重要，只有你重要。”

......

橋嬴就像踩進了一場大夢裏，時而帶她上九天，時而又落回人間，她還是不能理解。正欲正聲拒絕時，卻見有秦王的使者來邀了。

道是秦王已下朝，在書房裏有請二位。

橋嬴和趙偃蘇對望了一眼，一眼裏內容太漫長，橋嬴又找回了方才的害怕。

這是她叛國之舉傳回秦國後，弟弟約自己的第一次私下見面。

秦王書房。

嬴政依舊沒有坐在北面的主座，而是跽坐於下首東案，用平輩交流的禮儀去面對坐在西面的姐姐姐夫。

嬴政先是對趙偃蘇說話：“這件事已經過去了，但是，弟弟心裏還是不大把的準，生怕其後又會生出什麽。我是想，不如就請姐姐姐夫先外出暫避一段時間，等風波真正平息了，你們再回來？”

這正好和方才趙偃蘇的想法不謀而合，他當即道：“我也是這樣想的。過幾天後，我就帶著你姐姐遠行，暫不回秦國了。”

嬴政終於欣慰地笑，“那就太好了。”

他們的氣氛實在輕快，可橋嬴默然地坐著，心底卻實在覆雜。她想，雖然難以啟齒，但她必須好好地對嬴政道一次歉。叛秦，何不等同於叛他？

“政兒，合縱的事，我還沒有給你一個交代......都是我的錯，我不知道怎麽樣才能彌補......”

“這便是姐姐方才在大殿上一言不發的原因？”

橋嬴點頭，嬴政卻擡手打斷她，“姐姐先聽我講，這也正是我要說的第二件。”

嬴政擡眸望向橋嬴，“想必姐夫也勸過姐姐了，姐姐但凡把目光放長遠些，就知道這場仗一定會打，不在乎姐姐是否通燕。所以我的意思是，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吧，既然無可挽回，不如索性忘卻。我們姐弟兩個不要因此生分才好。”

“......你不怪我？”

“怎麽怪？你可是我唯一的姐姐。”

嬴政說到此處，眼角有熒熒光點，“只是，我唯一有些許在意的，就是姐姐做出這番救人決定時，不曾考慮過我的感受與處境。幸好結局差強人意，不然若五國果真同心滅秦，秦國到此安能依舊穩泰，我這個秦王又安能好整以暇盤旋寶座......此事不說也罷，不說也罷！”

嬴政對橋嬴是真情，其實他對自己周圍這些家人有哪一個不是真情，但他們總是一次次地拋下他，讓他涼透了心。在權力和親情之間，這一回的他仍然半是迷茫地站去了親情的一邊。

而他無意吐露的這些苦水聽到橋嬴本已充滿自責的心裏，更是令她不安，她的一張臉說是淡漠也淡漠，說是憂愁也憂愁，不聲不響地坐著，實則如坐針氈。

氣氛如此低迷，趙偃蘇暗恨這個秦王不會說話，不由起身攜起了橋嬴，找了通措辭告辭離去。

兩人出了書房，快要走到宮門口時，突然風裏傳來一兩聲宮女的議論，這議論被聽到了趙偃蘇的耳朵裏，他當即驚出一身冷汗。

橋嬴對外界不聞不問，什麽都沒聽到。趙偃蘇趕緊讓宮門的車夫送她回桐柏臺，而自己則快步地走回了秦王書房方向。

他如此緊張，只因方才聽到的是一則嬪妃的死訊，而那突然死掉的嬪妃，不是別人，正是他們所編造雍城故事裏真正的主人公，杏湘子，杏夫人！

......

那日趙高決定要幫公主脫罪後，便千方百計調查宮裏宮外的消息，終於讓他尋到一個偷梁換柱的辦法。

杏夫人年芳十七，是嬴政後宮的妃嬪之一。她十五歲時入宮，入宮後很快得到嬴政寵幸，成為幾位貴重妃嬪之一。杏夫人的身高胖瘦都和橋嬴差不多，這是趙高選中她的原因之一，但這不是關鍵，更重要的原因是，這位杏夫人還是個亡國的公主。

杏夫人本名杏湘子，所屬之族本是宋國子姓王族，但在三十年前齊國滅宋後，宋國土地盡數劃歸齊國，宋氏宗族大遭屠戮，杏夫人所屬的這一支宗族正巧是唯一在戰火中保存下的一支。雖然後來不得不隱姓埋名混跡在齊國坊巷，但身為王族後裔的使命感與對自己身懷宋氏高貴血統的驕傲感，使得這支後人不敢以平民心態自居，更不敢以白丁眼界為限，時刻惕勵奮發，積極進取，仍然暗中以貴族舊制教育弟子，鞭策子弟不可有一日忘卻自己的高貴出身，更不能在心志、學業上有片刻的馬虎懈怠。

杏湘子就是這支後人中最出色的的一個。後來杏湘子因其儀表的出眾，風姿的嫻雅，被選入齊國待選後妃的隊伍中，又恰逢到了齊王每年獻禮秦國的時候，杏湘子隨同眾多待選美人便被當做禮物，統統轉送去了西北秦國。此後順利得到嬴政之寵，年紀輕輕就敕封妃位，在後宮中可堪風頭無兩。

燕太子事件的兩天前，正好杏夫人攜同了兩個侍女出宮，欲上隴西踏賞邊城秋景。她的車駕路過雍城蘄年宮時，看見蘄年宮香火冷落無人打理，下意識便想起自己的祖先宋氏宗祠，是否也是這般荒涼寥落，無人祭祀？她在心生淒然的同時，不由得把懷念宋國郊廟的心情轉移到了當前同樣冷清的蘄年宮上，於是便停了車，住進了蘄年宮內，用對待宋氏先祖的誠心來對待蘄年宮內的秦君牌位，恭敬侍奉，日日如此。杏夫人當時在蘄年宮內做的，正和趙偃蘇在大殿上所說一模一樣，這原本就是真實發生過的一幕，只不過主人公從杏湘子換成了橋嬴罷了。

而那些乞丐的證詞更是真實不虛，杏湘子生性良善，施舍乞丐等事早在齊國就是常做，此刻雖已為妃亦未改初衷。只不過她到底是國君的後妃，按道理不能拋頭露面在貧民陋巷中，所以每次施食前都先戴上面紗。

兩個侍女是杏湘子從齊國帶來的宗族心腹，宋氏遺宗規矩嚴謹，曾嚴令過所有仆人，人前不得喊破公主公子的名號，但人後必須尊稱宗族後裔裏的女子為公主，男子為公子，是為了時刻提醒他們的高貴身份，警醒這些後人不得有片刻松恃的機會。

乞丐毋須提防，侍女們自然在乞丐面前不喊杏湘子為夫人，而照舊稱為公主。此處便是其後一切偷天換日之計之所以能成行的最關鍵一點。

凡此種種因果糾纏，杏湘子既一直隱瞞自己的宋氏公主身份，整個大秦如今公認的又只有橋嬴一個公主，任誰來看，都會以為這位行善施食又住在蘄年宮的公主便是秦王長姐橋嬴公主。雖然十分離奇，但畢竟事情就這麽巧合地發生了，或許也是老天有意留存橋嬴一命。

趙高調查清楚杏夫人來歷，向嬴政提出此事此計時，也特意問詢了杏夫人本人的意見，杏夫人樂善，能用自己的行為救人一命當然十分樂意，甚至準備了當日自己施食時的衣物首飾交給橋嬴，讓她朝會對峙時打扮的更像自己一些。

這一切都是他們幾人事先商量好了的，本以為朝會時把杏夫人的事換湯不換藥地解釋一番，橋嬴的叛國罪也就過去了，此後杏夫人無事，橋嬴也無事，兩全其美不費吹灰，但現在，杏夫人竟然就這樣“暴斃”了？

趙偃蘇快步趕到了秦王書房。

只見嬴政仍然坐在方才那張長案上，不同的是，他此刻神情微異，一只胳膊豎在桌上抵著額頭，雙眼緊閉成一條線，好似已經很久沒有睜開過。他的面前跪了一排侍女，全都瑟瑟發著抖，沒有人敢說話。

趙高躬身站在秦王身後，見趙偃蘇折回來了，拱手做禮輕輕拜了一聲。

嬴政聽見聲音，睜開了眼，竭力想做出無事的樣子，但睜眼的一瞬間，那滄桑疲憊的神色卻是什麽肢體偽飾都掩蓋不了的。

他平靜道：“姐夫怎麽去而覆返？姐姐呢，她已經回去了嗎？”

趙偃蘇很激動，他顧不得什麽規矩禮儀，一下子就走到了嬴政跟前，兩手猛地撐上兩人間隔著的那條長案，萬分不敢置信地問：“杏夫人是你害死的？”

嬴政很累，沒有說話，他揮了揮手，趙高立馬帶著屋裏的所有人走出去，書房的大門關上，內裏就只剩下他和趙偃蘇了。

趙偃蘇揪著眉頭再重重地問一句：“為什麽要這麽做！”

嬴政長長地嘆了一聲氣，才終於把頭擡起來，直視著趙偃蘇的眼睛，“為了以防萬一，我也只能如此。”

趙偃蘇幾乎在顫抖，“這件事只有我們幾個人知道，事先又謀劃再三，絕無洩露可能，杏夫人本人淳樸善良，更不會說出去，哪裏來的萬一！”

嬴政道：“可如果有人心懷不軌，順藤摸瓜地查到了杏夫人，故意下套誘她說呢？杏夫人她太單純了！”

趙偃蘇眼眶裏都因憤怒掙出了水花，“她單純......她單純你為什麽不好好地保護起她，反而殺死她？這就是你的君王之道嗎！”

“姐夫！你可知道‘死無對證’？我不想殺死她，可唯有死，才是真正永絕後患的辦法！”

趙偃蘇看嬴政的眼光已經變了，從前看他，是有因之橋嬴而存在的所謂溫情的，而現在，他只如看著一個魔鬼，一個即將為禍人間的禍物。

趙偃蘇的聲音冷了下去，“你知道你姐姐的性格，如果被她聽到了這件事，她一定寧死不肯從！”

嬴政看著他，“不能告訴她！”

趙偃蘇拂袖坐下，“當然不會告訴她。”

屋裏的聲音漸漸歇了，屋外冬日的寒風吹過門檻的簌簌聲便顯得尤其的清晰。

書房裏，嬴政跟前的一只燎爐在劈啪燃燒，他皺了很久的眉頭仍然沒有放下。

杏夫人是他寵愛的妃子，她的死對趙偃蘇尚且是個打擊，對於他自己，又何嘗不是更大的打擊？

嬴政只覺身心俱疲，嘆了一口氣道：“茲事體大呀。我賜死杏夫人，難道只是為了姐姐一人嗎？姐夫不清楚如今秦國表面的風平浪靜下是怎樣的暗流洶湧。嫪毐勢力、成蛟勢力，全都躲在暗中，伺機而動。他們之所以不出招，就是因為還未捏到我的錯處，如今我唯一的軟肋就是姐姐，我又幫著姐姐做了犯法的事，這種罪行萬一被他們翻了出來，就是控告我這個國君不仁不義知法犯法的最好罪證。到時不僅姐姐要下獄，民憤再一次席卷我這不堪的秦君宮殿，我這個國君也算是坐到頭了。所謂颶風起於萍末，朝堂上，任何一件小事都不是獨立的小事，如果拿捏不好，極有可能就會釀成一場海嘯，到時是吞沒敵人，還是吞沒自己，都只在一念的選擇！”

趙偃蘇聽著，忽然冷冷一笑，“所以，你是為了你自己。”

嬴政陡然被這句話擊中，他為自己辯解了這麽大段，但在這一句話面前，竟瞬間失色，只剩蒼白。

嬴政無聲地苦笑，“說的沒錯，我是為了我自己。”

他道：“我為了保住自己的生命、權威、王位，犧牲了湘子，我有愧，我有恨，但我不悔！”

“我不悔”三個字似有回音一般砸在趙偃蘇身上，他終於擡起眉頭，認真地看向面前這個年輕的君王。

只見眼前人聰敏俊逸卻滿身枷鎖，少年英華卻早早地風染雙鬢，痛失愛人心如刀割卻剛毅如鐵絕不回頭......執拗、殘忍、堅毅、絕情，俱都做到了極致。

看似冷酷無情，但是，誰有這個立場去說他是錯的呢？他們畢竟都未曾經歷過他的一切，而那一切不必細想，就知道其中經歷了多少的艱辛與磨難。

......

趙偃蘇默然著，準備起身告辭。

嬴政格外又叮囑他，“一定不要告訴姐姐湘子的事！”

趙偃蘇點了頭，忽而面龐一動，又重新坐了下來。

他凝望著嬴政道：“很快我就將帶你姐姐離開秦國，遨游四海，其實外面的風光很好，可這沈沈的秦宮大殿卻太壓抑了。記得你姐姐說過，當年你也曾纏著她要一起走，她很後悔沒有答應你。現在，我們又有機會了，政兒......願意跟我們一起走嗎？”

嬴政驚楞了片刻，很久沒有回過神來。

可他還是沈沈搖頭了，“風光無用，權力有用，嬴政不需要了。”

趙偃蘇心中很是感慨，但他既有此一句，便只能作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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