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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告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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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肅霜,十月滌場。

碧虛山谷裏經歷過數場霜降雨露後,終於徹底寒涼下來。等到第一場大雪飛至,他們二人與山中眾人也到了訣別的關口。

碧虛子與趙偃蘇商量,經此一別,後會之日遙遙無期,不如等到過完新年後再走,元旦宴就當是給他們的餞行宴。

趙偃蘇欣然應允。

這接下來的半個月,似乎就在等待新年中度過。橋嬴已經將兩人的行李整理了一遍又一遍,每每想到此後一別無期,或許終生都沒可能再回來看看,就不由得心酸。貼著窗欞,將這山裏月色望了一宿又一宿,人總是長情,舍不得美好結束。但沒有此處的結束,又怎會有那處的開始。

秋水草堂的學子們也知道了年後他們二人將要走的消息,平日裏趙偃蘇講學時,大家都乖了許多。再沒有人提刁鉆古怪的問題來故意刁難他,也沒有人在他講學時趴著睡覺或望著窗外出神。連那自從桃花溪事件後,對趙偃蘇最看不過眼的公孫修,態度也莫名地柔和下來。

大家都消停了,而雪花開始撲簌著紛至沓來,天地之間,不再消停了。

庭玄已經被趙偃蘇收為弟子,日日裏除了上課看書就是跟著趙偃蘇請教問題,師徒兩的感情十分深厚,他和宋士彥,幾乎成了趙偃蘇的兩條尾巴。

終於要到了新年元旦夜。

一日,庭玄和宋士彥跟著趙偃蘇走到一處瀑布邊一起觀賞景色,兼之討論時事政治,庭玄突然忍不住打斷正在講話的趙偃蘇,期許道:“師父,能否再多留兩個月?”

宋士彥亦道:“是啊先生,我們都想你留下來,哪怕只是兩個月。”

水聲琳瑯如玉石傾瀉,趙偃蘇回首看著他們,心中暗暗思考該如何勸解這兩個學生。

良久,他出聲道:“庭玄,士彥,你們可知,人世間為何會有離別?”

見二人垂頭思索不語,他踱幾步,又問:“如果落地以來便從未有過離別,你們此刻又該在何處?”

宋士彥擡頭道:“我們,我們可能還在家中,是個一無是處沒有學問的窮小子。”

庭玄也道:“我從小生在獵戶之家,或許我長大後也會成為一個獵戶。”

趙偃蘇笑道:“對,窮小子和獵戶。你們不離開父母,就不會到這碧虛山來,不到這碧虛山來,就不會遇到我,而不離開我,又終將不會走進列國朝堂,實現你們的抱負。如此一來,一生心血豈不都白費。難道你們寧願一輩子跟著我這個無名之輩,不給自己施展才華的機會嗎?”

他幽然望著水上月影,“而我,不離開這碧虛山,又怎麽回楚國實現我的抱負。”

宋士彥了然,只是仍面有戚戚,猶豫道:“先生,可是......”

庭玄也搶聲道:“師父,我們說不過你,可是我們真的想你多留一段時間!”

趙偃蘇打斷他:“現在走,和兩個月後走,有什麽區別?到時可能反而會更加不舍!正如月亮有圓有缺,萬物周而覆始,四季輾轉還覆而來,這是天道,我既然有來到這裏的一天,也必然會有離去的一天,同樣是天道,你們兩不要執著於我何時離開,何時都不如此時。”兩手分別按在他們兩人的肩膀上,望了望他們的臉,道:“想開些,或許來日我們還能相會於七國廟堂,到時再把酒言歡,豈不快哉?”

士彥幽幽的眸子凝視著他,眼中有水光洵洵,月影粼粼,只是無聲地看著。終於他重重道:“好,先生,來日廟堂相會之時,必定把酒言歡!”

庭玄卻更加著急:“師父,什麽天道,什麽周而覆始,你說過,墨者不信天,亦不信命!可你現在怎麽又說起天命了!”

“對,不信天,也不信命,”他自嘲一笑,“那麽庭玄,你信師父嗎?”趙偃蘇撇開問題,如是問道。

“當然信!”

“師父答應你,若你碧虛山出師後想來楚國找我,隨時可來,到時為師一定為你接風洗塵,親傳墨令!師父相信,那一天不會遠。”

“......好,師父,我一定會去找你,到時再做你的弟子!”

趙偃蘇言笑之間做出承諾,庭玄亦在心間給自己許下承諾:從此以後要發奮學習,早日出師,但願那一天真的不會太遠。

......

月光下的彼端,李弼在落霞峰上找到了橋嬴,橋嬴站在當時和趙偃蘇一起的地方,看天邊浮雲來去聚散,看出了神。

“橋妹,這裏真美,你怎麽發現這個地方的?”李弼撥開叢叢枯萎杏樹枝,一眼望見萬木叢後的橋嬴,大聲喊道。

橋嬴回頭見是他,微微笑道:“是趙兄帶我來的。”

李弼低低應了一聲,同他並肩坐在平整的大石頭上,腳懸空踏在月色裏。兩人無事,只將這涼月無邊靜靜欣賞。

“橋妹——”他偏頭看她。

“嗯?”

“你很喜歡趙先生嗎?”他特意放緩語速,但仍避不了粗獷直爽的作風。

橋嬴亦直言:“嗯,很喜歡。”

“......”

“怎麽了?”

李弼踢了踢腿,小腿骨在空蕩蕩的山谷裏懸掛著,如烏鴉啄了腸子懸掛在樹上。他平穩道:“那趙先生喜歡你嗎?”

“也喜歡。”橋嬴說到此處,微微地露出笑意。

李弼不踢腿了,只是靜默坐著,良久,出言道:“趙先生有勇有謀文武雙全,應該能保護好你。”

橋嬴不知他為何這麽說,不過他說的倒是大實話,便笑起來道:“我不用他保護我,我有本事保護自己。”

李弼聽她這樣說,急了一急:“女孩子生來就是讓我們男人保護的,你也別總是舞刀弄槍,否則趙先生會以為你真的不需要他保護。”

橋嬴好笑道:“李弼你今天怎麽了?”

李弼轉過頭來,神色真摯,“我以後會跟著父親,去趙國的雁門關鎮守邊疆,若你有難,記得來找我。只要你來了,我就算身在戰場,也會去接你的!”

橋嬴奇異地望著他,撲哧一聲笑出來:“你今天,有點不大一樣。”

“有嗎?”他摸摸自己的臉,“是我變好看了嗎?”

橋嬴忍俊不禁,“對,李弼你變好看了。”

李弼深深望了她一眼,又轉過頭去看崖上月色,“對,橋妹說我好看了,我就是變好看了。”

突然神經地沖著山崖大喊道:“我李弼是天下第一好看的人——”,沒有歇氣,又喊道:“橋妹你喜不喜歡我?”

等山崖間陣陣回音過後,四周悄然無聲,始覺尷尬。

李弼脖子僵硬,後悔剛才喊了這麽一句,慢慢地,怕驚動她似的,回頭去看她的反應。

可橋嬴只是偏著腦袋笑著,神色自然地看著他,不等他問,已然先一步說出來:“喜歡。”

“真的?”他大喜。

“是親人間的喜歡。”她恬靜笑著,看著他說出這句話時眼睛裏有光在閃。他知道,她是真的把他當成親人。

“李弼,”橋嬴喊著他,眼睛卻沒有看他,而是稍稍瞥向腳邊碎石,“我同趙兄是男女之愛,男女之愛,一生只能給一人,所以我們......”

“我知道,”李弼大咧咧笑起來,拍拍她肩膀,“我們是親人,親人也挺好,可以當兄長,也可以當父親,我不開心了還可以當弟弟騙你來哄我,比起趙先生,他只能當你的丈夫,我比他不知要幸運多少!”

橋嬴望著他久久說不出話,突然擡頭望了回天,手指抹了一把眼睛,許久才低下頭重新看著他笑道:“我有爹,有弟弟,唯獨沒有兄長,以後你就當我的兄長,好不好?”

“好,橋妹說什麽都好。”

他又晃起腿來,烏漆麻黑一朵烏雲從頭頂過,月色照不穿。

照不穿的,是心底離別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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