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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九章素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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蘭媯越發地瘦削蕭條了。

橋嬴自己焦心之際仍惦記著蘭媯姬丹,她不止一次去找過嬴政,要求讓他們夫妻二人見上一面,卻都被以“國獄非比一般廷尉大獄,是關押第一等重犯之地,尋常人等豈能探視,何況這還是罪犯親屬,焉知她有否不測之心”的理由給駁回了。

橋嬴心灰意冷,她明白,她和嬴政之間已經隔上了隱隱約約的一層東西。有時候,隔著那東西交流,仿佛彼此還是從前邯鄲的姐弟,但有的時候,卻又看對方變得那麽模糊扭曲......也許嬴政的做法才是成熟的,他們既然已經不再是純粹相依的姐弟,是該從此,以禮行事了。

過年那天,橋嬴再次入宮伺機請準,見觀看完民眾社火表演的嬴政回來後一臉笑意,她抓準時機,終於為蘭媯求得了一次機會。

年後五日,一輛厚簾篷車在鹹陽漫天大雪中飛向了鹹陽東南的官道。奮行一日後,篷車終於在傍晚之時抵達了官道盡頭,驪山腳下的國獄大牢。

橋嬴和銀姑一人一邊攙著已有孕五月的蘭媯輕輕下車,蘭媯自頭至腳統統罩在黑色鬥篷下,面目低垂,看不清鬥篷下那張瘦削蒼白的臉。

銀姑在外照看車馬,橋嬴則手執令牌在前開路,蘭媯跟在她的後面,就像幽靈一樣輕輕地飄了進去。

兩人都沒有講話,一路走下去,只聽得見腳步踩在滲水石板上的沓沓聲,還有腳下各角落裏耗子的嘰喳聲,頭頂巖石上不斷有水珠落下來,砸在陰溝裏的極陰冷極幽深的聲音。

四周都靜極了,任何細微聲音都會被風洞一樣的幽深甬道擴大到好幾倍,來來回回,反覆地吹拂著。

蘭媯一直都在默默地走,可已走到了一半,她卻突然崴了腳似的停了下來,陡地抓住橋嬴的手腕,再不肯向前。

她早已是瘦骨嶙峋,通過那只攥著自己手腕的手,橋嬴甚至能感覺到她皮肉之下骨骼的突兀紮人。

“怎麽不走了?他就在前面,在等著你。”

蘭媯的手冰冷,嘴唇微微翕動,冷透的聲音裏滿是顫抖,“這樣的地方,他竟然已經獨自一人住了三個月了,我不能想象,我不敢想象......”

橋嬴亦是悲戚,輕嘆一聲,也只能繼續撫上她的手,“走吧。”

又攜手前行半路,兩人終於抵達了牢獄最深處,這裏是最後一間牢房,用以關押國際貴重犯人。

牢房裏的北墻開了窗,比起其他的屋子顯得不是那麽潮濕,難聞的異味也淡了許多。只是現在是最嚴寒的冬天,呼嘯的北風從漏窗裏不斷地灌進來,人剛走進便覺得溫度暴跌,這裏簡直就是一個雪窟。

蘭媯見了這裏,心痛得簡直在渾身打抖。

兩人悄然抵達時,姬丹正負手立在窗前,沈默的臉對著窗外的夕陽艷色,不知心中想法幾多。

橋嬴再撫了一撫蘭媯便默然退下了,把這片空間完全留給了他們二人。

“老丹——!”蘭媯在背後,顫抖著終於喊出了聲。

姬丹的身形在風中一滯,緩緩地轉過來。

這本不是他該有的習慣。蘭媯記憶中的姬丹,做事都是毛毛躁躁粗枝大葉的,他要轉身,也該是突然地一轉,或者加些添油加醋的動作,比如大吼一聲然後轉身,或者拔劍,或者瞪眼。但此刻,竟全然都沒有了。

他只是緩緩地轉過來。

幾月不見,他的胡渣已青了一片,面色青白泛著灰死,頭頂長發蓬亂沒有約束,整個人沈淪風中,滄桑而狼狽。蘭媯從沒見過,從來那麽講究的一個貴族公子,日日鮮衣怒馬張狂瀟灑,落魄時,竟然是這個樣子的。

她只喊了一聲,便喉頭哽咽,再也說不出別的話了。

姬丹眼中只有剎那的驚喜,隨後便是長久的枯寂與淡漠,甚至比方才未見蘭媯時眼中更加岑寂了幾分。

他走過來,隔著木欄站在離蘭媯最近的地方,低聲平靜道:“蘭兒,你來了。”

她微微哽咽,“嗯,我來了,我來看你了。”

蘭媯微微仰起頭直面著他,最不容易落淚的角度,卻偏偏淚水似雨點仍大滴地奪眶而出,頃刻間就改換了她的容顏。

姬丹伸出粗糙的手,就像那天晚上一樣,溫柔為她抹去眼周淚水,安慰道:“別哭。”

蘭媯無聲地哭著,把冰涼的手按在他的手上不讓他拿去。

“你一個人,在這裏......過得苦嗎?”她顫抖著問。

姬丹卻是笑,“唯一一點苦處就是沒法常見著你,其他都好忍。”

他越是這麽淡然地說話,蘭媯心裏的悲越濃,她的淚水模糊到幾乎已經不能看清眼前人。

突然想起了什麽,她竟也笑了起來。蘭媯邊往後退,邊望著姬丹笑意盈盈道:“你看我今天穿的什麽。”

她伸出手,顫抖著將脖子上的系頸解下,鬥篷隨之落地,這昏慘的牢房中霎時便閃現了一抹明媚亮色。蘭媯就如同挺立在陰暗地獄中的一只驕傲的金鳳凰,輕輕旋轉她那身特意穿來的金繡衣,笑隱哭腔地問:“好看嗎?這是我那晚穿的衣裳,燈光太暗,你都沒有好好看。”

“今天我把它穿來了,你一定要好好看,一定要好好看......以後我可能,再也無法來看你了。”

姬丹仿似沒有聽見那最後一句話,可他笑著的臉上驀然滾下了淚,對著蘭媯道:“蘭兒今天很美,比那天晚上更美。我只後悔,那天沒有更早地回來,再多陪陪你......”他又道:“可是今天足夠了。蘭兒,有此一面,足慰百年!我無憾了!”

“夫君——!”蘭媯突然長嚎一聲,死死摳住木欄,淚出痛腸,放眼便哭,“蘭媯沒用!蘭媯沒用!蘭媯沒用!他們救不出你,我也救不出你,我恨吶,我恨我自己!我恨不得去死!可我想著你,我想著你回來和我一起,我想著你答應給我畫眉,我想著我要好好待你——”

她話至一半,突然喉頭咕一聲,兩眼一翻,就直直地栽了下去。

姬丹遽然變色,他拼命大呼蘭兒,又使勁用鐵索砸門,一疊聲地放空厲呼:“有人嗎?有人嗎!救救我夫人!救救我夫人——!”

橋嬴飛一般地奔來了,她利索地從袖子裏摸出藥瓶,灌了藥丸到蘭媯嘴裏,又使勁掐她人中,這才氣色好了些,但仍舊昏迷不醒。

“橋嬴!橋嬴!”姬丹發了瘋一般使勁砸門,大喝道:“這是怎麽回事,這是怎麽回事!她怎麽會這麽虛弱?!”

橋嬴示意他小聲一些,確保蘭媯無恙了才將她靠墻放好,自己走來姬丹跟前解釋道:“她有了身孕,已經五月了,經不起大的情緒波動。”

姬丹猛然震驚,他看回蘭媯蒼白的臉上,緊握著欄桿的手也緩緩滑落了下來,喃喃道:“有身孕......已經五個月了......我竟要有孩子了?......”

本是人間最喜的一件事,可說在他的嘴裏,卻如此的絕望,滿浸了荒涼。

橋嬴望著他,肅然平靜道:“我會確保她平安地生下孩子,然後等著你、活下去。你在獄中一定不要自暴自棄,無論再大的苦楚都要咬牙熬過去。你要記住,外面值得你留念的不止是蘭媯和孩子,還有燕國的百姓,燕國的江山,你是一國之太子,背負著一國的興亡榮辱,哪怕此刻身在囚牢,也一定不能忘記自己身為太子的使命與負擔,這是你的責任所在,也是你的生機所在。”

姬丹眼中放出光芒,“你的意思是......我還有希望出去?”

“有。”

“希望從何處來?!”

“燕國、齊國、墨家,都有可能。但凡你心意堅定,總會有撥雲見日的一天。再說,我們外面的所有人,都在四處奔波為你想著辦法。”

姬丹頹喪地跌回墻壁,“哪裏都有希望,說明哪裏都沒有希望......橋公主,別再自欺欺人了,我知道我這一生......出不去了。”

“姬丹!”橋嬴厲聲,“怎麽就是沒有希望!能夠指證此案為嫪毐構陷的證人角魈尚在逃中,如今不止是我們三方在大肆追捕,秦王也在秘密調遣軍隊專為抓捕此人。原先還是只鎖定魏國一地,現在大家為了救你已經把人手部署到了四海之內中原各地,只要他活著,隨時都有可能被我們的人碰上,你可能過十年才能出獄,也可能明天就能出獄!你卻怎麽總是把事情往壞處想?好男兒一時不暢算得了什麽,越王勾踐十年生聚,晉文公重耳在外逃亡十九載才得登大位,昔日落難時他們中哪個不比你現在的處境更加危險窘迫,最後不也一樣憑著自己的超人意志克服困難消滅敵人,實現百年難得的王霸大業嗎!如今你的敵人嫪毐還在外面招搖過市,你卻要就此消沈了麽,你這樣只會讓親者痛,仇者快!不論燕國,不論蘭媯,單論你自己,你看看你現在這個頹廢模樣,是你想要的嗎,是你作為國之棟梁國之基石的太子姬丹真正的本色嗎!”

“不!”姬丹一聲大吼,震徹此處牢房一片,橋嬴冷靜地打量著他,銳利地逼視著他,篤定地鼓勵著他,她知道,自己刻意冷言的鞭策起到作用了。

久久地凝望他一眼後,橋嬴扶起蘭媯往黑暗的甬道裏去了,留下姬丹一人靜立深思。冷風卷起他的衣袍,依舊是那麽的刺骨冷冽,但經橋嬴的一番話語後,似乎這周圍的一切再也沒有那麽不堪忍受了。姬丹所處之地只是陣陣朔雪微風,但在他的心裏,卻逐漸地刮起了一陣大風、颶風......他決不能這樣頹廢下去,他還有大事要做,心中還有雄圖抱負未及實現!他定要振奮精神頑強地存留下去,直到出獄的那一天。

那日過後,蘭媯身子太虛不得不每日臥床靜養。橋嬴想起姬丹牢獄環境實在不忍,千求百求想要求得一次送冬衣的機會,用的說辭是“若堂堂燕太子竟凍死在大秦國獄中,弟弟莫不畏天下人之口”,如此,才得嬴政首肯。

蘭媯聽說後死活鬧著要去,被橋嬴勒令喝止,甚至要求碧嶠和銀姑兩人每日每夜輪番照看,不許她有一絲逃脫跡象,幾乎也給當成犯人關了起來。原因無他,著實是蘭媯的身子再也經不起任何顛簸動蕩了。

趙偃蘇也為他們感嘆過,想想從前時光,多少次相聚,卻都被用在了吵架打鬧上,如果當時早知今日,不知可會稍加珍惜。

橋嬴準備了個大銅箱子,放了幾件禦冬寒衣以及幾件春秋單衣,箱子裏還有些空,對於要放什麽分別又去問了蘭媯和趙偃蘇的意見,蘭媯伸出幾近枯槁的手,從腰上解下那對雙玉環,細細交代了橋嬴一番。問到趙偃蘇時,他思忖少頃,搬來了幾卷兵書及諸子冊頁,最後又特意去姬丹房內尋來一頂華貴太子金冠放上,橋嬴迅速地會意了,微微一笑,合箱而去。

橋嬴的身影第二次出現在那狹長陰暗甬道中時,姬丹一瞬間是錯愕的,隨後又飛快地沿著大牢四處奔走,瞪大了眼,無視橋嬴,反而對著她的周圍陰暗區域大喊道:“蘭兒?蘭兒?你來了嗎——?!”

橋嬴漸漸地走近了,想笑又頗感不忍,只好平靜道:“她沒來,她那樣的情況了,你還敢讓她來?”

“也是,也是,她有孩子了......”姬丹說到此處,苦澀的臉上泛起可稱為幸福的笑意。

橋嬴命獄卒打開了牢房,把箱子裏的東西一一遞了進去,有些東西的用處雖未明說,但心想他應該能明白。書冊是用來閱覽增益的,金冠是用來勉勵鞭策的,箱子最底部塞了一塊可操控變形的由趙偃蘇親手做出的機關木板,是給他來卡在窗子上遮風擋雨的,至於玉環——

玉環的事情得好好說。

橋嬴珍而重之地將那雙玉環中的一只,黃色的玉環遞給了他,囑咐道:“這兩塊玉各有寓意,是蘭媯的母親傳給她的,一塊象征著如日之升,一塊象征著如月之恒。她把白色的如月之恒留給了自己,黃色的如日之升留給了你。你該明白她的意思?”

姬丹接過摩挲了半天,低著頭粗啞道:“我明白。橋公主,請你代我轉告她,我絕不會自暴自棄,絕不會叫她白等。”

“知道。我也代她說一句,在獄中照顧好自己。”

交代完所有事情後,橋嬴該走了,她望了一眼姬丹,他也正望著她,兩人心中皆是唏噓嘆息,此一別,真個不知何時才能再見了。

興許一個月,興許一年,興許十年,興許一輩子......

明明未為死別,卻被迫生離,明明知道他就在驪山腳下,他們這幫人卻求不得、近不得、望不得;明明知道自己的妻子懷孕生產在即,他卻不能陪伴身側,不能等待嬰兒出生長大聽他親喊一聲父親.....人壽短暫,倏忽十數載便是半生,彼時若他終有出獄一天,他們外面的這些人,可都還安穩健在?

即便都在,大家也早已不覆青蔥年少了吧。

突兀便想起秦川草原上的時光,旭日長空當歌縱馬,年少縱恣任意輕狂,蘭媯向姬丹討要一頂小小玉冠,兩人鬧了個大紅臉,圍觀的幾人卻是樂得眉開眼笑喜不自禁......他們那時,記得也曾相約來日再聚。

橋嬴深深向姬丹一拜,斂袖長躬,眉目肅然。

“姬兄,一定保重。”

姬丹也是拱手送別的姿勢,頭也不擡,上半身直直平行於地面,背部似僵直的鐵板一般紋絲不動。他沒有話語,只是以這個姿勢在後為橋嬴送行。

橋嬴漸漸地走了遠了,直至完全沒入了黑暗中,他也未曾放下手臂未曾擡起頭顱。陰暗潮濕冷風呼嘯的冰天雪地中,姬丹保持著拱手拜別的姿勢,將自己站成了一座冰雕,久久的,久久的佇立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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