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桐柏臺裏便已到了秋天，是一歲的霜降時候了。

除了姬丹神色間仍有郁郁外，其他人都已放寬了心。

橋嬴作為女主人，打理這裏的庭院已經有了半年之久，她近來越發感到人口增多，屋舍難繼的問題。

細細點算，如今住在桐柏臺內的齊墨弟子總共五十三人，楚墨弟子十二人，再加上他們和姬丹蘭媯，每日進出在桐柏臺的就有六十九人。若光是這六十九人倒還好應付，關鍵是南墨游歷在外的弟子常有不定期回府來論述書錄在外見聞的，固定的每月十三，亦有趙偃蘇派出的列國探子回來稟報國際動向。這些人口日日不定，多則上百，少則一二，多的時候，桐柏臺裏的屋舍實在是無法應承全部人口的住宿問題，這一點頗讓人愁惱。

幾人大致商量後，都同意在外再置辦一處墨家莊園。

大方向定了，其後仍然需要討論：形制如何？地處何處？是明是隱？以何為名？

一通問題討論下來，全程微子考都沒有意見，只看他們夫婦兩人怎麽說。

橋嬴道：“鹹陽既已有了桐柏臺，我看，第二座府邸還是不要建在鹹陽了。一則，借定居之事趁機多開通一方地圖，對墨家子弟有利無害；二則，墨家自古刀尖立命，仇家眾多，保不齊什麽時候就有軍隊來尋仇圍剿，我們把另一個墨家根據地建造得不遠也不近，既能相互救援，也能確保在最壞的情況下不至於落得整鍋被端，好歹能留存住一半實力。”

微子考聽了覺得合理，趙偃蘇也說：“狡兔尚且三窟，墨家是該有此一慮。”

橋嬴笑了，斜覷他道：“從沒見過把自己比作狡兔的。”

趙偃蘇微微一笑，繼續說道：“接下來的問題就是選擇哪座城市。鹹陽附近，既有水利交通之便，又距離合適的總共是這幾個。”他把地圖攤開在二人面前，隨說隨指道：“涇陽、櫟陽、雍城、鄭縣、陳倉、藍田。你們看看，哪個可取？”

微子考湊近看了一番，“我看都行，沒什麽兩樣嘛。”

橋嬴瞧了許久，擰眉問：“藍田如何？我看這裏，似乎也臨近楚國。”

趙偃蘇道：“藍田緊靠灞水，地勢平坦，山川明秀地多產玉，是個很有靈氣的地方。你倒提醒了我，我們可以兼顧鹹陽、楚境兩地之便，擇個折中之地。”

微子考直指地圖上一地說：“三個條件，一，要有水；二，不能離鹹陽太遠；三，最好還能接壤楚國。我看，就這個地方了，沒別的地比它更合適了！”

三人的目光定定地落過去，只見微子考手指所向，是“商於”二字。

兩人思索過後，果然趙偃蘇十分讚同道：“師兄好判斷，這個商於郡的確是塊得天獨厚之地。”他更進一層的分析：“你們看這裏秦楚邊界的情勢，漢中以東，以武關為首的幾座秦地郡縣呈尖銳三角狀，如利劍出鞘直插楚境，同時又緊鄰東面的韓國南陽，貫穿丹水，坐擁三國，此乃咽喉之利，可謂地勢之極也。墨家若駐紮商於，往後不僅弟子出使楚韓二國更加快捷，日後列國之間若有響動也能盡快得知，不用再等消息經由鹹陽傳回了。”

橋嬴和微子考也都連連稱是。地方便這麽定了，其餘的問題也在討論過後都有了解決：府邸就叫“南墨府”，建在遠離人煙的群山深處。防守上走隱靈秘府的老路，府邸四周多設機關禁制，阻截非南墨之一切人物。形制上則另覓新章，建造成碉堡石樓的形式，也是為了可攻可守的打算。至於名號明隱問題，南墨人數眾多，來回地遷徙搬運定然會引起列國註意，隱不隱的也沒甚大計較了。

話雖定了，但具體如何，仍需實地考察一番。

碰巧這幾天列國來南墨拜訪的客人增多，趙偃蘇和微子考沒有時間去，便只好將這踏勘的任務交給橋嬴了。

於是第二天晴朗的秋空裏，橋嬴攜同碧嶠，兩匹快馬便倏然飛向了通往商於的函關古道。

......

只見函關道上殘陽如血，萬裏所見，皆是麥田青青，黃隴原野。山河影動，急轉直下，紅紫色的霞光披戴在兩人的身上，都映照出了分外壯闊柔情的色彩。

碧嶠在後頭大笑道：“公主，你這身火紅的衣裳，配著今日的天色，真好看！”

橋嬴馬上回首，“那就幫我記下這個時辰，來日我要帶他來！”

碧嶠嘟起嘴，“這麽漂亮的地方，你就念著他那天邊的，望不到我這眼前的，我吃醋了！”

橋嬴回首笑道：“你也趕快嫁出去，到時候心上有了記掛的人，恐怕我還要來吃他的醋呢！”

說到了這裏，碧嶠卻沒有一般女子的嬌糯羞怯，反而更大聲道：“我才不嫁呢，秦國沒有我看得上的人！”

橋嬴慢了下來，笑著瞥向她從後漸漸趕上來的臉。

她和她自小姐妹相待，碧嶠的心志如何橋嬴又怎會不知，姐妹間玩笑打趣說起這些話也不是第一次了，只是橋嬴仍然在懷疑著，不由笑道：“秦國沒有，山東六國難道也沒有？那裏可是名士薈萃的地方。”

碧嶠認真地想了想道：“再說吧！等我逛遍了六國再說！”

橋嬴打趣笑道：“要逛六國麽？那你可得抹了泥漿，草地裏打了滾再去。否則以你這副艷質本色，去了六國一圈卻不肯高看任何一個人，不知要碎了多少才子名士的心呢！”碧嶠確實面貌華美，生來便不是一副官仆之相，若她同橋嬴走在一起，說這兩個人中有一個是公主，旁觀者卻極難猜出，甚至偏向碧嶠的人會更多。因為橋嬴的美更偏向山水鄉野之間的自由和颯爽，而碧嶠卻一直身居王宮，看慣了那些列國雄奇，臉上的神態不由也一高再高，直至高深莫測又拒人千裏了。

橋嬴已在裝腔作勢對碧嶠打趣：“生仰慕馬上女公子久矣，奈何公子凜然無意，生不勝憤慨，決意離去，又恐自賤反覆甘落下士，生安可求女公子之自剖言辭、決然心智，以斷生之留戀心哉？”

碧嶠怪模怪樣地看著她，又狠狠地笑了一陣子，果真裝出凜然女子的模樣，笑答道：“自剖不出什麽心肝肺腸，也無有太多偷天心智，汝要愛我，先自比那鹹陽西郊的趙巨子，比得過，你我可言其他，比不過，自去回家種田也罷！”

橋嬴哈哈大笑，“你怎麽把他扯進來了，什麽時候趙偃蘇也成了你的視人標準？”

碧嶠耿了脖子道：“我瞅著他好，自然就把他列為標準了，俗話說，既見滄海，何思瓢水之飲？都怪你，找了個這麽好的夫君，我要是一輩子嫁不出去了，那都是你們兩給惹的！”

馬上兩人都是一陣撲地大笑，黃沙漫天，越走便越融入了滾滾的黃塵之中，而後兩匹馬再度飛奔，便是直向著商於的方向了。

......

商於在灞水和丹水的東南下游，兩人沿著寬闊的官道很快便到了地方。

只見商於郡山明水凈，草木蔥蘢，往裏走的深處果然有很多適合建造深山府邸的大山。平原處則開闊平坦，和白雲山的一些布局也有相似之處。橋嬴心道，選在這裏果然沒錯。

兩人花了幾天時間觀覽了地形，選下幾處地方，又請堪輿大師最後勘定了形勢，終於定下了一處山塬，在這裏插上了墨家標記，只等回去向偃蘇稟報，待他帶人便來開工了。

要回頭時，卻不期遇上一陣綿綿秋雨。

她們在村口的茶棚稍作歇息，打算雨停後再走，卻無意中見證了一場完整的祭祀活動。

只見有大批的村民冒著雨趕到村口集合，人人臉色都很嚴肅凝重，領隊的那人更是極其莊嚴，極其嚴謹，他站在由黃泥壘起的土臺上滔滔不絕地在讚頌著什麽。

領頭者講完話後，他身後的巫師方陣就冒著越來越大的雨詠唱著舞蹈了起來。

橋嬴和碧嶠再細看那祭祀臺的擺設，只見有完整的豬牛羊三牲祭禮，除此之外，還擺放著數也數不清的剛打回的山雞獵物等。更高的地方，果子酒水也很多，巫師們的裝束簡潔但不破敗。這是一場被村民們甘願以舉家之力來奉獻的祭祀。

碧嶠問，“姐姐，他們這是在幹什麽？”

橋嬴算了算日子，今天是秋分，秦國傳統，每到秋分便是商鞅商君的祭祀之日，難道他們祭祀的便是商君？

橋嬴身為秦公主，但真正在秦的時日不多，她還從沒有看過一場真正的祭祀。隔著蒙蒙秋雨，她眼神凝定地默觀了全程，心中不斷地升起了感慨。她想到了秦國的法，想到作為為秦法開路的先驅商鞅的最後歸宿......腦中很是思緒紛亂。

當年商鞅完成變法大業後，在身兼好友與明君兩重身份的秦孝公去世之後一年也死去了，外國的傳聞，都說是因為商鞅欲圖謀反，才被殲滅全族，自己也受最重的車裂之刑而死。但如果真是這樣，秦國人又為什麽年年祭祀他？秦國，就論最近的國君吧，弟弟嬴政，他對商鞅的尊崇，也可謂幾乎是仰觀聖人的角度。秦國最明睿的國君，他們一代又一代人，會去尊敬一個曾欲謀反的叛國賊嗎？

他們不會。他們只會尊敬這個國家最值得尊敬的人，尊敬曾為他們帶來新鮮血液和百年生機的至聖之人。

當年在稷下學宮，韓非的一席話讓橋嬴的靈魂有過深刻的觸動，她一時也以為，秦國的法是很好的，可後來這些年，跟隨偃蘇濡染墨家，似乎也早已忘卻了“法”這個字。回到秦國後，身邊的一切也都在張大嘴巴告訴她，“法”是很不好的。

但現在，她撇開了那一切眼睛、嘴巴，只身來到了作為商君故土的商於封地，看到最下層的民眾們都在依依不舍地祭拜著他，她不由得發自內心地問自己一句：法，真的不好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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