橋嬴的話合情合理，讓蘭媯的心前所未有的炙熱起來。她被這樣的話語洗禮過後，如同守得雲開終見月，心裏原本被鄙夷、不滿、刻意壓制的東西突然得到釋放。是啊，她本來就對姬丹有情，何必為了那少年時定下的可笑的囹圄折損自己，辜負他們二人的情意呢？

其時正是一天清晨，雲層初開，霞光開始普照之時。

姬丹昨夜因嫪毐一事又喝得酩酊大醉，在酒肆裏賴著不走，半夜店家忍無可忍終於把他轟了出來。姬丹搖搖晃晃總算還是認得路，帶著一身酒氣回了桐柏臺。其後便是徹夜的昏睡。

直到日上三竿之時才堪堪有些醒意。

才擡眼便見蘭媯一雙晶瑩明亮的眼，她炯炯然又似有滿腹話語要說地將他看著，連手也被她牢牢地攥在手裏。

他酒氣未除，腦子也昏昏漲漲的，咕噥道：“蘭兒、你這是做什麽？幹嘛一直看著我。”邊起床邊嘀嘀咕咕說著半醉不醒的話，“你看的我心慌，總覺得你下一步就該打我了，不過你今天可不能打我，我昨兒個忘了帶錢已經讓人家酒保打得夠慘了，我一國太子混到這個地步，呵，也算得上是個傳奇了......唉，我的外衣呢，我的外衣呢......”

“你吐了一身，外衣我去給你洗了。”

“哦......被你洗了。不對！”他眼睛銅鈴一般瞪起來，結結巴巴說不利索，“我的衣服你從來不肯親自洗的，今天怎麽發好心，還給我洗衣服哈哈哈......在做夢，一定是在做夢......”

“老丹！”她緊跟在後，見他要倒，一把扶住他，出言是難得的鄭重明確：“我有話要跟你說！”

“嗯？什麽話？”他歪歪扭扭地別過身子來看他。

蘭媯原本儲了滿腔的情意要一一與他細說來，但一見他眼前這個踉蹌打跌衣衫不整的邋遢樣，又是氣不打一處來，改了口吻忿忿道：“你先去洗把臉再說！”

姬丹道：“好、好，我去洗臉......水在哪，水在哪......”

蘭媯又是一陣火氣上噴，掐他胳膊拎小雞一般往東邊一帶，“唉喲，在那邊！”

姬丹洗漱過後整了衣冠回來時，煥然一新的樣子精神許多，蘭媯也少見地拿正眼瞥了他幾眼。

她端坐在主榻之上，伸手對他說：“過來，坐我身邊來，我們兩個自成婚以來都沒好好談過心呢。”

姬丹撩起袍子大步一跨便上了榻，同她面對面地坐著，笑說：“談什麽？你今天倒是有些讓人摸不著頭腦。”

蘭媯呵他一聲，“賊！”白他一眼，“快把你嬉皮笑臉的樣子收拾起來，我有正經話、心裏話。”

姬丹四顧左右，又望回她的臉上，仍舊笑意不改，“反正我覺得不會是什麽好辭令，你快說，我準備好聽夫人之訓了！”

“誰要訓你。”

蘭媯咳了咳，又拿了拿腔，臉色緋紅，極快地飛了他幾眼，仍舊覺得此句纏綿太不符合自己的秉性，話未出口便覺得不好意思起來。

姬丹鼓著眼泡子直盯著她看，心內直道怪哉怪哉。

“蘭兒？你想什麽呢？有話快說啊！”他大掌一拍，把二人中間橫亙的桐木小案拍得地動山搖哐當作響。

這是姬丹一向的作風，倒不是針對蘭媯，只是他每每說話時都喜歡搞些添油加醋的東西，又是大吼，又是拍案，亦或拔劍等等，自小養成的習慣改也改不了了，江湖氣十足。

這一掌拍得蘭媯魂都快飛了，哪裏還剩彎繞心腸去琢磨男男女女的事，她收斂起女兒形態，雄赳赳氣昂昂也是緊跟一掌，“你吵什麽吵！就不能讓我安靜會！”

“那你先想，想好了晚上回來說，我今天約了人一起打獵，先去了！”他順勢取走壁上獵弓，就準備下榻。

蘭媯本想喊住他，但又想左右現在也沒那個氣氛，不如就等到晚上，晚上自己盛裝打扮一番，他該曉得了。

“行，你去吧。晚上早點回來，千萬不能再喝酒了！”

“好嘞，得令！夫人我去也。”

蘭媯直起身子往外頭張望著他的身影直到拐過門角不見，“千萬千萬不許喝酒啊——！”

......

姬丹一轉身就沒了影，蘭媯坐在屋內看著那黑影消失，又是氣又是好笑，只問自己，當初可想得到，後來有一天竟會愛上這樣一個人嗎？

傍晚時蘭媯將橋嬴拉了過來，也不忸怩，直言道求她幫忙，給自己打扮打扮。

橋嬴才聽此句，就曉得是什麽態勢了。

她為她的轉變而真心高興。隨蘭媯走到梳妝臺前，卻見她的妝奩裏用來打扮的物事寥寥無幾。心裏一疑，從前在齊國的蘭媯也是描眉打鬢遍插珠翠的，現在怎麽什麽都不剩了呢......

立刻想到那日蘭媯同刺客首領交付的場面，心中嘆了一嘆，想到了很多、很遠，心緒也低沈了下去，這片讓她始終束手無力的土地，竟就是她的母國，她的權力所在的地方。

秦國之法困住所有，在這樣的地界上，縱然身為公主，又能有什麽用。

......

橋嬴想了想，轉身回屋，把自己的所有首飾都搬了來，道是送給蘭媯。

蘭媯萬分驚訝，當然不肯受，但橋嬴聲稱，墨家尚樸，自己如果有太多的裝扮，實在不符合墨家精神，她原本就要處理掉這些。蘭媯這才收下。

一層層地薄施脂粉，暈染紅頰，蘭媯一直閉著雙眼，任由橋嬴為她細心描容。她的臉上始終泛著止也止不住的笑意，就像是初入情網的少女，橋嬴也笑，發自真心為他們而笑。

妝容成了，已到月升的傍晚。

落地銅鏡前抖一抖那件金光燦爛的繡羅衣，蘭媯滿目驚艷，她從沒想象過，自己也能有這個樣子。

再不見了前些日子的風衰鬢倒，現在鏡子裏映照出的她，是一個標志的美人，行步起來款款生風，走近細看又好似明月浮花，別有風情。從前的蘭媯愛玩鬧，愛刀劍，什麽都學，什麽也都好奇，這樣的人怎麽會沈得下心來去讓自己做出這種嫻靜端莊的姿態，她的裝束都瀟灑不拘極了，立地一站便有令人不敢逼視的鋒芒，可今日經過橋嬴一雙巧手打扮，卻又發覺出了另一種可能。

蘭媯靜靜地打量著鏡中的自己，喃喃嘆息，原來自嫁給姬丹後，這才是她真正想要打扮出的模樣啊。

......

夜幕已降，橋嬴功成身退，最後留了一盞燈給蘭媯，笑說道：“燈留給你的夫君，到時叫他，高燒庭燎，燭照紅妝。”

蘭媯拉住她的手不放她走，“你別走，我，我有點緊張......”

橋嬴噗嗤一笑，“難不成要我在旁坐著，看你們怎麽調情？”又拍拍她的手，深刻道：“月下談心，人間美事，多年後的某一天，或許你仍能從今夜的月色裏尋得安慰......蘭媯，好好等待吧。”

橋嬴隱入黑暗不見了，只剩蘭媯一人獨坐在庭院內，她既忐忑又坦然，只是果然依照橋嬴的話，安靜地等待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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