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田園宴上大醉後，姬丹似乎迷上了醉酒的感覺。

他成日裏往外面酒肆酒館跑，每次回來都是大醉，有時候甚至連路都走不了得讓人扶著回來。醉酒中還總是胡說夢話。蘭媯也拿他沒辦法。

有天早晨，橋嬴又去尋蘭媯了。走進門，卻見她在姬丹醉倒的床邊守著，神情既平靜又覆雜，看不出喜怒。

蘭媯的手上捏著一對雙玉環，一黃一白，一大一小，一看就是成對之物。

橋嬴眼神一動，立馬有了計較。

她暗笑一聲，悄悄摸著門板走了進來，趁其不備忽而奪過了那玉環在手。看見蘭媯果然驚慌的樣子，橋嬴把那玉環在手上晃了兩圈，眼飛笑意，更加戲謔道：“情深意切，久候不離，是為誰呀？”

“此玉成雙，此心朗朗，又是為誰呀？”

蘭媯扳過身子來坐正了看她，也不搶玉環，也不惱怒，瞪大了眼睛破罐子破摔似的道：“你搶走了正好，我還不想看見它呢。”

“怎麽？”橋嬴把眼神從正在細細打量的雙玉環上移到蘭媯臉上，又把雙玉環重新塞回到她手裏，“你不要，我搶了也沒意思，還你。”

蘭媯大嘆一口，微微翹高一條腿，把右肘撐在腿上，無精打采地托著腮幫子，又是大嘆一口，“我有點矛盾。”

橋嬴搬了張矮幾過來，在她跟前坐下，道：“雖然你經常會有些莫名其妙的怪主意，但像今天這樣失魂落魄的樣子還是第一次見，說說看，遇到了什麽麻煩？”

“唉，也稱不上麻煩。只是，我心裏有點怪怪的。”說著，蘭媯又將那對玉環拎起來看，睜大的眼睛十分晶亮，看著又憂郁又仿徨。

橋嬴掩袖而笑，這便知道蘭媯壓根沒有什麽問題，看她眼泛秋波卻又刻意壓制的迷離神色，該是她和姬丹的關系演變讓她有所察覺不知如何自處了。

橋嬴笑道：“你不要說，讓我說，你來聽。然後你再評判，我說的對否？”

蘭媯道：“好，我聽著。”

橋嬴微微一笑，便從局外人的身份替她梳理起了他們二人的關系，“我要說的第一句：矛盾是關於姬丹，心裏的別扭也是關於姬丹，這話可有錯？”

“沒錯。你接著說。”

“第二句：你的矛盾和別扭都來源於你對內心變化的慌張、不認同，甚至是刻意回避與糾正。這話可對？”

“......我想，也說對了。你繼續說，我還想聽。”

橋嬴斂容，“你和姬丹都過分莽撞懵懂了，很多事情心裏有感覺卻不知如何開口，今天我便鬥膽替你開這個口，叫你清楚地看到自己內心的真實想法。我若是有說錯的地方，你隨時指正。”

她頓了頓道：“一年前，你因兩國聯姻不得不嫁給姬丹，你懷抱的是大義公心，甚至自我催眠這一場婚嫁是為了齊國而做的盛大犧牲，裏頭是沈甸甸的家國壯志與赳赳熱血，唯獨沒有平民百姓間支撐婚嫁所必須的男女情愛。你以為你定不會愛上這個讓你失去自由，甚至迫得你無法再去追逐自己真正想要的情愛的男人。但現在，事情突然發生了變化，你的心意搖擺不定了。同姬丹一日日地相處過來，他對你體貼、溫暖、給了你從未給過他人的細致與謹慎，疼惜與呵護——或許在我看不到的地方還有更多，自從來到秦國為質，他就好像一束陽光，始終追逐照耀在你所在的地方，為你廓清所有黑暗險惡的東西，你被這束陽光溫暖了，感動了......你的心，終於蠢蠢欲動了。”

蘭媯垂頭不語，靜靜撫摩著雙色玉環，半晌嘆息應聲道：“橋嬴，你說得很對，你比我還了解我自己。”

橋嬴有些笑意又有些嘆息，像長輩在看一個不懂珍惜的孩子，她將手覆到蘭媯手上，牢牢握住，用同樣的力道一字一句發自肺腑地誠懇訓誡道：“既然明白，以後定要好好珍惜，不要再和他吵架了。人生半百已是不易，短短一生再能遇到一個知心合意的人更是不易，上天賜福千萬要牢牢抓住，莫要辜負好晨光，莫要空悲少年郎啊。”

蘭媯把腿放正了，也不托腮了，方方正正地坐著不響不動。又是一嘆，之後從喉嚨裏咕噥出一聲，“可我......不甘心。”

旁邊正在酒醉熟睡的姬丹突然翻身打了個鼾，睡得很沈。

橋嬴沒有放下她的手，眉頭微蹙，“姬丹身居燕國太子，容貌品性都是頭等，劍術政道不輸於人。更可貴的是他雖為貴族，卻完全沒有染上當今列國貴族的那些風塵習氣。此等人物行事已堪稱絕色，你如何還要不甘心？”

蘭媯提起此話顯然滿腹牢騷，心內憋的許久了，“我出嫁以前總是幻想，將來要嫁一個什麽樣的人。我想，不管他長什麽樣、字寫的好不好看、劍舞的利不利落，這些都無關緊要，最要緊是他一定要有本事讓我從心底裏仰望起來。我總是想，我的夫君一定要像一座山一樣，我光是看著他就能自覺渺小，他要值得我敬佩，值得我崇拜，然後的生活就像登山，一步一步地往上接近他的本質，眼看著只剩一步之遙，卻總是還隔著一步之遙，永遠撲朔迷離，永遠欲說還休。橋嬴，我那時候喜歡趙先生，你知道的，他就是我長到二十歲唯一一個帶給我這樣感受的人。”想起什麽似的，趕緊加了句，“不過你別多心，我早已放下了，我看你們兩個生活的挺好。”

而後咬咬牙賭氣地看向睡死過去的姬丹，小聲恨恨道：“但你看他，他哪有一點符合的，他性子比我還焦躁，做事比我還莽撞，他還是個醉鬼。”

橋嬴神色安然而又帶著肅意，靜靜地看著她，“可是蘭媯，他卻讓你心動了。”

蘭媯倏地聽到此話，有些片刻的楞怔。

橋嬴接著說：“情愛不是一個人去登一座山，情愛是兩個人互敬互愛，有說不完的知心話，做不盡的快樂事。你所奢望的山巒之說，那實在太高、太遠了。一個人若果真是你的命中註定，他不會化身為一座山，他會成為先你一步上山的人，你走不到的地方他會伸手拉你，你腳下即將遇到的荊棘他會提前告訴你，你們是要去一起看風景，而不是你獨自一人登山，獨自迷惘著、惆悵著、擔憂著外間的風吹雨打！”

蘭媯手中的雙玉環倏地滑了下去，滾落在木質踏板上，傳來咚咚沈悶聲響。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