圍觀人都散了，質子府裏狼藉一片，幾人關上大門，都是憂心忡忡。

招上這麽一個小人，實在是令人心驚，他們預測到，事件絕不會就這麽結束，看嫪毐滿目怨毒的樣子，他如果不尋機報仇，那才是不合理。

話已至此，便不得不詳細分析嫪毐其人：

自從秦莊襄王病逝後，嬴政做了大王，嬴政的母親趙姬夫人不甘寡居深宮，不久便做出了一件又一件令人瞠目結舌的事來。先是纏磨呂不韋，想續魚水之歡，但呂不韋勞心國政，實在不願意碰這麽一個政治地位敏感的燙手山芋，他半推半就，很不耐煩。

後來被趙姬纏到沒有辦法，他便獻上了一個冒充為閹宦的正常男人，代替自己出入太後的甘泉宮，這個男人正是嫪毐。

呂不韋沒有想到的是，原本以為他們二人不過私寵關系，不會產生多大影響，但嫪毐竟然頗有手段，才進甘泉宮沒幾天就將趙姬蠱惑得心搖意動，親密神態遠遠超出了一般權婦和男寵的尺度。

呂不韋感覺到了危機，可是此時的嫪毐勢力已經拔地而起。趙姬可以說是全身心都撲在了嫪毐一個人身上，他要什麽都給他，權利、富貴、地位......短短幾個月下來，長信侯嫪毐竟然已成幾乎可與文信侯呂不韋比肩的秦國又一權臣。呂不韋的稱呼既然是秦王的“仲父”，嫪毐膽子過大，竟然也敢自封秦王的“假父”，可見嬴政的處境實在憋屈，但他羽翼未豐，也只能忍著。

時人有暗諷秦國國政的，道是：“文信長信，仲父假父，無怙無恃，為虎為狐。哀哀若子，悠悠兩父，嗚呼，秦王！哀哉，兩父！”嬴政的困窘由此可見一斑。

這些東西橋嬴早都知道，但她除去日常的關心，實在沒有能力去幫助嬴政。再者，趙姬也是她的至親，卷進這樣一場荒唐的家事裏，實在是令人手足無措，尷尬至極。

嫪毐淵源大致如此，屋內的氣氛在敘完這一切後更陷入了低沈。所有人都深刻地意識到了，這小小的私鬥之仇，卻絕不會止步於此，而這個嫪毐，也必定會來找他們更大的麻煩。

......

商量來商量去，都是怎麽自保，姬丹郁悶極了，一下子就捏緊拳頭砸在了桌案上，大氣道：“法，法，法！明明是嫪毐欺我在先，可我們竟然只能縮在這裏祈禱人家不要再來犯，而不能提起劍去公平地決鬥一場！秦國真是氣煞我也！”

蘭媯恐懼的眼淚又落下來，“老丹！”

趙偃蘇也很是感慨，他能明白法的益處，但他和姬丹一樣，實在不能茍同法。或許因為墨家的精神是仗劍為俠，本就是游離於社會體制之外的邊緣人，這樣的一群人，若要他們去認同在他們的眼中自套牢網的法家學說，也實在是難為了些。

趙偃蘇道：“當下唯一能確定的，就是你們這裏的質子府，不能再住了。我看你們今晚就跟我們回桐柏臺，先安定幾天再說。”

他是擔心嫪毐會趁夜晚無人時再來下手。

蘭媯巴不得趕緊離開這裏，立刻答應了下來。

姬丹餘憤未平，仍在罵秦國罵嫪毐，橋嬴卻又起了擔心：“夫君，質子可以不住在質子府嗎？這會不會又觸法？”

趙偃蘇道：“秦國法令我知道，這一條可以算是漏網之魚，從沒有什麽律令嚴明地指出過質子必須住在質子府，放心吧。”

說完想到什麽，他不禁一聲冷笑，“所謂堅不可摧的法，也不過是用來網住一些老實本分的人罷了，那些手段通天的，奸佞狡猾的，又何愁沒有脫身之計。這就是秦國萬人尊奉的法。”

橋嬴下意識覺得這話有些不對，但到底如何的不對，她卻也想不出，只是沈默著沒有開口。

當天傍晚，蘭媯二人便跟隨他們住進了桐柏臺。

趙偃蘇多了個心眼，特意在質子府安排了一隊墨者留守，想看嫪毐是否會有所動作，如果他真的潛入了，正好抓個現行以作堂上證據。

只見夜半三更，果然有兩個刺客閃進了質子府。

墻上墨者一呼而下，頓如一張大網撲向了他們。但刺客之間自有明令，一旦刺殺被發現，就必須立刻自殺，以絕被人拷打而出賣雇主的可能。

他們把這兩人圈進大網時，這兩人已經咬破舌下的毒藥自殺了。

景春阻攔不急，只好嘆息收隊。

......

在白天時，橋嬴幾人連能否搬出質子府而不觸法都要擔心，但到了晚上，這兩個刺客卻如此猖狂地直接闖入私宅，仗劍殺人，毫不顧秦法的威嚴，卻又有另外的淵源了。

這便得細說當今戰國之世，刺客、游俠這一類民間散派他們的立身形象與立足方式。

刺客，便是躲在國府管轄之外的一支霸權力量。史上先秦刺客眾多，後世史官還專門為這一類人寫下了《刺客列傳》，後人所熟知的專諸、聶政等就是其中人物。這些享有大名的刺客，他們身上大多流動著超越人性的俠義情懷和另一些臣報主恩的令後世讚許的忠義精神，所以才會永留史書。但當時的刺客群體甚大，卻絕非每個人都是如此，事實上，那樣的為了內心堅守才去成為一個刺客的，更是少之又少。先秦刺客之入刺客門，大多還是為了生計。

刺客集團為來到這裏的刺客提供生計和庇佑，刺客則為這個團體提供一次次的刺殺服務。在這個團體裏，主宰者被稱為刺客首領，每個刺客首領管轄一小批低級刺客，每當在列國裏接到了暗殺令，便將此單掛出，誰揭了此單此單便歸誰，且同時，雇主與刺客首領之間會簽下密箋協議，保證無論成敗，雇主信息都不得洩露。惟其如此，在這樣一個法律嚴厲的秦國，這樣的團體仍然能夠運轉下去，或者說，正因為秦國的法律之嚴明，所以更加推動了這一組織在秦國的發展。諸如嫪毐陰暗者，他要殺一個人，自己不能出手，難道便不能買下這些刺客，替自己出手麽？

這便是刺客的生存之道了。而游俠呢，在史書上亦有其名，游俠者便如字面意，游蕩如風，不拘如俠。這些人是一早便打定主意，拋棄這個世道的人。國府早已將他們的姓名除去了，他們亦不自認為哪一國哪一縣的附屬，或許終生只為了自己的快樂逍遙而奔走吧，千山萬水的天地裏都可留下他們匹馬縱橫的影子。

這兩個學派，其實與墨家的形象很像。都是游歷於廟堂之外的另種存在，也都不受國府管束，但若就此說遠，他們比起墨家，仍然缺少了很多。

墨家有深奧的教義傳世，墨家有極度崇高的救世精神與宗教情懷，墨家對弟子的管束，幾乎能夠與當今秦國嚴苛之律法而比肩。墨家擇徒的謹慎，也都是這些流落浪蕩的民間散派所不能想象的。除此以外，墨家，尤其楚墨，他們二百年來堅持奉行墨子的苦行教誨，史書謂之“褐衣蹻服”“麻衣蔬食”的深刻，“華發隳顛，而猶弗舍”的不悔，縱櫛風沐雨披星戴月，一年又一年的始終不離棄，更是這些人心散亂的刺客游俠之徒決不願以身當之的。總而言之，所有的人都能成為刺客或游俠，但不是所有的人都能成為一個墨者。“墨”字，承載大也。

刺客、游俠、墨家......正是因為有著這樣千姿百態又不拘世俗的民間派別，所以那時的世道雖常有諸如秦法的威嚴逼迫，但仍在史書上，留下了一幕又一幕奮激人心的豪俠壯舉。壯哉闊哉，大爭之世，也是血氣之世，強勢生存，各為其道，雖稱暮烈秋風，卻也風姿颯爽，儀態萬方。

......

回到桐柏臺後，蘭媯和姬丹兩人仍然驚懼不安。

他們自入秦以來處處碰壁，但直到這件事，才真正地砸醒了他們。他們意識到，自己早已成為網上之魚，只能躲在暗處回避刀叉，卻再無法恢覆從前的公主太子身份，成為那樣瀟灑又不拘的自由人了！

蘭媯是先悲後怒，姬丹卻是由怒到悲。他一拳頭砸在了石桌上，嘆息道：“我身為堂堂一國太子，如今卻要過這樣寄人籬下的日子，做事不得光明坦蕩，仇人辦不了，連自己的妻子都保護不好！我真是沒用！”

蘭媯心神忡忡，但既已來到這裏，現下能夠安全，她實在是不願再去多想，也只有勉力開導姬丹，希望這件事是真的過去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