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春大朝是秦國歷來傳統，作為年後首次朝會，既定流程是先對過去一年的各項國政大事統做點評，過則改之，善則加勉，隨後，再商定新一年的國政任務和邦交方向，以及新一年起耕大典的規模大小，時間地點等。

開春朝會是一年之中最重要的一次朝會，會上所議論的 ，也必定是去年最重要的秦國大事。

今年開春朝會上，去年跌宕的燕太子一系列事件自然是重中之重，論完了這些，所有人的註意力，自然全都轉移到了公主叛國這件事上。

這個事情從年末拖沓到今日初春朝會，已經算得上有違“國無宿治”的理政原則，一幹大臣口中不言語，但心中個頂個的清楚，這件事到了今天必然得有個了結。

秦人叛國，罪大不赦，雖然犯罪者是公主，但即便是秦王又如何，此等重罪，也只有一個死字！

眾人冷目看著，看橋嬴被傳喚上殿後，低著頭，面色蒼白地越走越近。

在那些嘲諷謔笑的聲音裏，橋嬴的步子越發緩慢，連她自己都是否定自己的，這個頭，怎麽擡得起來？

回顧這短短的幾個月，不過是為了救出一位朋友，她卻真的沒有想到，會釀成那樣一場大戰。秦人戰死，秦地被奪，這一切都非她本願，她自己也是痛恨戰爭的人，怎麽會想要讓自己的國家去陷入戰鬥？

大戰發生之後，橋嬴曾在心裏問過自己，明知通燕最後是這種結果，當日還會一意孤行要這麽做嗎？她猶豫了，糾結了，畢竟姬丹一命是命，河外大戰中死去的若幹秦兵、列國之兵也是命，為一人一命之不忍，而去忍心害更多人更多命，豈非大謬？墨家有為救一人而犧牲眾人的熱血大義，是為了“兼愛”之故，兼愛之說倡導有難則必救，無忌後續成果，無忌能否功成，只為拯救眼下的苦難，圓滿自己的兼愛之心。但她的想法正相反，她也讚同趙偃蘇所說人人平等之論，但正是因為人人平等，生命等價，所以一百條命加起來一定比一條命重要，一百個家庭的破碎比一個家庭的破碎更令人不忍、動容。

橋嬴拖著衣裙，在漆黑的大殿上窣窣地走著，她很難過，比之外人指點更戳中她心坎的，是她自身對自身的否定。她甚至在想，不如便以命去抵吧，不要再做什麽偽證了。

......

身邊忽然帶起一陣風，她冰涼的手突然落入了另一人的手心裏，趙偃蘇身軀挺直，不知什麽時候也走上了大殿，並肩走到了她的身邊。

橋嬴詫異地回頭一看，趙偃蘇的神情卻是那麽朗然自若，他毫無顧忌，牽著她大步往前走，內心坦蕩極了。

兩旁的朝臣們自然是一連聲的拂袖哼氣。

兩人在刀子一般的目光中走到了大殿最前，案上坐著嬴政，嬴政的臉明滅在燈下陰影處，他手指篤篤敲擊著青銅大案，面色深沈地望著他們二人，氣氛叫人捉摸不定。

趙偃蘇心知這個秦王是在故弄玄虛。明明他們三人都很清楚接下來的翻供證詞以及最後的無罪結局，但他仍在眾臣面前做出這副冷厲模樣，讓人以為秦王也是痛恨這個叛國長姐的，一方面可以替橋嬴稍稍減小來自群臣的言辭壓力，一方面也能表明自己的政治立場，讓稍後有可能出現的指責國君包庇親眷的言辭無從脫口。

趙偃蘇心思電轉，嬴政望著他的同時，他也在望著嬴政，兩人目光交流，趙偃蘇腹內暗想，這位秦王心思如海，的確是個政道大才，來日或能帶領秦人做出一番大功業。但他為人過於冷峻嚴厲，又過分信仰法家之說，將來離了呂不韋後必然不能獨立地平和治理秦國臣民，秦國的百姓有這樣一位君王亦不知是福是禍。幾條念頭一閃而過，最後留下一處感慨，如此國君，竟也不過是個十五歲的少年，自己十五歲時在做什麽呢？他笑了，可嘆可嘆，誰能天生就當好國君的，不過是早早歷練人間苦難罷了。此刻再看那王座之上一雙幽暗深邃冰冷無匹的沈著眼神，竟也生發出類似嘆息的情緒來。

嬴政當先沈重開口道：“今日你夫妻二人上殿，所為何事想必毋須寡人多說。巨子非我秦人，另當別論，但王姐你——”

他的眸子鷹隼一般釘向橋嬴，篤篤叩著大案的手陡地停住，深重一嘆，“王姐橋嬴，你可知罪！”

原本既定話本是，到了此處橋嬴該大聲道不知，然後極力辯駁擡出證據，而此刻橋嬴竟像木雕一樣一聲不響，只是站著，沒有動靜。

嬴政和趙偃蘇兩人都是暗中一驚，但他們自然不會把情緒表現到臉上。

趙偃蘇走前一步，幹脆替橋嬴道：“公主何罪，還請秦王細說。”

嬴政的眸子閃了閃，又望了眼正渾然如墜大霧的橋嬴，不得已移開眼，對趙偃蘇念起早已準備好的臺詞，“鹹陽市集，眾口囂囂，事體如何，難道趙子還需寡人細說嗎？”

趙偃蘇橫眉冷目，“要細說，要詳說！”

嬴政有些滄桑，兩手撐案嘆道：“燕太子事件影響惡劣，寡人為了秦國安定不得不刑治於燕太子，但身為燕太子密友的你等夫妻二人在得知此事後竟動了救人之心。趙子身為非秦之墨，救人之舉在情在理，寡人無從埋怨；但寡人之王姐橋嬴，她不僅是趙子之婦，首要更是秦國公主，竟然也參與到此起事件當中，這可真正是傷了寡人、傷了秦人的心吶。她可知她的身份絕不允許她做出此等救人之事，只因她救出的不僅是她的朋友，更是秦國的敵人，甚至是引起了其後五國合縱之戰的一項重要砝碼。換言之，正是因為你們夫妻二人的通燕之舉，給我大秦帶來了其後的兵禍之災、割地之辱......哀哉！我大秦自孝公先祖以來，何時嘗過此等敗仗屈辱？何時有過今日這般流血荼毒、萬裏朱殷之慘相？寡人看在眼裏痛在心裏，而這一切都是為你們兩人擅自救人之故！寡人請問趙子，這一條條一項項，哪個不是罪過，哪個是她這個大秦公主該做的事？親姐向外，叛國禍秦，多麽可笑，多麽悲哀，趙子不知，自得知此事的第一天，寡人便已心涼透矣！”嬴政說著，竟似真要垂淚，悲哀痛徹之意真乃自他登位以來從所未見，不止底下眾臣暗暗納罕，連知道嬴政在演戲的趙偃蘇心中也忽有所感，嬴政所說，又何嘗不是他本心所想？雖為做戲，卻也實非做戲。

身旁的橋嬴也是稍有動作，面色更加虛白了一些，實在是被嬴政的話戳到了她的心裏去。

趙偃蘇道：“秦王大可收斂沈痛，此事有差，公主實則無罪。”

眾臣的目光看過來。嬴政也擡起了頭，兩手仍撐著青銅大案，目視趙偃蘇疲累無力道：“寡人深知趙子與我王姐之情深意篤，她若陷落你必不忍，是以定要搬出諸多墨家邏輯辯證之詞來擾亂視聽混淆根本，但寡人奉勸巨子，實在毋須如此，王姐之罪板上釘釘，已是絕無挽回可能。趙子今日到此只需聽我朝臣之品評定罪，然後回家侍奉王姐身後之事，其他諸項，不要再廢唇舌，也不要再存僥幸了。”

“秦王差矣！”趙偃蘇豁然一聲高昂，聲音回蕩在大殿之中，好似能夠通達人心般震徹不息，“秦王所論公主罪行的根本，在於以為她參與了我墨家救人之事，但此最要緊之處竟是全錯！公主一心向秦，根本未曾參與謀劃此事一分一毫！所有救人通燕之舉都是我趙偃蘇一人之意，公主毫不知情，實在冤枉！”

朝臣隊伍裏傳來幾聲冷哼，眼看著就要有人拔隊而出攻訐趙偃蘇了，嬴政立時大聲道：“趙子，你們夫妻二人伉儷情深寡人都是看在眼裏的，平日遇事都會商議而後行，如今這般牽扯極其深廣之大事，怎麽可能是你一人獨自謀劃？寡人不是三歲孩子，還請趙子勿存誆騙之心。”

趙偃蘇道：“我有證人，可證明燕太子事件始末公主都不在鹹陽城內！”

嬴政訝然道：“什麽？那段時間王姐不在鹹陽？！”

眾臣喧嘩，“若公主果然不在鹹陽，那便是擁有了不在場的證據，參與謀劃救人之說自然不成立！叛國之論更是無從說起！”

“此事甚荒唐，難道你趙子說一句公主不在公主便當真可逃脫幹系了嗎？”

“敢問證人何在，還請喊出來與我等一辯真偽！”

嬴政拍案，“安靜！”轉目向趙偃蘇，“證人何在？！快快傳召上殿！”

趙偃蘇擡手，“不忙，還請諸位先聽我詳細敘述燕太子事件的同時，公主所去何地？所幹何事？所見何人？我說完之後如果大家還不相信，再請證人不遲。”

眾臣吆喝，“你且說來，我等仔仔細細地聽著！”

趙偃蘇撣了撣袖子，一派鎮定自若中，便將他三人編造的前因後果一一道來......

在他的敘述中，事情原本是這樣的：

燕太子行刺被抓之日的前兩天，橋嬴作為巨子夫人，代替趙偃蘇返回楚國白雲山的隱靈秘府，做些這段時日的楚墨事項交付事宜。

但她還沒有趕到白雲山，半路經過雍城的蘄年宮時，見本為秦國歷代國君身後牌位供奉地的蘄年宮內，宮人稀疏，荒草叢生，往日每逢祭祀時節都香火鼎盛的青銅大鼎內也只剩腐草落葉，沒有一點宮人勤勉侍奉香火的痕跡，不由得心生淒涼，便在此宮殿內暫住了幾日。

短住期間，橋嬴不止分派宮人灑掃庭院，更是親***香敬祖，為國禱年，一連數日日日不休，可謂虔誠之至。誰料一月剛過，橋嬴才準備離開蘄年宮，奔赴楚國時卻聽聞了五國合縱伐秦的消息，便顧不得楚墨之事，即刻返回了鹹陽打探消息。

由此可見，趙偃蘇在鹹陽城內謀劃救人時，橋嬴恰好身處蘄年宮，根本音訊不通毫不知情，又何來同謀之說。

“如此便是真相，沒想到公主一片孝心赤誠奉祖，卻被舉國百姓痛罵國賊，諸多臣工要員，亦是未明真相就肆意穿鑿，大肆辱罵！你等愚信之篤，言辭之切，神情之惡，更是聞所未聞見所未見！真正是叫公主如墮冰窟，縱是酷暑也生出了寒意！”

趙偃蘇說到最後聲色俱厲，似要罵進殿上大臣的心底，眾人都虛了一虛，見這趙偃蘇的氣勢神態，難道確有其事？眾臣默然不語了。

唯陽泉君不服氣，他揮袖道：“趙子口說無憑，敢問人證何在？莫不是你要拎出幾個蘄年宮的小內侍小宮女做人證吧！這也太過兒戲，誰不知公主既有公主的身份，自然有喝令官仆抹黑為白無中生有的威勢，我們怎麽能保證那些官仆所言是真？畢竟誰都看不見當日的景象！”

趙偃蘇目視陽泉君道：“官仆若幹自然是一方極其重要的人證，但我如今帶來宮殿之下，正在等候宣召的，卻是另一幫人。官仆之言諸位可以忽略，但即將上殿的這幫人之言論，諸位卻不得不信，不得不聽了。”

嬴政眉毛微微挑起，“哦？殿下是何人？莫非公主雍城之行還有另外的見證者？”

趙偃蘇拱了一拱手，“秦王明斷，這幫人，正是可以直接證明公主在燕太子事件始末的時間段裏，都遠居雍城非在鹹陽的重要人證！還請秦王傳召他們上殿！”

嬴政立刻揮手，“趙高，傳！”

宦者令趙高的傳召之聲一疊聲地順著大殿宮門傳下去，不多久，守門兵衛帶著一群人沓沓走進來時，殿上君也好臣也好，俱是面色大驚，完全預料不到趙偃蘇所謂的證人，竟然是這樣一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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