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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章枉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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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節過後,就在秦國人快要忘卻不久前發生的合縱攻秦、秦國大敗的事情時,突然一樁新聞從東邊的燕國人口中漸漸傳了過來。

燕國人的新聞堪稱石破天驚,只因其中的主角二人不僅含了中原士子所一向吹捧的大義風骨,更牽扯到了情義兩難之時的擇取、涉及到了王族之間的秘辛奇事。

消息因了各種因素很快傳遍列國,位居崤山以西的秦國是最後一個得知此事的。其他國家的國人聽聞此事都是讚嘆有之,歆羨有之,儒慕有之,崇拜更有之,唯獨秦人秦臣,聞知此事後舉國憤怒慷慨,恨不得舉矛立殺之。

只因消息中說的,正是那日南墨巨子趙偃蘇與夫人秦國公主橋嬴在燕國太子危難時,不顧邦國成見,通報燕國大義救質,甚至間接促成戰國以來唯一一次山東五國合縱大勝的事情。

游學士子們一張利口很是厲害,這事情原本就有些傳奇因素,在他們口口相傳下更是深刻靈動曲折,事情傳到秦國時已經有了相當細致的版本,就像他們當場看到過似的。

說是巨子夫婦與那燕太子異鄉知交,如何如何的恩深義重幾成刎頸;燕太子犯法被抓,巨子夫婦如何如何的奔走操作、殫精竭慮;再後又是如何如何地大義逆秦,孤心謀劃。把他們夫婦二人面對要麽眼看太子受刑要麽親手導引戰爭狠心逆秦的掙紮和仿徨描述得淋漓盡致栩栩如生。

山東士子們不由得想起了墨家當年也有一位義士孟勝,為了朋友的守城之諾不惜號召一百八十名墨者於城樓之上一齊赴死。想象當年孟勝風采,染了血的軍旗在城樓粼粼飄揚,號角聲中狂風獵獵,孟勝為朋友故,鏘然拔劍,舍身忘死,不負知交,不可謂不大哉,再看今日此一對夫妻,亦是為了朋友而造出如此宏闊大事,何其遼闊,何其壯烈,其面臨抉擇時的慨然定策死不旋踵又何其浪漫激越,凡此種種,豈不為當年孟君風骨再現?

歷來追崇英雄主義與因戰爭而旁生的極致浪漫風骨的列國士子再一次熱血沸騰了,當即民間就有人尊崇趙偃蘇為“樂陵君”,以示民眾的敬仰。

士子們對於橋嬴的評價甚至比趙偃蘇更高。趙偃蘇尚且不算秦人,稱不上為友逆國,橋嬴卻是真真正正的秦人,甚至她還是大秦的公主,當今秦王唯一的長姐。如此地位身份,如此陣營顯然,她卻能拋下邦國桎梏,一心遵循心中大義,不能不叫人肅然起敬。山東民眾私下呼之以“白門君”。

所謂“樂陵”與“白門”其實是兩處地名,這兩塊地方位於燕都薊城的城門之下,一個叫做“樂陵原”,一個叫做“白魚門”,外國人想要進入燕國,這兩個地方是必經之路。

中原的國家沸騰了,而遙遠西北的秦國,卻陷入了驟然的死寂。

......

因為陣營對立的緣故,在山東列國俠名高漲的橋嬴到了國內便變成了“公主異心,助賊亂國”的罪人。

秦人一開始聽說這件事還不敢深究,生怕惹上了傳播流言的流言罪,但後來山東入秦的士子越說越天花亂墜,直到後來,街頭巷陌都是這樣的傳奇故事,便由不得他們不信了。

秦人憤慨,合縱的大敗才過去不多久,各自在戰場之上身死的親人還屍骨未寒,他們對這一切本無可指責,可現在突然聽到了這樣的真相,得知釀成戰爭的元兇原來竟是本國公主,如何能不怨怒心寒?

秦國人的憤怒滔天而起,幾乎是一夜之間,所有人都在喊著殺了公主,為國覆仇。

地動天搖的聲勢就要淹沒秦宮,浩大的鹹陽城下,桐柏臺裏是忙碌匆促的對峙準備,秦宮深苑,卻是身為國君,卻也身為罪人之親屬的嬴政的嘆息。

他把一手猛然拍擊在夜色深沈下的樓臺欄桿下,重重嘆息道:“姐姐啊姐姐!”

也許民怨他可以去為她化解,但橋嬴真真正正已犯了叛國罪,她已觸法,且所有人都看到了,他要如何去為她化解!

嬴政才十五歲,但他每天都要經歷太多東西了,他甚至學會了怎樣放下情緒,去專一在自己必須專一的事情上。橋嬴叛國,他身為國君應當憤怒,橋嬴的叛國引動了有生以來秦國第一場的大敗,他更應當雷霆大怒,斥問不休,但此刻實在是有更艱巨的事情橫在他的前頭,叫他不得不竭力冷靜,便是他必須去思考,如何在這樣的境況下還能想出辦法去為橋嬴脫罪!

年輕的秦王已從夜幕的風露中走向了搖曳著燭火的青銅多枝燈下。

民心、法本、重罪、王姐......這一輪新的發酵,竟與那燕太子事件的最初何其的相像,都曾有過形同逼宮的民怨沸騰,可這一回,他能再無所作為嗎?韓非告誡他,要始終站在民心一邊,可今時今日,卻是自己的姐姐站去了民心的對立面,他能夠拋下她嗎?......

到底要他這個秦王,如何處之!

嬴政緊捏著眉心,不註意何時身邊已來了趙高。

“君上,已是酉時,該用飯了。””

......

“呵,飯?”嬴政立了許久,像是才聽見似的,突然冷笑了一聲。

“是,該用飯了。”趙高垂首,畢恭畢敬道。

“趙高啊趙高,你說寡人現在還怎麽吃得下東西。讓他們把飯菜撤了吧,寡人沒胃口。”

“君上,什麽問題都會有解決的辦法,但人這每一頓飯,錯過就錯過了,身體虧下也就虧下了,君上不可因小失大啊。”

嬴政渾渾噩噩道:“因小失大?寡人的王姐也是若一失去,就當真永遠地失去了啊......我怎麽有心思吃飯,我怎麽有心思吃飯!”

“君上,橋公主一事,未必沒有生路。”趙高察言觀色,小心說道。

“呵,說得容易。”

“君上,下臣......有一思路。”

嬴政轉過了身來,好似才發覺身邊有趙高這個人。

趙高迎著嬴政註視的目光,低聲言語了幾句,招得嬴政眼中精光大放,他明明是驚喜的,但說出來的話卻更像訓斥:“大膽!此等舞弊枉法之舉,也是你等可以做的?!”

趙高立馬匍匐在地,但仍堅持道:“君上,下臣知道君上自幼崇尚商君之法,秦國更是奉法為上以法立國,但下臣以為此事之上不得不稍作轉圜!君上應當明白,法律設立的初衷是用作一把治國利器幫助嬴姓治理秦國,而現在這把利器卻調轉槍頭對向了自家人,這難道不是本末倒置了嗎?況且如今秦國已然富庶,律法的作用已經全面實現,此等關頭難道君上作為一國君王之尊還不能稍有自己的一份權利嗎?韓非先生也說過,他希望君上實現法術勢的三治結合,此道甚寬,務必要求國之君主融會貫通多方機變,絕不僅僅是奉行商君之法便可做到!如今君上已然把握了居高臨下,以一己之威對部下生殺予奪的勢治之道,那麽在公主之事上稍稍用術,既保全了公主,也解決了秦國民心沸騰的現狀,更是深徹了韓非先生之教導,一舉三得,何樂不為?此為帝王術也,治天下之術也,君上慎思慎思啊!”

趙高提出來的建議裏有一條絕妙之計,用此計必定可保橋嬴性命,但若為此,也勢必破法,嬴政在乎的豈是“破法”?正如趙高所說,“法”不過是一種治理手段,他是高高的君王,不會自低於法,他只是怕,萬一此事走了風聲,他身為國君率先破法的消息會讓民眾大怒,甚至翻覆了他的君王寶座。擁有權力之後,他怕的是失去權力。

這便是他此刻的糾結了,到底是姐姐重要,還是這一種小有可能會失去的權力重要?嬴政心中反覆琢磨深思,很久沒有說話。

良久,他對著趙高開口道:“你起來吧。”

“想不到,你這個宦者令,竟然也如此通曉秦法?”嬴政的目光在他身上打量。

趙高從那話語裏感覺到了一絲危機,趕緊道:“隨侍君側必當事事竭心,秦法更為守國之要,是君上心頭的一座高山,趙高不敢不用功!”

嬴政冷笑了一聲,“寡人若依你所言,當真為王姐找到一條活路,事後若有遭人識破之時,該當如何?難道要我這個國君再下一份卑微示下的《告國民書》?再把寡人的王姐抓回來?”

趙高又匍匐了下去,“請君上將此事交於下臣處置!君上全程只做不知,即或日後有人翻出舊賬,責任也有下臣一人承擔,絕不會拖累君上與公主!”

嬴政定定地望著他,終於笑了。

“好,好一個趙高。此事就由你去辦吧,開春大朝日子不遠了,務必要在朝會之前給寡人一個通暢的解釋!”

趙高連連磕頭,道請君上放心。

他這裏經過幾天搜集,終於準備好了一切,而後便馬不停蹄地趕往桐柏臺裏。

桐柏臺裏氣氛凝重,每個人都是憂心忡忡,枕戈待旦準備著什麽的樣子。

而趙高滿面笑意的到來就像一股突然闖入的春風,突然融化了這裏的氣氛。他先說明了秦王的用意,然後在橋嬴和趙偃蘇驚愕的情緒下繼續道出了那個由他所擬的計劃。

人人都情緒覆雜,但最終目的畢竟是一致的,趙偃蘇思考再三,還是覺得趙高的計劃更加縝密無缺,便決定棄用自己的計策而采納趙高之意。

來自秦宮的車馬便日日往返在了桐柏臺前的風雪小徑上。

三人日日密議,如此準備了一段時日,轉眼便到了秦國開春大朝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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