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九部樂罷,祭天儀式落幕。隨之而來的便是華澤殿前的筵席。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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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跟周慧王交換條件。”

聽罷,傅望之蹙眉,卻仍是面不改色的將茶盞移至嘴邊,再緩緩地咂了一口,淺嘗輒止。

“如此說來,倉鏡師兄是不準備將我拱手相讓了。”

既然在他們眼裏,他傅望之可以左右周饒國君的決斷,自然不能輕易放手讓另一人坐收漁利。

彼此不消說,很多事情已經心照不宣。

倉鏡把手中的腰牌翻轉來看,正面反面都是柔利眼中熊熊燃燒的野心。

再將手中之物緊握,他站起身來,傅望之聞聲望去。

“望之師弟且在帳中好生休養,若是有任何需要皆可知會帳外的士兵。要是師弟想出去走走,師兄身側的暗衛會護你周全。”

倉鏡在踏出帳門之前,還不忘好意警醒他一番。

傅望之一個人坐在桌案前,看案上擺放著的吃食,這時原本置於一旁的玉簪花早被倉鏡一腳碾碎,只剩下灰白的花粉。

現如今,他身處於戒備森嚴的軍營主帳,帳外有輪崗放哨的士兵,過往還有安插的眼線,藏匿於任何地方的暗衛,若是他擅自踏出營帳,恐怕免不了身首異處。

想到這兒,他註視著案上的珍饈,這飯菜怕是也有蹊蹺。

不論他吃與不吃,倉鏡至少得讓他無力反抗。所以,或許他接受了面前這桌飯菜,反而更容易讓倉鏡放下戒心。

傅望之執起案上擺好的銀筷,將銀筷伸向了精致非常的漆畫盤盞。

月黑風高。

夜。

若非事出有因,攸廿絕不會深夜叨擾已然身心俱疲的王上。

夜色遮蔽了月光。周饒大帳裏的軍師失蹤已有一日,無論祁辛加派多少人手到軍營四處尋找,結果都不盡人意。

攸廿單膝跪地,朝背對著他負手而立的王上行禮道:“啟稟王上,無啟來使八百裏加急送來密函,密函上言,無啟女帝欲與我國交好,並攜五十車離火箭矢前來相助,略表誠意。”

攸廿起身將懷中的密函呈上,祁辛低首細看了片刻,然後臉上出現莫名和戲謔的神情。

祁辛舉起油燈將密函燃盡。

昏黃的光亮照亮了身前的一塊地方,欲明欲滅。

“無啟既然有心鳴旗,孤又怎能吝嗇。”

畢竟,誰都想趁著戰亂分得一杯羹。

☆、表裏不一

接下來的幾日,傅望之待在營帳內任憑擺布。他的此番舉動雖然令倉鏡心底生疑,但是往日情分還在,他還是允許他在大帳外活動,縱使時間尚短,走動範圍有限,身後還有士兵寸步不離。

傅望之走出大帳,避開了各將領商討軍情的營帳,似百般聊賴地兜兜轉轉,最後踱步行至軍營的夥房。

這時,夥房剛剛熄火,做好的飯菜全都放在五六個大木桶裏,一字排開。

到了飱時,底下操練了數個時辰的士兵悉數蜂擁而上,擺開了陣勢要大幹一場。

“大牛,跟掌勺師傅講,燜牛肉多放點兒大醬!”

“二狗,魚辣湯記得多擱辣子!”

“哎呦,這叫燉肉麽?介四腌肉嘛!”

即使火頭軍全都跑過來援手,混亂而嘈雜的起哄聲也壓不下去。最後連掌勺師傅甩著長勺出來救場,也已經不太中用了。

傅望之自夥房場地走過,刻意停留了三刻,此時哄搶了很久的士兵,懷裏揣著手裏端著,蹲坐在長板凳上,無意間瞥見美甚婦人的男子,竟被嘴裏的饅頭噎住了。

原來狼吞虎咽的士兵們紛紛頓在原地,一時間忘了動作。

傅望之收回環顧四周的目光,沖身後亦步亦趨的小士兵淡笑道:“回帳吧。”他溫和的笑靨如同匪玉,令人驚嘆不已。

要是他料想得不錯,其後的幾個時辰,他的存在就會傳遍整個軍營。

倉鏡踏進營帳的時候,裏面的將領皆因無啟插手對戰一事亂成了一鍋粥。

而除了翟魏的將領們,還有一人站在對側,那人便是柔利遣來的使臣。

使臣揖了禮,雙手呈上柔利西北部的城池地圖,“世子殿下,請過目。”

使臣躬著身不敢擡首。

倉鏡走上前,先前置喙不休的將領們悉數收了內心的焦慮列成一豎,嚴陣以待。

他覷著眼,並沒有吩咐士兵將地圖接過去。

倉鏡溫吞地踱步過來,笑道:“本世子近兩日憂思難忘,烈親王的這份厚禮,本世子現在是受不得了。”

說罷,他狀似一伸手,要趕緊將使臣攙扶起來。

使臣見狀心底七上八下,腳步遲疑,迫於情勢又不得不直起身來,須臾之間,雙手不知該往哪兒擺。

“世子殿下此舉是何深意?”倉鏡已經與親王殿下談好了交易,偏偏到了期限,他卻要悔棋。

倉鏡臉上露出一抹極盡善意的笑,眼眸裏卻壓不下一貫的狡黠,“烈親王與本世子交好,本世子自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只是傅望之乃周慧王的近臣,要想在周慧王的眼皮底下擄人,還需些許時日。”

“這一舉定成敗之事,想來烈親王也不會急於這一時半刻。”

提起周慧王,使臣的臉一僵,但很快便恢覆了面色。

“世子殿下可是勝券在握?”親王殿下派遣他私自前來,就是將他當作了心腹,若是在這萬鈞待發之時出了差錯,交不了差是小,白白丟了性命才是得不償失。

使臣心底的重重顧慮都散布在鐵青的臉上。

倉鏡側首,徐徐地道:“本世子當然言出必行。若是不信,你大可留在軍中一探究竟。”

倉鏡仿佛是誠心相邀,但他國來使本就是亦敵亦友的角色,留在軍營,不過是被圈在營帳內裏外監視起來,對本國毫無益處。

使臣搖首道:“多謝殿下好意,小臣還得回去覆命,就不多作叨擾了。”

一語罷,使臣便將手裏的地圖揣進懷裏,轉過身,疾步走出了營帳。等走遠了數尺後,他旋即拂袖,慍怒非常。

“聽聞世子殿下收了個美人兒養在主帳裏。那相貌,嘖嘖……”

過往列隊巡視的士兵操戈往前,繞過使臣的時候正好想到晌午夥房外的男子,面上不禁流連了幾番。

使臣擡起臉,一言不發地瞇著眼看眼前的幾個人走遠,頃刻,忽然發出一聲冷哼,踩著淩亂的步子出了軍營。

主帳外,每每有士兵巡視經過都會放慢腳步多停留一刻。

傅望之端坐於主帳內的桌案旁,雙手撐開,像是在捋順什麽東西。

一直系在腰間環佩下環的月蛛絲弦就在他的指間。

當初他用月蛛絲弦配了山玄玉環佩贈予未來的小公子,沒料到餘下的絲弦會成為他聯通外界的救命稻草。

但願祁辛會將那枚環佩帶在身邊。

傅望之暗暗嘆了口氣,待篤定帳內無聲無息時,方才將雙手揚起,用自己僅剩的三分內力引動了月蛛絲弦。

濺上了茶水的月蛛絲弦柔軟剔透,輕輕緩緩地飄起來,繞指循行一周,爾後環繞於他的食指,不偏不倚。

“如君所料。望之。”

他在半空中一筆一劃地描畫,營帳裏甲胄未解的祁辛尚在山玄玉環佩上摩挲的手,就在此刻驀然停住。

祁辛感受著月蛛絲弦浮至半空再落於掌心的溫度,眼前浮現出一行高逸瘦潔的簪花小楷。那小楷,皆如“碎玉壺之冰,爛瑤臺之月,婉然若樹,穆若清風”。

屈指抓住劃過手心的月蛛絲弦,祁辛黑眸深鎖間似有蒼茫波瀾,蘊含了幽潭水,深邃且蠱惑。

“依計行事,慎行。”

傅望之心底默念之後,正欲收起絲弦,此刻收緊的掌心忽然多了兩個字,“祁辛。”

攥緊的掌間,筆法鋒利,筆鋒似可殺盡山中兔。然,他仍能感知其間裹挾的霸道與淩厲。

☆、離間內訌

十月十七,晴空萬裏。

這是幾日來少有的晴日,碧藍色的天空中連一絲雲朵都不見,熱辣辣的陽光曬在地面上,將石板鋪就的小徑燙成青黛色。

此刻的周饒大軍已經費了三日繞過駝峰嶺,突襲翟魏在厲城東南門紮下的駐軍,苦戰了近一日,今晨剛剛收覆厲城。

祁辛來不及安頓三軍,身在厲城四百裏外的翟魏軍營已經派遣驍勇善戰的猛將前來叫陣,很快,又是鋪天蓋地的離火鳴箭,烽火連天。

周饒得了無啟的助力,糧草充足,縱使被圍困厲城也不會斷絕退路。至此,兩軍對峙,拉開了近一月的持久戰。

一番大戰下來,周饒尚有餘力,而翟魏向來兵弱,能解燃眉之急的決策,便是立刻遣人向臨近的柔利求援。

柔利大殿裏,纏綿病榻的柔懷王終於出現在滿朝文武面前,經眾多謀士和朝臣的商討,決意不主戰也不主和,對從翟魏軍營趕來的求援使臣只接待不出面。

柔懷王害怕周慧王會改變主意將戰火引向本國,他一身的病痛剛剛見好,還未坐熱的王座決不能被他人動搖。

他舍不得,也不想提早退位。

柔懷王回到王宮內闈,朝瑰已在章華宮外等候多時。

“王上,聽說翟魏遣來的使臣被您攔在了殿外?”

美人嫣然擡眸,一笑百媚,惹得滿樹花團夭夭綻放。

柔懷王拖著顫顫巍巍的身子走近,眼前的王後,一頭如墨的長發被高梳起一脈蟬髻,雲鬟霧鬢,發髻後留雙縷發尾,每一邊都連了雙環趙粉花瓣。

鴛鴦眉黛,敷胭脂,貼花鈿,生生地將一朝春閨的精氣都吸了去。

雖是嗔斥的語調,柔懷王卻沒有絲毫的慍怒,“愛妃覺得孤的做法有失妥當?”

柔懷王將朝瑰攬在懷裏,朝瑰笑著看了他一眼,“朝堂上的大臣們都勸諫王上明哲保身,王上出於無奈選擇了按兵不動。這些事情,臣妾自是明白。不過,王上可曾想過唇亡齒寒?柔利與翟魏的關系何嘗不是如同妯娌……”

柔懷王僵著臉聽朝瑰娓娓道來,正欲張口說些什麽,可話到了嘴邊,又換了味道,“愛妃說得極是。大善!孤這就派兵去援助翟魏!”

說罷,因柔懷王的變卦,兩國戰場上風雲數變,翟魏原本消耗太過的士氣頓時高漲。

傅望之猜想了很多後果,卻沒想到朝瑰會選擇站到易卅那邊,一齊同周饒對峙。

柔利終是六國之中兵力強盛的國家,周饒歷經數次大戰身心俱疲,此時忽然來了難以抵抗的阻力,可能會損兵折將,甚至是鎩羽而歸。

厲城乃周饒最遠的城池,兵源不足又無法及時得以補充,求助無啟,無啟太遠,遠水解不了近渴。

傅望之蹙眉,憶起前幾日翟魏士兵閑聊時說的話,似乎柔利的第二批援軍會經過陰蝕谷再到達翟魏軍營。

“伏擊陰蝕。”

祁辛收好手裏的山玄玉環佩,走出營帳的時候召來了各將領,緊急籌備伏擊一事。

這時,周饒五勝兩敗,翟魏大軍剛剛大勝回營,鳴金之餘,又多了幾分心高氣傲。近幾日,柔利派來的援軍駐紮在翟魏軍營內,得了夥房的最好待遇,偏偏又不屑混於翟魏士兵當中,便自己另搭了數十頂營帳,生生地劃出了一片自主的場地。

隱於翟魏軍營的細作將軍營內的情況悉數告知了遠在厲城的王上,再與困身主帳的軍師大人通了訊息,很快,祁辛身邊的將領都躍躍欲試,急於劃破翟魏與柔利之間聯合的紐帶。

“王上欲施離間計?”攸廿站在眾將領的上首,說出口的話正中祁辛下懷。

“攸廿,你且傳令下去,命底下的士兵裝扮成翟魏士兵趕去陰蝕谷埋伏,趁著今夜的霧氣襲擊柔利軍隊。切記,莫要趕盡殺絕。”留下幾個活口回去報信,這出戲才算得上開鑼。

祁辛臉上的笑意蘊含著寒氣,攸廿已經預見到柔利與翟魏內訌的慘烈場景。

“報!――”

“八百裏加急!前方線人來報,我軍在陰蝕谷遭翟魏軍隊伏擊,死傷慘重!”

雙膝猛然跪地的侍衛捧著染血的帛書往前挪步,滿眼的驚恐。

話音一落,滿朝文武皆唏噓不已。

柔懷王震怒,“豈有此理!孤好心好意派遣軍隊去解救他們,他們居然敢動孤的大軍!”

“王上容稟,依臣下看來,翟魏是想借我軍之力擊敗饒軍,待大捷之後,矛頭定然直指我柔利!”

“翟魏狼子野心,王上不可不防啊!”

眾朝臣紛紛匍匐在地,“王上,左相所言句句肺腑,臣等鬥膽附議!”

須臾之間,整個朝堂之上全都是此起彼伏的勸諫之聲。易卅獨自一人站在大殿裏,恍若眾星捧月般被群臣簇擁著。

“王兒可有妙計?”柔懷王將視線自上而下地投向他,易卅眉睫一挑,擡首。

“回稟父王,兒臣主戰翟魏。翟魏國弱,縱使險勝周饒半招,也不過是強弩之末。若我軍趁機拿下翟魏軍營,既充盈了國庫,多了些奴隸,又助了周饒得勝,化幹戈為玉帛,豈不是一舉兩得的美事?”

易卅一言令柔懷王醍醐灌頂般驚醒過來,他扶住王座兩側的螭龍爪,大笑三聲,一時間竟歡喜得背過氣去。

“王上!”

群臣眼睜睜看著站起身來笑得面紅耳赤的柔懷王驀然跌坐在王座上,昏厥過去,不省人事。

元順二十七年,柔懷王薨。

據史料記載,烈親王易卅拒襲位,延至次年,於十一月中旬裹素持劍,攜三軍攻打翟魏主城。

☆、生死契闊

戰死沙場,一張草席就可以掩埋。

柔利破翟魏易如反掌,翟魏主城淪陷,噩耗傳入了翟魏軍營,倉鏡節節敗退,如今腹背受敵,最後於內憂外患之下,因翟魏大軍士氣衰敗,不得不退走百裏烏。

今夜,翟魏士兵人心惶惶。前有周饒後有柔利的局勢令安營紮寨的軍隊如履薄冰。

危如累卵的窘境之中,必敗的絕望如同瘟疫蔓延開來,若得不到妥善處理,翟魏大軍便會不攻自破。

主帳內的傅望之在營帳外見到了略顯憊懶的倉鏡。倉鏡舉著火把,幽幽的明火將隱於陰翳中的一張臉照得雪亮。

倉鏡的眼裏似乎沒有即將亡國的悲哀,他依舊掬著笑,笑得雲淡風輕。

有那麽一瞬,傅望之當真以為他不會在意翟魏的存亡。

記得倉鏡師兄曾經說過,並不是每個人都是為命運而生的,命數使然的謬論在他眼中不過是懦弱無能的屈服。

倉鏡不喜他生而高貴的身份,凡桎梏他自由的東西都必須毀掉。

傅望之識得他眉宇間那傲人的軒昂之氣。

“望之師弟,翟魏快亡了。”

面前的人將目光投向遠處的山巒,百裏之外,周饒大軍早已將翟魏大軍團團圍住,水洩不通。

他舉著火把,輕輕揚揚的火苗忽而飄遠忽而墜落。

傅望之心底沒來由的愧意漸漸攀上眉梢,可是,他並不後悔。

這亂世裏,有梟雄亦有草寇。

傅望之低聲道:“投降吧,這樣翟魏還有生機。”

而今的他這樣勸解一個快要亡國的人,可是,連他自己都不願選擇這樣的活法,一向才高氣傲的倉鏡師兄又怎會采納。

倉鏡轉首看他,眉間泛起疑色,然後轉念想到他本就是周慧王身邊的近臣,便笑了。

“望之師弟,你倒是變了許多。”變得會審時度勢,學會因時變通了。

不知是該欣慰還是該氣憤,倉鏡伸出另一只手拍了拍他瘦削的肩膀,“師兄如今朝不保夕,就不招待你了。望之師弟,你走吧。”

倉鏡扯出一抹笑,轉身離去。

傅望之頷首,伸出手想要阻攔,卻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翟魏軍營裏的夜愈來愈濃,空無一人的主帳內,倉鏡掌燈,將眸光探向帳門外。

這時,趁著夜色而來的身影悄無聲息地走了進來。

尚昀放下手中的軍營地圖,擡眸凝視著營帳裏孤身只影的倉鏡師弟。

待在庭界山數十年,他頭一回瞧見他露出這般溫良的神情,不刻意戲謔,不抱以挑釁,反而多了幾分難得的魄氣和定性。

尚昀走過去,倉鏡將油燈擱在桌案上,正朝這邊微笑。

“我已經向師尊請辭了。”尚昀說話的時候,倉鏡瞥見了他肩上挎著的行囊。

“師兄,你可後悔回來了?”

倉鏡垂眸,伸手攬住他的腰,將高傲的頭顱埋在他的胸膛上。

尚昀將懷中之人圈緊,搖首道:“也沒什麽後悔的。這些年身在庭界山恍若隔世,出去雲游,倒是逍遙自在。”

他那波瀾不驚的眼眸裏掠過心滿意足的笑意。倉鏡覷起眼擰了他的腰,佯裝慍怒道:“只是想出去雲游四方?”

倉鏡一蹙眉,尚昀自是不敢得罪。

“當然是與君同游,生死契闊。”

尚昀低下頭,眼底的深情化作晨風輕撫著他歷來千瘡百孔的心。

“倉鏡,放手吧,你累了。”

倉鏡鼻翼間有些酸澀,伸手,扶住了他的胳膊。

原來,他都知道。

他知道他生在王室被敬重的父王淩|辱欲死的絕望,他知道他踏入庭界山的那刻活過來的心跳,他知道他鉛華洗盡後霎那間的重燃。

倉鏡閉上眼,晦暗而汙|穢的宮掖即將與他訣別。

他漫不經心地為翟魏效力,最後再不顧翟魏大軍的死活,可能會令他的父王恨他入骨。

不過,他已經與翟魏王室了斷了。

即使往後風光不再,歸於市井,可還能再適應平凡清貧的鄉間生活。

倉鏡爽利的笑了。

他瞇著狡黠的眼睛,大力地拍了拍尚昀的肩膀,“錦衣玉食太久,我想去鄉間吃吃粗茶淡飯了。”

倉鏡與尚昀相視一笑。

帳門外的另一側,站著本該離去的頎長身影。

傅望之整個人都籠罩在黯淡的月色裏,聽到帳內的談話,心底倒是歆羨不已。

作者有話要說: 今晚有事,略短小……(小天使們拍磚吧,偶已累成狗-_-)

☆、峪耳鋒刃

不出所料,翟魏亡了。傅望之跟隨著再度重逢的周饒大軍去往峪耳崖。又是西風,花殘葉落無人掃。

滿眼的亂雲衰草――

酉時二刻,夕陽西墜。趁著日頭,他們得到峪耳崖上與這亂世僅剩的另外兩國商議戰後之事。

傅望之遠眺峪耳崖的最高處,那上面圍坐著周饒、柔利、無啟三國的國君。在硝煙彌漫的背後,他們都是叱詫風雲的掌權者。

這種時候,每個國君的心底都只想著一個念頭,那便是,翟魏的城池是他的,這天下疆域每一寸也都是他的。

若得不到自己想要的東西,任何人都不得善後,縱使峪耳崖下還盤踞著自己麾下的軍隊。

約莫入夜時分,傅望之前來拜見剛剛談判結束的王上。

進了帳,祁辛回過身,隨手將腰間的佩劍拋給他,他猝不及防,但還是穩穩地接住了寶劍。

“望之,跟孤打一場吧!”祁辛將目光掃向他的腰際,“攜帶了佩劍就不能推諉。”

傅望之聞言低眸看了看自回營之後一直未曾離身的橫塵,片刻,將方才拋過來的寶劍雙手呈上,“謹遵聖意。”

傅望之抽出雪亮的寶劍,劍花繚繞之際,祁辛側身避開,風刃出鞘。

“王上對峪耳崖的談判不滿意?”傅望之接下了他劍上的寒氣,雖有些許吃力,但依舊眸色如常。

祁辛也擡起頭來看他,未出言,先勾出一抹笑,只是笑意未達眼底。

“無啟女帝擺了一盤棋,柔利親王要孤允諾一道聖旨。”

他的眼中泛起綿綿的怒火。

傅望之知道,只要答應了這些條件,周饒便可不戰而勝,可偏偏,這些條件祁辛都不能夠答應。

傅望之一躍而起,劍尖瞬間化成數道光亮迷亂人心。

祁辛出劍,拿劍身抵住了他的肅殺之氣。

這時,傅望之開言道:“無啟女帝的那盤棋有何玄妙?”

提及此,祁辛黑眸微瞇,聲音漸冷道:“聽聞又是秦王後的手筆。那棋盤內只有一道朱筆劃線似鴻溝,沒有棋盤反倒換成了兩個木匣子。”

“木匣子裏是否裝著‘紙牌’?”傅望之想起初至無啟曇仙鎮時,秦王後贈予他們的木匣子。

那時,秦王後曾言,日後自有用處。

原來如此――

祁辛眸色一動,“怎麽,莫非望之知道‘橋牌’?”

祁辛收了劍,寶劍回鞘時,傅望之瞧見了他眼底攀升的意志。

傅望之順勢也收了橫塵,頷首道:“臣下不知,但有一人可破解無啟布下的難題。只是,從潛陽城趕往此地,還需時日。”

“無妨。無啟定下的限期是七日內。望之且說,是何人能堪此重任?”

“公主殿下。”傅望之抿唇,緩緩道來。

祁辛覷起眼,似有驚詫,“丹陽?”

沒錯,因為丹陽公主知曉太多稀奇古怪的事情,在她眼裏,除了過去的事情記不清了之外,其他任何光怪陸離之事,她都略知一二。

祁辛憶起丹陽在宮裏宮外所做的那些雞飛狗跳之事,還是召來一名將士拿著密函快馬加鞭趕往王宮。

第六日申時,丹陽於一路顛簸之後到達了峪耳崖下的周饒營帳。

隔遠,傅望之瞧見一抹釉綠羅裳的倩影,蓮步輕移,身姿搖曳,像是踩著花蕊而來。

“望之哥哥!”

走近幾步,丹陽也看見了他,於是,小跑上前拽住了他的衣袖。

丹陽異常純粹的杏眸裏閃著悠悠的秋光。

傅望之對笑靨如花的丹陽回以一笑,“公主殿下可有信心取勝?”

傅望之笑意不減,最後還特地在“取勝”二字上加了重音。

丹陽自然知曉他所言之事乃定局天下的關鍵之事,一想到那位居無啟高位的秦王後可能與她一樣是現世的外來者,便恨不得立刻湊上去,和他一決高下。當然,還要順帶敘敘舊。

丹陽露出皓然的貝齒,朝他俏皮地眨了眨眼睛,“望之哥哥放心,我定會拿下秦王後!”不是她自詡過高,她以前可是主城裏數一數二的橋牌高手。

“那就好。”傅望之但見她此番勝券在握的神情,倒是放下了原本略微忐忑的心。

第七日,峪耳崖上曉風亭。

檀香金鏨刻山水大背屏前,丹陽與秦王後各守一方,爾後打開了各自手邊的木匣子。

背屏後,祁辛與柔利烈親王端坐於鎏金小椅上,一瞬不瞬,時刻關註著兩人的動向。

三炷香後,秦王後略帶深意地調轉目光,“丹陽公主,你贏了。”

丹陽抿唇,本是險勝,自然不存僥幸之心。

她起身,朝對側之人斂身挽手,“是丹陽運氣好,你是第一個能將我逼至絕境的對手。”

丹陽如此說道。秦丘望了她片刻,然後輕聲道:“公主殿下縱使險勝,也是恰到好處。最後一局,你還是遠勝於我。”

秦丘亦站起身來,竟伸出右手,同她握手道:“有緣再會。”

說罷,他便頭也不回地往無啟軍營走去,那裏,還有一直等候著他的女帝。

周饒破了無啟的難題,無啟的使臣隨即恭謹地遞出了投誠書,並許諾無啟歸附於周饒,於每年繳納貢稅,但國人自治,仍由無啟女帝統轄。

祁辛身側的使臣收了投誠書,祁辛同許永休幹戈。

周饒不費一兵一卒收了無啟。兩國免於戰事,本是皆大歡喜。可最後起身的柔利烈親王卻心有不甘。

易卅冷然一笑,望了丹陽片刻,爾後朝身前的周饒國君道:“周慧王可別忘了小王的投誠條件。小王且在柔利王宮靜候佳音。”

說罷,易卅繞過她身側的時候,丹陽竟感受到了非比尋常的恫嚇。

易卅垂眸走遠。

天下動亂,三國皆元氣大傷,此時此刻的柔利亦急亟休養生息,待日後東山再起。

☆、揮之不去

峪耳崖事畢,周饒大軍班師回朝。

小雪時節,離入冬不剩幾日。

傅望之同祁辛入沁鳶殿探望蘇娣時,那日趨溫婉賢淑的女子正親手趕制腹中孩兒出世後所需的衣物,細細密密的針線腳便是慈母的期許和希冀。

銅鼎裏的炭火燒得很熱,灰燼落,那剪落的碎緞子也隨之灰飛煙滅。

阿袖趕忙攔住娘娘伸手去撿的動作,“娘娘,當心手!”

隨著腹中孩兒的一天天長大,她的身子愈發笨拙,走一步都得有人攙扶,真是嬌貴得很。

蘇娣坐在暖爐旁,清幽的香氣籠罩著她略微熏紅的臉頰。這時,她擡眸瞧見了踱步而至的王上。

“嬪妾蘇娣,見過王上。”蘇娣欲起身行禮。

祁辛揚手制止,算是免禮。

“孤已經吩咐過華太醫時常過來探視。這些日子孤政務繁忙,不能過來照顧愛妃了。”

祁辛對她的關切雖比尋常夫妻要淡得多,但是蘇娣本不求其他,自然垂眸點頭道,“王上掛念。嬪妾有阿袖照顧,丹陽公主近來也常來沁鳶殿走動。”

蘇娣撫摸著隆起的小腹,笑得滿足。

“如此甚好。”祁辛聽她提到了丹陽,旋即轉過身來看他,“望之,走吧,去明廣殿。”

明廣殿內,祁辛一雙幽深的黑眸未曾放松,他斂著眼眸,在丹陛前來回踱步,心情愈發煩躁。

傅望之一直在旁看他心神不寧,出言道:“王上還在想著柔利的投誠條件?”

聽聞自烈親王回了柔利便開始籌劃襲位一事,年關一過便準備奉召登基。近幾日,原本忙碌得不可抽身的烈親王又派遣了使臣來到潛陽城,想來是持著“不達目的、誓不罷休”的念頭而來。

滿室彌漫的龍涎熏香中,浮動起一絲微妙的氣息。

祁辛沒有否認,倏爾凝視著他的漆色雙眸,目光深遠,說出的話又辨不清情緒。

“柔利親王,想迎娶丹陽做他的正妃。”

此時此刻,殿內的熏氣凝滯,自窗欞縫隙灌進來的冷風都不敢動作,無聲無息,噤若寒蟬。

殿門外,正欲推門進入的丹陽猛然被定在了原地,轉眸,幽暗的光線在她身後映出一道慘淡的剪影。

明廣殿裏寂靜極了。

半晌,傅望之還是率先出聲,“王上準備如何應付前來的柔利使臣?”他知曉,祁辛斷然不會舍棄至親換取餘下的江山。

祁辛背過身去,眼底波瀾起伏,“丹陽是孤的王妹,也是周饒的公主。”

他現在的確進退維谷,陷入了兩難的境地。

丹陽哆嗦著身子,想轉身又害怕自己一個趔趄驚動了殿內的人。

“公主殿下?”

走上前來的張公公見到丹陽便疑惑出聲,爾後躬身行禮。

張公公的聲音不大也不小,正好入了殿內兩人的耳。

丹陽立刻拔腿就跑,很快,便消失不見。

傅望之暗暗嘆了口氣,“我去追公主殿下。”

祁辛忽然伸手攔住他,“別去!讓她一個人靜靜也好。”

“這是,怎麽了?……”一旁的張公公環顧四周,又瞧了瞧王上和傅大人,雲裏霧裏,不知所措。

花木掩映中,丹陽獨自一人在亭中佇立了很久。

莫青一言不發地跟在她的身後。

半炷香後,丹陽忽然轉身一把抱住了他,“莫青,對不起,對不起……我做不到……”她做不到與他偕老,只因為她重生在王室公主的身上,身不由己。

丹陽已經哭紅了眼。

莫青輕輕地攬住她,伸手拭去她眼角的淚滴,原本一絲喜怒起伏都不曾有的俊朗臉龐上漸漸浮現出無法抑制的難受。

“丹陽……”這是他頭一次不顧尊卑喚她的名字。

遠處,回廊的角落裏,有一雙涼薄肅穆許久的眼睛,隱隱泛起一絲揮之不去的波瀾。

諸國紛爭一貫夾雜著“你方唱罷我登場的”心機,按照亂世秩序來說,這算得上亂中有序。

隨著張公公轉過頭來請示,祁辛那黑眸裏的波瀾很快便尋覓無蹤,眸光肅殺,只有唇上還殘留著些許餘波。

近來他的身體每況愈下,入夜後一伸手,眼前便是一片漆黑。

“千鴆”蟄伏於他的體內,時日已久,自峪耳崖歸來後,多多少少都有些躁動不安。

小雪過,冬月至。

在眾人翹首企盼的年關到來之前,柔利親王特地進貢了二十車金銀珠寶,琳瑯滿目。

這天,丹陽披著宮人趕制的狐裘走在長長的甬道裏。

在甬道的盡頭,受到冷遇的柔利使臣擡腳走到她的眼前,殷勤道:“小臣見過丹陽公主,公主殿下金安。”

作者有話要說: 今天提前發文,因為今晚臨時備考,所以依舊短小……

☆、經年留影

時已深冬,天氣陰冷得厲害。大雪紛飛,此時的周饒就如同冰封萬裏的柔利。

早前下了近半月的小雪,隔天清晨,公主府那邊傳來消息,丹陽公主答應了兩國聯姻的親事。

丹陽公主出絳柔利乃是整個周饒王室的頭等大事。朝堂上,原本因與柔利和親一事爭論不休的文武百官都守在大殿裏,待王上同柔利使臣交接了和親聖旨與投誠文書,方才算是松了一口氣。

巳時剛過,沒等晶瑩剔透的六角雪花飄落下來,雲層就被風吹散了,露出一輪淡橘色的圓日,暖暖的陽光照射在殿檐上,仿佛隨時都能融化掉檐角堆積的雪凍。

這時,公主府裏的宮人都忙著將鳳冠霞帔和王上親自置辦的嫁妝小心翼翼地放進主殿。

菱花鏡前,丹陽定定地看著鏡中那張略施粉黛的俏臉,不知道這具軀殼裏的靈魂是她自己還是另一個人。

桌案上,今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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