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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婚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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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山谷之時已是很晚,趙偃蘇送橋嬴回到她的草廬邊,走近了才發現李弼也正哆嗦著守在這裏。

“李弼?你怎麽在這?”他們二人都有些詫異。

“我、我——”他“我”了半天,嘴唇抖了抖,看了看橋嬴,又看了看趙偃蘇,不知是想說什麽。

“啊,我知道了。”橋嬴了然一笑,把自己身上的鬥篷摘下來給他,“我竟忘了還你,害你凍成這樣。你是來找我要回鬥篷的吧?”

李弼接過,想再說些什麽,但看到橋嬴抱著趙偃蘇的胳膊取暖,便再也沒了想說的欲望。

“沒、沒什麽,其實我也不是來拿鬥篷的。我只是,只是——啊,今天月色不錯。”他邊昂頭看月亮邊走遠,不留神撞在一堵墻上,背後只聽到橋嬴噗嗤一笑,趕緊飛也似地跑了出去。

趙偃蘇望著李弼的背影,若有所思。

過了幾天,某日清晨,碧虛子不知哪來的興致,興沖沖拉著趙偃蘇就到松樹下下棋。但下到一半,又改為茶話會。

“偃蘇啊,你真的決定收庭玄為弟子?”碧虛子手執一子,懸而未決,順口問道。

趙偃蘇下定一子,亦笑道:“碧虛子怕我搶了你的學生?”

“誒?偃蘇啊,你知道我一向鼓勵學生們博納強智,遍閱百家增廣見聞,其後選擇一門深入。如今他能拜你為師,專心鉆研墨家學術,算是找到了學問一途的歸宿,老朽我自然替他開心。”

趙偃蘇了然,邊觀摩坪上殘局邊隨口道:“是這樣。只不過我只同意收他為弟子,並未答應讓他加入墨家。一旦成為真正的墨者,其生活之艱苦是一般人無法想象的,我怕庭玄年紀太小,會輕言放棄。等他在你這裏學成出山後,到時若還有意成為墨者,自然會來找我,那時再由我引他入墨。”

“原來如此,看來偃蘇你考慮的比我更加長遠。”

“對了碧虛子,為何你身在道門,卻不傳授學生們道家學問?我問過他們,聽說你只介紹過莊子一些粗淺釋義,並未深入根本,這是為何?”

碧虛子嘆了口氣:“唉,道家主張無為,且畢竟偏於自救了。如今亂世,不止要自救,更要救人,不止自覺,亦要覺他,我想,道家的東西還是能少說則少說吧。”

趙偃蘇了然一笑,“ 你說我考慮長遠,你本身又何嘗不是考慮長遠。”

“不提也罷,不提也罷......”

碧虛子同趙偃蘇下完一盤棋,突然又想到一件事,撚著胡子有些怪調,揚眉笑道:“看近日橋姑娘的情狀,你兩......”

此時正開了一坪新局,趙偃蘇手執第一枚黑子,聽此一句,陡然頓住,棋子懸於半空之中。

“我對橋兒確實有情。”棋子終於按下。

“那真是好事一樁!再過一個月便是新年十月,我看不如趁著新年,你兩在我這秋水草堂把婚事辦了,叫我一個老頭兒也好好看回熱鬧。”碧虛子自說自話,越想越美,喜歡得樂不可支。

趙偃蘇頓了頓,才說道:“但望著她,我總會想起一個故人......總覺得她們十分的相似,我不知道,不知道自己是否已在無意中混淆了她們二人,我不希望......我對橋兒的情感是有偏差的。”他一向自信沈穩,但說到此事,平生第一次有了不確定的情緒 。

“哦?”碧虛子臉色轉於疑惑,“偃蘇你,竟愛過別的姑娘嗎?”

他手中把玩一枚黑棋子,帶了幾分嘆息:“那是很久之前的事了。我們已私下有了婚姻之約,後來我帶著她私奔出衛國,不幸路過一處戰場,一枚流失射過來,我來不及給她擋下,便眼睜睜看著她——”趙偃蘇神色悠遠,說起此事卻不再有當日的痛恨了,似是歲月流逝,終於放下,“都是過去的事了,不說它。”

碧虛子十分感慨,長長停頓後才又嘆道:“想必你也是因此事才入了以非攻為要義的墨家。”

“是。那日我喝醉酒來到崖邊準備殉情,被師父攔下,他一番教誨,我才入了墨家。”

碧虛子更是一聲長嘆,他想不到這位仁義為民的墨者,他本身同時也是這樣一位重情之人。

但既然時事已過,眼下陪伴在他身邊的已另有橋嬴,便也只能勸他把握當下,珍重今日。

“那位姑娘固然值得你敬重,可是橋嬴姑娘,我看她對你也是落子無悔啊!”

黑色的棋子重重按下,趙偃蘇深深道:“我明白。”

......

秋已至深,趙偃蘇獨自來到桃花溪邊坐下,手裏握著那枚陪伴自己很久的古陶塤。

他會吹塤,行走列國廟堂江湖,時常會遇到磨練心性之事,每當煩躁了,愁悶了,他便會拾起這枚塤,找個僻靜無人的地方靜靜吹奏。吹塤不能為他改變什麽,但年深日久,竟也成為了獨特的姿態,不知多少個角落裏,都已留下了他一襲黑衣孑然吹奏的背影。如今,他又來到了這一條桃花溪邊。

深秋時節,深谷裏的風比草廬之處更要凜冽霜寒,西風卷著落葉一把又一把地滌蕩著蕭條人世,山風浩蕩,吹得人悠悠然淒淒然。

橋嬴本去過了趙偃蘇的草廬卻見他不在,便往四處走動欲尋他,忽聞溪邊樂聲高漲,直覺是他,便尋聲走了過來。

桃花溪下,水流盡枯,盤根虬曲,皆是荒草。

趙偃蘇就坐在一塊孤零的瘦石上,在靜靜吹奏。

橋嬴找了塊石頭坐下,就在他的不遠處,也收斂起情緒細心地傾聽。

只見是月色撒在他的臉上,趙偃蘇平靜地吹著,神色淡漠如遠山,意境卻耿耿悲涼如塞外。塤聲斷續,寒風斷續,橋嬴越聽越覺百感淒惻,好似掉進一個深秋老夢裏,處處都是濃的化不開的悲涼雲霧。

她靜靜地聽著,不禁就眼泛了淚光。

橋嬴一直明白他身上的那種氣質,可唯有到今日,聽見了寒風裏的塤聲,她才真正明白,那原來是一種孤獨。

真願回到從前,在生命的一開始就找到他,陪他經歷一切,陪他絕不孤單。

......

趙偃蘇已吹完了,他的塤聲裏寄托的是他對從前很多人的追憶。有朋友,有家人,也有與碧虛子說起的,那個曾令他痛苦癡狂恨不能死的女子。

而他回轉的一瞬間,便看見了橋嬴。

橋嬴的淚痕還在月下晶亮,可她對趙偃蘇只有溫暖的笑:“聽你吹完了一曲。很美,很美。”

趙偃蘇道:“這是搗衣曲,緬懷戰爭中......那些再也回不來的人。”

橋嬴走過來,盈然笑道:“趙兄,若你願意,我就是回來了的她。”

她的話很真誠,這的確是她的肺腑,碧虛子已經把那些話告訴了她,她在震驚的同時卻不生氣,即便是被混淆,又有什麽不好?能夠與趙兄所愛的人擁有同樣的特質,這也是她的幸運。她從出生就在經歷苦難,所以對任何事物都一向要求不高,在愛上也是一樣,這幾乎已是近若卑微的妥協了,但她本人卻毫不在乎,她朗然,她瀟灑,她知道愛的本質是什麽,只要有那麽一點點的真,她便是滿足的。

可趙偃蘇卻真是被驚訝到。

幾乎是立刻,他便有些生氣地斥責,“丫頭!那只是我的一句隨心的話,並不當真!兩個大活人,我豈能弄混!”

橋嬴開心地抱住他,“那便更好。”

相識不久,不過半年,可他已被她感動了一次又一次,趙偃蘇緊緊抱著懷裏的人只恨相見太晚,可同時又惶惑不勝地恨之相見太早。也許碧虛子說得對,在此刻,無論前路後路如何,他所能真切把握的,只有此刻。

他鄭重又鄭重地忽然低聲在她耳邊道:“橋兒,等你到了二十歲,我們便成婚。”

橋嬴的身體一下子僵了。

而後以急遽的溫度回暖,她從他的懷裏亟不可待地昂起頭來了,映照著天上星月的眸子比之星月本身更皎潔,她急促地問:“當真?”

他一刮她的鼻子,“趙兄有話是假?”

“沒有。”她比他更篤定。

趙偃蘇笑了,橋嬴也笑了,他忽然抱起她在空曠的溪水邊轉起圈來,風月無邊,淒淒的秋水倒映著兩人歡笑的神色,竟也再不覺淒楚與悲涼了。

二十歲,你要早來呀。

橋嬴心中甜蜜地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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