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九部樂罷,祭天儀式落幕。隨之而來的便是華澤殿前的筵席。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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群臣落座,柔利與翟魏來使因事提早退場,傅望之坐在左上首,隔三人便是端坐席間的攸廿。此時,右下首的臨近兩席少了一人,傅望之一瞥,發覺倉鏡師兄不知何時已悄然離席。

祁辛望著座下眾人,目光自然而然的停在了傅望之身上。

“今日祭天儀式,普天同慶!更令孤為之欣喜的是,孤的小公子已得太傅,正如天佑,何其有幸!”

祁辛再度舉杯,群臣聞言開始竊竊私語。

蘇嬪與丹陽相視而笑。隱於眾夫人之間的楚哀捏緊了手中的酒樽。

群臣有異,已經開始互相猜忌、恭維。唯有攸廿一人舉杯斟酒。

祁辛的目光掃視底下眾臣,很快,眾臣噤聲。

“傅愛卿,還不快快上前,進獻你的收徒禮。”祁辛語調平直,令群臣辨不清情緒。

一語罷,筵席間所有的目光全數轉向了左上首的傅望之。

傅望之自一片議論聲中擡起頭來,順著群臣指指點點的聲音起身,然後走上前去,將預先備好的寶盒雙手呈上。

“怎麽會?從哪兒冒出來的黃口小兒!”

“名不見經傳的外臣,聽聞他是爭門殿的現任掌事,說破天,就是一個沒有品階的芝麻小官兒……”

群臣繼續交頭接耳,甚至越講越難聽。

攸廿覷起一雙眼,猛然放下手中的酒樽,淩厲嗜殺的眸光直射過去,冷冷地道:“聒噪!”

他一言,驚得座下眾人不敢再多言。

人群中的尚昀一直沒有說話,他只定定地看著筵席最前的傅望之保持進獻寶盒的姿勢,不卑不亢,頗有芝蘭之貌。

祁辛親自起身收下了禮物,寶盒一開,內裏靜躺著一枚山玄玉環佩,色澤明潤,乃是精心挑選之物。

他將山玄玉環佩自寶盒中取出,那陽光下映射出的絲絳隱隱約約,竟是世間難求的月蛛絲弦。

祁辛大喜。丹陽與座下眾人更是眼都不敢多眨。

“恭喜王上得此寶物!”群臣中有人開始隨聲附和。

同時,亦有人面上不悅,難以信服。

祁辛將環佩放回寶盒,囑咐身側的張公公好生保管,爾後開言道:“傅愛卿乃徐子親傳弟子,德藝雙馨,驚風逸才,實乃周饒不可多得之俊才,做小公子的太傅自是當之無愧。爾等,可有異議?”

最後一句,他的語調驟然轉冷,聽得底下群臣腿肚一軟。

“王上聖明。”

“臣等恭喜王上再得良才!賀喜傅大人擢升太傅!”

須臾之間,又是一片跪地叩首的聲響。

傅望之自眾人的視線中回座,擡眼望去,最遠處的尚昀沖他笑道:“恭喜。”

“同樂。”傅望之回以一笑,再偏首,攸廿正一瞬不瞬地註視著他,神色覆雜。

樂聲再起,歌舞升平。

楚哀遠遠的望過去,附耳聽著身側婢女輕聲說些什麽,很快,僧人身後便有不起眼的小太監拉歪了車上金幡,引來了一聲鷹嘯。

☆、萎頓不堪

烈鷹裹挾著吞食天地的敵意而來,眾人聞聲擡頭卻發現一群烏鴉撲騰著黑翅由遠及近,緊隨其後。

“不好,保護王上!保護娘娘!”

鋒利的鷹爪狠狠地劃過祝案,成團飛過來的烏鴉恍若一片黑雲。

黑霧壓城城欲摧。

眾人尚且來不及反應,頭頂上的烏鴉已經勾住了他們華美的官袍。

祁辛蹙眉擡首,被聞風而動的禁衛軍保護在中央,剛想問是怎麽回事,這時,目標篤定的烈鷹就徑直向蘇娣的小腹撲過去,驚得一旁的丹陽趕忙抱住她,將她撲倒在地。

好些人都不顧儀態地尖叫起來,宮婢們爭相攙扶起捧著小腹神色惶恐的蘇嬪娘娘。

華澤殿外亂作一團。

攸廿一躍而起,用手中的銀筷打落了幾只朝傅望之飛來的烏鴉,目光凝重道:“望之,這異象來得詭譎,你且退到我身後。”

此時,慌張成列的禁衛軍已經點燃了離火鳴箭,開始射殺一波接一波的烏鴉。

華澤殿乃祭天之所,滿朝文武皆不得攜利器入殿沖撞神明,所以,此時此刻的攸廿腰間沒有封歃,雙拳難敵如餓狼撲食的飛禽。

傅望之自知攸廿心系他的安危,但他們眼下最該留意的還是蘇娣的處境。

“這些飛禽定然是沖著蘇嬪娘娘來的,”傅望之自他背後出聲道,“你留心是否有敵潛入,我且去保護蘇嬪娘娘!”

傅望之斂著眼,須臾之間就消失不見。

“望之!”攸廿心頭一跳,奈何此時被一群烏鴉圍住,難以抽身兼顧傅望之的動向。

丹陽摭拾起地面上灑作一地的酒樽就往烈鷹頭上招呼,但那氣勢洶洶的烈鷹像是成精一般,每次都躲過了她的擊打。不僅是她的攻擊,就連一向百步穿楊的離火鳴箭都奈何不了它。

“望之哥哥!”丹陽瞧見將她護在身後的男子,不由得喜出望外。

“公主殿下小心!”傅望之用衣袖拂落被離火鳴箭射中落地的烏鴉,再將丹陽推進了禁衛軍的包圍圈。

他的目光掃過混亂的人群,最後在宮人簇擁的縫隙裏找到了面色蒼白的蘇娣。

“蘇嬪娘娘,你可有大礙?”

傅望之艱難地擠進人群中,扶住蘇娣的時候,她顫動的雙唇毫無血色,只是直直地盯著頭頂徘徊的烈鷹,驚恐地呢喃道:“是他……”

蘇娣異常焦慮,因情緒波動難定引得小腹裏胎動不安。

傅望之見此情形,再看向那烈鷹,頓覺十分熟悉,心中不免警鈴大作。

“阿袖,你且扶娘娘去王上身邊。”傅望之將蘇娣交給一旁同樣不敢大意的阿袖。阿袖點點頭,知道一刻也不能耽擱,便扶著神情恍惚的蘇娣往禁衛戍守的最深處走去。

“濟嬰?!”傅望之看著蘇娣走遠,頓時放下了懸在半空的心,爾後,在殿前一面金幡飄搖處瞧見了行蹤詭異的面生人。

傅望之急切地疾步往前,這時,頭頂作祟的烏鴉像是得了號令全數散開,選擇攻擊禁衛軍團團圍住的祁辛和蘇娣。

傅望之被掉落的烏鴉利爪抓破了衣袖,手臂被劃破了,血就跟著離火燃燒的黑末往下淌,卻絲毫不覺得疼。

面前的小太監躬著腰一動不動,簡直要將頭顱埋到地面上。

他生硬地喚起他的名姓,用的不再是年幼時那般甜糯的嗓音。

他說,“扶良。”

傅望之定定地杵在原地,小太監忽然直起身來,陽光刺眼,讓久居黑淵深處的人很不習慣。

明明該是翩翩少年,恣意瀟灑地跨馬踏梅。

可偏偏在他眼底生不出對萬物含靈的歡欣和希望。

傅望之伸手,想要觸碰他那張泛白的臉和那顆毫無生機的心。

“小濟嬰……”當日,他在衛和王宮頭一次見他,他不過是總角稚童,天真無邪地拉著他的衣角一聲聲喚他“哥哥”。

傅望之的眼裏浮現出昔日種種,令面前人臉色一僵。

濟嬰惡狠狠地盯著他,一雙瞳仁裏映射出對方一副悲慟憐憫的模樣,陰翳的眼底漸漸洩出了涼意,令人心寒。

他打掉傅望之的手,轉過頭冷冷地譏諷道:“扶良,你殺我生父,投靠敵國,而今又憑借一張妖媚皮囊,一步登天,坐上了未來國君太傅的寶座,可真是令人大開眼界!”

他的言辭毫無忌憚,口中的憤懣和鄙夷比之方才的群臣更加傷人。

傅望之後退一步,竟找不到當年那個稚童懵懂的影子,現在的濟嬰淪喪了良知,就像當初陷落的紀國,斷壁頹垣,滿目瘡痍。

“濟嬰,收手吧。”

傅望之凝視著他,陽光在他身上折射出幾道光束,恍然間亮美得動人心魄。

可惜,一切都已經回不去了。

濟嬰看著他,忽然咧開嘴,笑得前俯後仰。

傅望之聽著一聲聲瀕臨癲狂的笑聲,那猙獰的嗜血面容一寸一寸攪碎了他原本堅定能夠救贖他的心。

殿前上空的烏鴉被射殺殆盡,可久久徘徊伺機而動的孤鷹依舊不肯罷休。傅望之知曉,那孤鷹被下了怨毒的咒術,除非毀了蘇嬪腹中孩兒,否則絕不離去。

“濟嬰,快停手!”傅望之妄圖警醒面前快要步入生死邊緣的人,但濟嬰只是註視著他,將原本緊握的食指掐破,驀然,那烈鷹便避開離火箭,直直地朝蘇娣撲去!

“不好,保護蘇嬪娘娘!”禁衛軍統領焦急的高喊令眾人心弦緊繃。

傅望之猛然回首,卻被濟嬰扼住了手腕。

就在鷹爪即將逼近蘇娣小腹的時候,空中忽有三根金絲線擰成一股刺眼的亮光,旋即削掉了黝黑瘆人的鷹爪,將烈鷹擊斃在地。

倉鏡收回金絲線,悠悠地繞在手指上,從尚昀的對面走過來,轉身朝祁辛道:“草民救駕來遲,還望王上恕罪。”

倉鏡站在離火最深處,恭謹揖手。

風中夾雜著離火獵獵的焦糊味,祁辛執起禁衛手中的弓|弩,覷眼,一瞬間,離弦之箭便擦過倉鏡的鬢發,直直地射向傅望之身側之人。

離火起,衣衫燃起的嗞嗞聲像是勾魂的無常奪走了他身邊的人。

濟嬰笑得可怖,須臾,似有一聲寥落的嘆息,自身側輕輕滑落。

傅望之腳下一頓,心底戚絕,只感受到緊握著他的那只手,陡然垂落。

這一刻,他又被打回成那個國破家亡的紀國扶良,萎頓不堪的神智昭示著無處安放的昔日。

☆、生榮死哀

夕陽落山後,天氣變得更涼。

自華澤殿一事後,在場的夫人宮婢都人心惶惶,被起先那血腥的一幕折騰得困乏不堪。使臣入宮安排在後幾天,隔日參禮的夫人侍君還得誦經禮佛,以及僧人誦讀經文寬撫神明,宮人們將一應備品料理妥當,也都早早地睡了。

王宮裏的夜,格外寂靜。

天黑沈沈地壓下來,將雲幕壓得很低,一顆顆的星辰墜滿天空,璀璨流輝。爭門殿也是極其沈寂,偶爾一兩聲鳥鳴,輕輕的,將一切生靈安眠,鼻息間到處是一股荒涼蕭瑟的香氣。

傅望之站在爭門殿的高閣上,跪坐於蒲團之上,身前的桌案上擺放著那把由月蛛絲弦作弦的古琴。

頷首,屈指,凝望著遠處朦朧高懸的圓月,仿佛一切光華都隱匿在雲幕之後,又隱隱約約想要噴薄而出。

古琴臺上安置了一座銅鼎,借燭引燃的三寸線香就直直地插|在銅鼎中央的灰土裏,冥煙為鑒――

線香的熏氣彌漫在鼻間。

傅望之緩緩地睜開雙眼,面前似有一尊金身佛像端坐於蓮華之上,在圓光中顯露出真身,右手托寶瓶,左手施無畏印,面容慈祥而靜柔。

他仰望著佛祖睿智悲憫的面容,痛恨它總是以一副從容不迫的臉將世間所有的生榮死哀都收進囊中,再編織出一張“誰入地獄”的大網,把七情六欲悉數湮滅。

而他,就像那尊佛,亦或是,比它更加卑劣。

熏燈為引,是否真的能照亮一方明心,指引為紀國獻身的這些英傑,去往極樂。

傅望之閉目跪在明月面前,伸手撥弄琴弦,彈奏的是紀國宮廷祭祀亡靈的冥曲。

紀國有祝由樹,祝由樹上有生靈超脫輪回。

可是,而今,他到哪裏去找這棵祝由樹,到哪裏去尋回自己的心?

煢煢孑立,形影相吊――

藏匿於一道道奢華帷幕背後的,凈是些謀害、栽贓、荼毒的貓膩。

無人不在貪圖著名利,無處不在明爭暗鬥。

何其熱鬧!何其可悲!

六國裏面的規矩向來是偏向強者。能夠生存下來並且為自己拼得一席之地的,都不是簡單的角色。

在這亂世,總有人會淪亡,總有人會襲位……

甚至是他,一旦在周饒的王廷裏搏得品階,扶搖直上,就有不可估量的錦繡前程。

然,命數使然又令人深思,由不得人預先做出選擇將一切都安排妥當。楚睿與濟嬰游走於權謀之間就是選擇了承擔坎坷,以及覆國必然面對的諸多困頓和磨難。而他自踏進周饒王宮的那刻起,也是做出了選擇。將來如何,都與人無尤。

指尖停滯,任憑冷風將衣袖和發絲吹得紛亂。

傅望之忽然嗤笑一聲,自嘲道:“原來,我還是涼薄如斯。”

世人眼中的自己擺脫了三苗賤民的身份一步登天,濟嬰眼裏的自己離經叛道,倒戈相向,奴顏媚骨地投靠敵國,成為了周慧王的榻上臣。

傅望之屈指狠狠地劃過眼底的月蛛絲弦,指腹頓時有鮮血湧出。手臂上的傷口還未處理,新添的傷痕一點兒也比不得撕心裂肺的痛楚。

冥曲罷,他緘默,可曾見世間多少痛苦掙紮,曲境幾多冤屈沈淪,身在亂世中的人,蒙昧愚鈍,無法得到超脫。

“望神明有靈,憐世間忠誠之心,加以庇佑!”

此時此刻,傅望之不知是該哂笑自己無能還是喟嘆生靈塗炭的亂世“繁華”。

佛曰,心誠則靈。

可惜,他的心依舊搖擺不定。

傅望之靜靜地看著銅鼎裏的線香燃盡,不知過了多久,身後,忽然響起一聲樹枝被壓斷的脆響聲。

攀上高閣的枝椏被祁辛生生折斷,他覷起眼,有些啞然,“望之在祭祀亡靈?”

傅望之聞聲一怔,沒料到祁辛會深夜造訪。

高閣上的霧霭愈加濃郁了,有些涼。

“這麽晚了,你竟還沒歇息。”

被發現了,難掩眼底掠過的預警和尷尬。

祁辛索性信步走過來,臉上含著一如既往的凜冽之氣,墨綠色的蟒紋錦袍在光影下熠熠生輝,映襯出六國國君的疏離和森然。

“這麽晚了,王上也還沒歇著……”

傅望之將七弦琴推到手邊,站起身,發覺雙腿略微麻痹泛軟。

祁辛註視著他,半晌,嘴角噙笑道:“聽聞,望之你婉拒了華太醫?”他知曉他手臂上有傷,原想著命華太醫前來謹慎處理,卻不料傅望之會不領情。

“煩勞王上記掛,望之手臂上的傷勢並無大礙。”傅望之呆楞一瞬,爾後出言道。

他以為祁辛會追問他為何祭祀,為誰祭祀。但一句話偏偏將鋒芒畢露的危機紛紛打破。

祁辛踱步迫近,在傅望之還來不及驚詫的時候撩起他的衣袖,又將視線向下,看到了他淌血的手指,蹙眉道:“還說沒有大礙?”

他的反問有些許淩厲。

傅望之於慌亂之中拉下衣袖,那手臂上泛紫的傷口還有未凝固完好的血痂,他自知,烏鴉的爪上淬了毒。

而他手指上的傷,原本就是自己故意為之。

☆、錦繡江山

隔日辰時,明廣殿內。

殿內視野非常開闊,正中擱置一張紫檀牙雕金鏨鏤花大背屏,屏前擺開兩道紫檀椅,椅前設矮案,案上最邊沿是熏鼎,中央擺放著一副玄鐵棋盤,等到辰時二刻,張公公便召來了傅望之。

這時,祁辛就坐在椅上,擡眸示意他坐到對側。

祁辛將裝滿白子的棋盒推到他的面前,“望之,你可有去太醫署確診?”

前日傅望之手臂上的傷表現出的皆是一派中毒之象,可奇怪的是,太醫署的所有人都回稟於他,說望之並無大礙,那浸入傷口的是毒,但確是於身體無礙,並不會中毒。

這世間,還沒有一種毒,現於人前卻偏偏不會置人於死地。

“去過,太醫署還是那番話。”傅望之亦覺得詭異,但他願意相信已逝去的濟嬰並無傷及無辜的念頭。有一句話說的是,人之將死,其言也善。

傅望之朝祁辛笑道:“王上,臣下讓你三子。”

祁辛撚起黑子的手一滯,看他的眉宇間自有一股霜雪清然,近日來,顯得越發矜持恭謹了。

“孤聽聞,望之你的棋藝在徐子一幹弟子中最為出眾?”祁辛聞言也不惱,看向棋盤上四角擺好的白子,淡淡地說道。

“王上謬讚了,”傅望之等著面前人落子,偏偏祁辛遲遲沒有動作,便又道,“在家師的弟子中,尚昀師兄算得上個中翹楚。至於臣下,不過是後入門,資質尚且愚鈍的小弟子。”

比起尚昀與倉鏡師兄,他的確不如他們入門時長,不敵他們參悟透徹。

祁辛此時將黑子懸在半空,撚子的手指忽然松開,但見黑子落入棋盤,甚是隨意又恰恰落入了四子正中。

“如此說來,孤就不能放他們回山了。”祁辛嘴角噙笑,略帶調侃的聲音,怎麽聽都覺得滿含玩世不恭的意味。

傅望之眸光流轉處湧起一絲波瀾。

“你說,孤將徐子的三位弟子收入王廷,委以重任,如何?”

耳畔,蠱惑的聲音輕輕地響起,溫熱的唇瓣擦過他的耳垂,吐出的氣息略帶潮熱。

傅望之當即楞住,沒想到祁辛已經移步走到了他的身側。

他的這番話,有虛有實。

傅望之的唇角已經彎起,許久未見的緊張正夾雜著莫名的詭秘攀上他的心頭。

他說,“王上左右不了家師的意志。”庭界山的弟子,向來不得徐子首肯,不準入世,更不準參與朝政。

祁辛似有若無的覷起眼,“徐子不肯,可望之你卻還是成為了孤的近臣。”

傅望之側過頭避開頭頂的溫熱氣息,這才發現身側的男子已經移至他的身後,跟自己貼得很近,而他正俯著身子。

近在咫尺的距離,連彼此的眼睫都能數得清楚。

“孤很高興。所以,不會強逼你的兩位師兄。”

他們是走是留,在某種程度上,並不重要。他只害怕,眼前的人會跟隨他們一起回庭界山。庭界山,乃是王權不可滲透的地方。

祁辛忽然伸手圈住他的窄腰,傅望之瞳仁緊縮。

“王上你……”祁辛眼底的癡迷和瘋狂正如昔日的楚睿,明明知曉他擁入懷中的人並不溫,卻固執己見,想要將其牢牢桎梏。

祁辛璀然彎起眉梢,這一笑,掃去了心底的陰郁以及千鴆蒸骨的煩躁。

望之的背很單薄,手是涼的,脖頸比之霜雪更皎――他此時只想離他近一步,再近一步。

傅望之感覺身後之人氣息不穩,潮濕的空氣愈發灼熱,此時的祁辛,眼底甚至竄起了一絲火苗,令人暗道不妙。

“王上,該你落子了。”他抿了抿唇,盡力保持平靜。

祁辛松開手,再度靠坐在小椅上的時候,啞聲道:“望之這白子未落,孤如何落子?”

他暗啞低沈的嗓音就撲在耳畔,傅望之低下頭,面色如常的將白子落入棋盤中。

這時,只有他知道心底有多窘迫和無奈,就連落子的一瞬,他都是懵的。

祁辛撩撥了他片刻,也知適可而止。

面前這盤棋,尚未落幾子卻已是劍走偏鋒,能夠讀出下棋之人的不用心。

“望之也會下臣子棋了?”祁辛屈指敲擊桌面,眼神中透出一絲洞悉世態的涼薄。

很顯然,眼前之人並不喜有人刻意取悅他,更不能因他的身份就手下留情。

話音一落,傅望之便看向棋盤,沒料到自己的出神會下出一盤如此低劣的棋。

“是望之怠慢了。”他屏住呼吸,不知還有沒有挽回的餘地。

祁辛輕嘆道:“罷了罷了,望之的心既然不在棋盤上,那就跟孤說說這朝堂之事吧。”

他的笑裏,有一絲迷離的蠱惑,然而充斥著的冷酷和殘忍卻是令人在泥足深陷的同時,粉身碎骨。

祁辛說的話向來都有目的,他只是靜下心來聽著,希望能找到其間裹挾的情緒。

“望之,若孤出兵征伐他國,你可願與孤攜手?”

他一瞬不瞬地註視著他,傅望之聞言放下了手中的白子。

“王上要征伐哪國?”傅望之自知避不開六國紛爭。

祁辛起身,始終看著他的雙眼,“翟魏、無啟、柔利――孤欲征伐列國,一統天下!”

他凜冽的目光似透過他,預見了無限擴充的周饒疆域和萬裏無垠的錦繡江山。

傅望之沒有說話,他又要挑起爭端,將烽煙引向列國。

“亂世本無寧日。”

“欲享太平,必橫掃列國,整覆天下。”

或許,真正的太平盛世,就是建立在數次殺伐和顛沛流離之上的極樂。

☆、何為天定

周饒兵動,翟魏翼圍厲城,兩國呈錚錚之勢,來使不通。

傅望之在案上審閱的那些奏折,彈劾的全是厲城邊防疏漏,被翟魏人趁虛而入的將領。

滿朝文武各執己見,爭執不下。至於攻與守,除祁辛持攻伐態度,其餘人莫衷一是。

然,此種關乎一國存亡及國君顏面的大事,只需一國之君定言便是。

傅望之跨坐於戰馬之上,齊頭並進的戰車挑起周饒的旗幟,此時此刻,祁辛站立在戰車上,甲胄加身,著的依舊是皇家亮色。

騎兵在前探路,戰車在中,步兵縱隊緊隨其後。

晝夜不息,前路顛簸。

約莫兩三個日頭,祁辛才下令讓三軍安營紮寨。

還未入夜,昏黃的光影打在略顯荒蕪的土地上,正好與枯枝堆砌出的篝火交相輝映,這時,難得歇腳的士兵正圍坐在一起分食剛剛獵來的野兔。

傅望之遠看著三名士兵圍攏過去,有說有笑,便不由自主地彎起唇角,也跟著笑了。確實,若能憑借戰功擢升,品階、地位、權勢將大勝從前。

往昔在狼煙裏打滾,終日血濺在軍營的蠅營狗茍、瑣碎冗雜中,自此,就將迎來另一番光景和局面了。等他們降了翟魏,免不了風光鄰裏,加官晉爵。

不知何時,天穹飄來細密的小雨,淅淅瀝瀝,將舉頭三尺之地染成青翳色。

蒙蒙細雨就飄在他的墨色素袍上,浸潤了他紫玉發冠下垂落的發絲。他站在明滅隱隱的篝火不遠處,沈吟半晌。

勘探敵情歸來的攸廿翻身下馬,就停在他的腳邊。

攸廿將馬韁繩扔給一旁待命的小將,爾後,繞過他走到了小山頭的一處,離軍營不遠,但亦能避人耳目。

傅望之跟隨而至。

泥土沾濕了鞋,踩到枯枝敗葉時,隱約發出哢嚓哢嚓的聲響。雨中,傅望之站在他的身側,轉眸,瞥見了他銀甲之上濺開的雨花。

攸廿望著他的側臉,“望之你,當真要助王上奪這天下?”他所識得的傅望之不慕虛名,不言征伐,可當下……

他要助祁辛成為六國之首,助天下聚合。

傅望之側身註視著他,目光深遠,“攸廿覺得,望之此舉是對是錯?”他沒有回答,反而拋出所有人的疑惑。

當初他身在紀國,紀國國破於周饒之手。那時,他只是對戰爭深惡痛絕,卻不明天下定論。

在祁辛問他可願與他攜手征服列國之後,他曾拜訪過息翁,出乎意料,息翁會告知他隨心而動,但又表明了自己的態度。

“望之小友,這天下疆域合久必分、分久必合。古往今來,多少成王敗寇付之東流。若想規避戰事,必先斷絕戰因。你我腳下這片土地,列國皆欲收入囊中。後世的君王,明則保盛世,佞則亂天下。”

至此,天下始終要亂,亂世終將有人來平。與其眼睜睜地讓這天下落入昏潰之徒之手,不如將其交於能安定四方的霸主。

攸廿心知,放眼列國,欲平亂世,必由殺伐決斷之人降伏諸國。而今,尚能做到的,也就只有他效忠在側的王上。

“望之沒錯,倒是我拘泥了。”既然生在亂世,就必須坦然面對頃刻而至的生靈塗炭。雙手沾染的鮮血,渲染的,何嘗不是對後世的忠貞?

攸廿終日披身的銀甲還未解下。傅望之的目光越過他,看向了雲霧繚繞的遠山。

秋雁南去――

該來的,遲早都會來。

前來稟報的士兵低首行禮,“軍師大人,王上傳召。”

傅望之轉身,淡然地看了面前之人一眼,片刻,將眸光落在前面不遠處。

“走吧。”他走過被冷雨澆滅的篝火堆,站在樹下避雨的士兵們搓著手埋怨變幻莫測的天氣。

攸廿停住腳步,一動不動地看著遠離他視線的人。

深夜,雨停了,風有些涼,裹緊領口,營帳外的士兵蜷著身子靠近照明的火把,四處冷寂。

營帳內的火爐裏有炭火劈裏啪啦地燃起。

傅望之跪坐在蒲團上,低矮的桌案上擺放著百裏加急的戰報和行軍地圖。

祁辛擰著眉峰,蹙眉,保持著握筆的姿勢頓了很久。

油燈燃盡再點上,硯臺無墨再添入。傅望之始終在一側研磨,再看著蘸墨的筆落在密函上。

祁辛覷起眼,身側守了半夜的人靜默非常。

他收了筆,瞥見了他單薄瘦削的肩頭,“望之,夜深了,你且去歇息吧。”他不過是文士,身體孱弱,比不得外面那些身經百戰的莽漢。

傅望之聞言擡眸,時而透風的帷帳被輕輕掀起的時候,正好能瞧見陰沈的天際。

時已子時,連枝椏上的烏鴉都在酣睡。

傅望之道:“王上也莫要操勞。”他起身,困乏的眼裏蒙了一層朦朧的水霧。

傅望之轉身,拿了張公公特意備好的外袍搭在祁辛的肩上,“王上,更深露重。”

他的眼眸裏夾雜著真摯的關切,祁辛緊蹙的眉緩緩舒展開來,“望之有心。”他轉眸,似乎沒有先前的那番疲憊。眼前之人能夠陪伴身側,助他成就王圖霸業,細細思來,竟是何其有幸。

祁辛展顏。

傅望之轉身走出營帳,沖守衛的士兵點了點頭。頷首之際,眼神裏充斥著覆雜和隱隱的悲傷。

此時,風亦停了。

他沒有回自己的營帳,反而走到起先那處山頭,眼前是一卷卷鋪開的過往。攸廿贈劍於他,竭力護他周全,向他表露心底的愛慕……祁辛對他百般刁難,君臣鬥,卻又不似世人所知那般昏潰冷厲……

視線中的人和景逐漸模糊不清,變幻穿梭,仿佛被一簇簇火把晃花了眼。

傅望之眸色幽茫,昏黃的光在風裏搖曳,籠罩著一抹陰郁的影子。

“誰!”那影子站在樹下,臉色掩映在陰影裏,看不清,但狡黠慵懶的身影和氣度卻從未改變。

“望之師弟。”從陰影中走出來的倉鏡並非一襲鮮艷奪目的衣袍,反而身著玄色短衫,腰間掛著一把流光溢彩的寶劍。

傅望之面露疑色,“倉鏡師兄怎會到此?”且不說兩位師兄早已拜別王上回了庭界山,就算他跟來,秘密行軍至此,他也不該洞察周饒軍隊的蹤跡。

傅望之還未靠近他,倉鏡忽而移步上前,只在他耳畔道了一句:“望之師弟,得罪了。”

說罷,倉鏡手中一陣青煙浮起,傅望之眼前泛起黑霧。

☆、各懷鬼胎

翟魏軍營。

主將大帳裏,倉鏡斜倚著鋪開金絲錦緞的軟榻,手中緊握的酒樽開始懶懶散散地傾斜下去。

“望之師弟怎一直都是這副無趣的模樣?”他揚手叫人將束縛住傅望之雙手雙腳的麻繩松開,“瞧瞧師兄給你帶什麽了。師弟你一整天都沒有進食,若是餓壞了身子,師尊可是會心疼的。”

倉鏡擱下酒樽。

傅望之彎唇輕笑,沒有說話。

食盒被人揭開,一抹飯香撲鼻。

精致的漆畫盤盞,碟裏擺著民間難求的珍饈,一側點綴一朵近乎枯萎的玉簪花。

傅望之瞥向自己信任有加的倉鏡師兄,見到特意擺放在此的玉簪花,不由得抿唇道:“看來,倉鏡師兄早知我並非來自三苗。”

他初入周饒之時孑然一身,因過於引人註目的樣貌惹了些不必要的麻煩,那時,幸得徐子相助,破格收他做門下三弟子,對他傾囊相授,將他視如己出。

自庭界山多了一名關門弟子,他無時無刻不在與兩位師兄一道審慎求學,而今想來,他一直不曾知曉兩位師兄入山拜師之前的身份,然,當他終於明了時,他卻著了同門師兄的道。

傅望之始終斂著眼,不甚放松。

倉鏡斜靠了很久,聞言便坐起身來,眸光不明不滅。

“望之師弟心底可是憤恨難平?”

“放眼普天之下,誰人沒有些許諱莫如深的秘密。比如你,比如我――”

這時,倉鏡見他只靜坐於對側的敞椅上,便讓帳外的士兵奉上剛沏好的新茶。

“望之師弟,紀國被周饒攻陷,明明是世人皆知的事情,可師弟為何選擇輔佐惡名昭章的周慧王?師弟的這番舉動,可是令師兄一陣苦惱。”

他口中吐露出來的話語像是說笑,又遠比調侃多了幾分難以捉摸的可惜。

傅望之接了手邊的這杯茶,奉茶的士兵將托盤放下,恭謹地朝對側之人躬身告退,臨走時,還特意將帳門掩上。

就在方才,傅望之聽到士兵低眉順眼地喚倉鏡師兄為“世子殿下”。

原來,倉鏡乃是翟魏的世子。

在祁辛行軍之前,他曾聽聞翟魏國的世子會親自掛帥上陣,卻沒料到,那素未謀面之人竟會是他朝夕相處的倉鏡師兄。

“說吧,”傅望之收回幽深的目光,“倉鏡師兄大費周折地將我擄至翟魏軍營,想要達到什麽目的?”

他撇了撇茶盞邊沿的茶沫,不禁垂下眼瞼。

倉鏡見他身在敵營卻如坐泰山,巋然不動,便饒有興味地打量著他的臉龐,自腰間拿出一枚腰牌――黑色墨玉,鏨刻著六瓣火紋,色澤暗雅。

倉鏡笑道:“這是拿你與柔利交換城池的腰牌。聽說,柔利的烈親王不甘王後擺布,想要另謀他法,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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