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丹拎著一只野兔，踩著晚飯點回來了。

推開大門走進來時他嚇了一跳，整座大院裏黑黢黢的，沒有一點煙火人氣。以為蘭媯不在，拎著野兔就徑直向廂房裏走去，預備找只燭臺來照光。

誰料此時某個角落裏傳來蘭媯幽幽的聲音，“夫君，你別動，我來點燈。”

姬丹又是嚇了一跳，黑漆麻烏的庭院裏什麽都看不到，憑聲音，她人該是在院角的大樹下。

他邊摸索著往那個方向走，邊抱怨，“你怎麽一個人杵在這裏？燈也不點，也不怕著涼，心血來潮地又想玩什麽把戲。”

蘭媯沒回話。他暗暗地有些納罕。

樹下燈影漸明，昏黃的燭火光亮在秋風裏蕭瑟搖曳，蘭媯用一手護著不讓風吹滅了它，火苗茁壯起來，映得三寸方圓皆是暖意。

柔黃色的溫暖光芒漸漸攀上蘭媯肩頭、發梢、下頷、鬢角，直至她的眉眼、她的額頭、她的如雲發髻。金玉簪冠粼粼閃爍，映得蘭媯的臉分外柔美明亮，因隔著黑夜的緣故，又顯得那燈光明滅裏的盛裝美人不是那麽真實，小小庭院也化身了天宮樓閣，四野裏是彌漫的秋涼霜氣。

姬丹走了幾步，便沒再走了，同蘭媯隔著三兩步的距離，他停了下來。

手裏的野兔使勁掙紮，他索性把它放在地上由它去了，眼前的景象比之野兔更能吸引他的註意。

蘭媯身處光亮之中，自然看不到光亮以外的他的臉，她見他不言不語沒有響動，勾得心頭怦怦大跳起來，她略帶忐忑地問：“你怎麽不來？是不是我這個樣子你不喜歡？”

待姬丹回過神，他第一句不是應答她的話，而是遲疑著問出：“你......果真是蘭兒？”

蘭媯本兀自緊張中，陡地聽聞這一句，卻笑了出來，“不是我還有誰，你說，還有誰願意大黑天地杵在院子裏等你回來？”

這便立馬回到了往常的對話情境中，姬丹拊掌大笑，“哈哈，這語氣是你！我還以為我走錯了院子！”

沒想到下午的一場精心準備，到頭來落得這一句，蘭媯心裏暗笑這廝也忒沒有情趣，但方才刻意端莊的緊張感不再了，她也做回從前那個大大咧咧的自己，她伸手給他，“還不過來？我等你很久了。”

姬丹從善如流地走過來，左打量右打量，將蘭媯從頭到尾望了不止一遍，笑意甚濃，又有幾分打趣，“你怎麽變成這副模樣了，剛才我真沒認出來是你。”

“那是你眼神不好使！”

二人隔案而坐，一盞幽微燭火放在二人中央，被四面八方的冷風吹得時而往東倒，時而往西倒，明明滅滅地掩映上二人面孔，景致十分旖旎別致。

蘭媯輕言道：“橋嬴說了，這叫燭照紅妝。你說，我這個樣子......好看嗎？”

“好看，說不出的好看，似乎比平時更、更......”

“更什麽？”

姬丹困窘，要他做詞面上的功夫著實是為難他了，“我也不曉得怎麽說，我想想......啊，是更有母親的感覺了！”

“呸！”蘭媯氣噎，“你是不是想說，更溫柔了？”

“啊對對對，是這個詞，是溫柔。”

蘭媯得了夫君的誇獎十分得意，瞳孔都清亮了幾分，笑顏道：“我也覺得我這麽打扮不錯，你說，要不以後我都這麽弄了？”

“好是好，可我不習慣。我覺得你還是平日的樣子精神、亮堂！”

蘭媯彈他腦門一個狠狠的爆栗，“我都嫁為人婦了，誰還要什麽精神什麽亮堂，你忘了？我現在是你娘子！”此言一出，她便憶起了今日正題，幹脆清爽道：“我讓你早回來，是有心裏話想告訴你。”

“蘭兒說吧，我看你這個陣勢，就曉得你有話。”

蘭媯低頭醞釀了會，疏忽擡頭，一雙眸子在燭火映照下尤顯水亮清澈，“從前我總是跟你吵，有好吃的也跟你搶，還總是一心情不好就找你撒氣，你怪不怪我？”

“不怪。”

“我還總是使小性子，你最近迷上了喝酒，我就把家裏所有的酒壇子都砸了；前些日子有次你不小心弄壞了我從齊國帶來的一件舊衣裳，我氣的無處發洩，就把你的一堆好衣服都剪了；你有次隨口誇了句鹹陽街頭的姑娘，我就半個月沒讓你進我房；才來桐柏臺的幾天，有次當著橋嬴和趙先生的面，我們兩個吵架你竟然吵過了我，我特別氣憤沒面子，當天晚上就跑去人最多的集市口罵了整整一個時辰的‘姬丹是王八蛋’，你知道了也沒說什麽......”

姬丹微微一笑，打斷她，“其實這最後一件事，我還是有點介意的。”

“可你當時不是這麽說的！那時你可傻了，我在罵你你卻怕我吹冷風受涼，帶了鬥篷來給我披上，還自稱說‘我是王八蛋，好了快跟我回家吧’，我被你拉走了。你不知道，當時我在後頭悄悄地哭了。”

姬丹愕然，“你哭了？這我當真不知道！為何要哭啊！”

“傻瓜。”她說到此處，回憶起當日情景，竟然也有些哽咽，握住桌案上他的手，“是我太自私，總是以自己為中心，永遠不曉得照顧你的感受，我是恨我自己！”

姬丹默然，“蘭兒......這些沒有什麽的，你不要往心裏去。能被你罵，我其實挺開心。”

“笨！”蘭媯哭笑不得地看著他，“也就你才能說得出這種話！”

姬丹說：“你是不曉得我從前。”此一處便啟開了另一方話頭，姬丹的聲音有些低沈，也不像白日裏那樣跳脫，“我秉性粗糙不拘小節，但我自小長在宮廷之中，宮廷兇險，怎能大意？我又心懷大志，一定要當上燕國的太子，所以每天第一要務就是巧思周旋、權衡利害，沒有哪一天活得不累！這樣的情況到了秦國才有所緩解，起碼這裏不是燕國，我即便說錯了什麽做錯了什麽也很難成為燕國朝臣彈劾我的話柄。再說又有了你，我怎麽不知足？你不知道，比起從前周旋廟堂時刻擔心背後有敵人投放冷箭的那些黑白日子，如今能被人快言快語地直罵，對我而言是種莫大的幸福！更何況我一心一意愛著你，愛著你就理所應當地護著你、讓著你，我堂堂七尺男兒立足於天地，上可欺天，下可賤地，唯獨不可對不如我之弱者呼喝喊罵，為你一小女子稍作退讓，原本就是男兒胸懷所在，天經地義，又何足道？”

蘭媯眼中有淚花晶瑩閃動，她抹了一把，又抹了一把，弄的手心手背都是水，心有愧疚地對姬丹道：“原來你是這樣想的，我一直都不了解你，我還以為你很小氣呢。其實真正小氣的是我。”

姬丹也是心有感嘆，他重重地長籲一聲，一拍桌子，振奮精神道：“來日方長！今天怎麽盡說些掃興的話，婆婆媽媽的，你怎麽也跟那些婦人一樣了。”

蘭媯紅著一雙眼泡子，拉過他的兩只手，全部握在自己的兩手之中，語氣驕橫道：“我今天就婆婆媽媽了，你不許煩，也不許不聽。接下來還有好多婆婆媽媽的話要說呢。”

“成！你說多少話我都聽著，誰叫你是我最心愛的小女子。”他伸出粗糙大手，輕輕抹去她眼角新垂的淚滴，“莫哭，莫哭，你一哭，我就心疼。”

“老丹，我想，我們兩個以後再也不吵架了，你禮讓我，我敬愛你，就像橋嬴和趙先生那樣，和和睦睦美美滿滿的，做對讓人羨慕的神仙眷侶，你說好不好？”

姬丹笑了聲，“難！”拿眼斜覷她，“你這個性子，豈是能同‘禮讓’、‘敬愛’搭邊的？”其後直嘿嘿地笑不說話。

她伸手打了他一下，“討厭！我說到做到，從明天起就改！”

姬丹也當即拍板表示，“你要真能改，我也一切都聽你的，你想讓我怎樣我就怎樣，絕無二話。”

蘭媯興沖沖地暢想道：“橋嬴說，每天早上趙先生都會為她畫眉，你想想那畫面，多美！我也要你學，你去學，頂多給你三天時間，三天後我要你也給我畫眉！”

姬丹笑，“原來在這兒等著我呢，就知道你這妮子，絕沒什麽倒貼不賺的事。”忖了忖，“好啊，畫眉就畫眉，好男兒文時要能提筆安天下，武時要能馬上定乾坤，不文不武時還得能捧袖殷勤描細眉，妙哉、妙哉！”

“什麽狗屁不通的。”

“唉、唉、唉？”姬丹抓住一點似的，眼神立馬放起光來，笑說道：“你提完了，該我提了？”

“你提，我保證做到。”

“沒別的，就一點，不許再出粗了！女孩兒家，總是出粗不好。”

蘭媯沒有一絲猶豫，“行，答應你了！”

兩人且淚且笑，一年多來的夫妻隔閡似乎都在一夜之間化為零，他們確信，彼此是真正要攜手一生的人，也約定好，從此再不吵架，再不浪費一分光陰了。卻就在這時，有一支短羽利箭破空而來，“咚”地一聲，突然釘在了二人面前的桌案上。

兩人駭然對望一眼。

布條在風中擺動，布上顯然有字。

姬丹驚疑不定，還是伸手拔下了它，猛然抖開，卻見上面有朱筆圈塗，十六個大字赫然在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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