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近黃昏，天上忽地風雲變色，層層烏雲密布，赤紅的夕陽極力的想要沖破它，擠出一絲光明。誰知，竟不能得逞，反而是赤紅攪在烏暗之中，像極了血染泥潭……

寒意陣陣，杜六葉忍不住抱了抱肩膀，守真立即從馬車裏拿出一件大氅，追了上來，親自為她系好！

瑤光臺內靜悄悄的，當值的侍女內監皆是凝聲稟立，仿佛連大氣都不敢出。遠遠見杜六葉帶了人進來，戶婢也顧不得其它，高興地拔腿就往內院跑，顯見是早就在候著她。

不幾時，守拙和嵐煙便帶著人迎了出來，等見過禮，嵐煙一面把杜六葉往裏讓；一面憂愁道：“幸虧大人過來了，公主今日滴水未進，急得不思飲食。大人趕緊過去開解開解她吧？”

杜六葉點頭，加快了步伐往裏走。心下卻暗思：這月兒，怎麽還是小孩子脾性？已經到了及笄的年齡，也應該穩重成熟許多了。哎……皇室裏的孩子，當真是被嚇破膽了嗎？沒幾分堅忍還真是活不下去。

當初如果把她留在太平觀，她會不會更加恬淡舒適一些？只是受母親冷落，在那裏明為靜養，實為思過。只怕是心裏也不好受，外人看著也只有嘲笑貶損的份。

入了廂房，裏面冷幽幽的，沒有絲毫溫度，只有幾朵百合花香襲人。這些花還是杜六葉說好看，才派人費盡千辛萬苦的尋了過來。植在宮中，李令月平時也是愛不釋手。

清冷伶仃的，李令月呆呆地伏在案幾上，苦眉不展，見杜六葉來了，都沒有回頭。看那副楚楚可憐，柔弱膽怯的樣子，杜六葉都有些心疼。她朝著嵐煙和守真等人使了個眼色。眾人聽弦辨音，恭敬地施過禮，便退卻而出，還穩妥地為她們帶上門。

“聽說你今日不曾用膳？這卻是為何？”杜六葉也不想拐彎抹角，開門見山的直接問道。還為她倒了杯水，遞到她的面前。

李令月無精打采的，神情怏怏，虛軟無力，只疲弱失落地說道：“你應該都知道了，聽說母後今天……殺了許多人，全是李氏宗親……”

說到最末，李令月的聲音裏便透出恐懼來。

“就為了這個事情不吃飯嗎？”杜六葉摸了摸她的頭，嘆氣道：“當然知道了。”

不僅知道，還能預料所有結局。但是要怎麽跟李令月說呢？她抱住李令月的頭，輕聲道：“你別擔心……”

“師姐——”李令月哽咽了起來，眼淚無聲地，“撲嗖嗖”地往下掉，她靠在杜六葉的懷裏，抱住她的腰無奈道：“母上真的是那種人，對嗎？”

那種人？是哪種人？杜六葉雖然有些不解，可她也明白，武則天應該是讓她的女兒很失望吧？

從前，她一直覺得母親是位無所不知，至高無尚的英雄。雖然別人也會詬病她，在暗地裏罵她，可李令月應該還是選擇了相信自己的母親。

但如今呢？她殺了那麽多人，血淋淋的事情都擺在那裏。包括無辜的稚子……李令月應該很難接受。因為自己也很難接受！

可是，李令月不知道，這只是一個開始，一切才剛剛開始……狂風暴雨和血腥都只是初拉序幕。往後，武則天在一段時間裏，會想盡所有辦法，將反對她當權的人，統統剪除殆盡。而且，她會重用酷吏，制造許多駭人聽聞的冤案，慘案……

她是一個非常有能力的女人，但人無完人。她行事果敢，快刀疾淩；卻又深谙人性的弱點，善於謀算。所以，有誰可以勸阻她？制止她，去冤殺無辜呢？

杜六葉蹲了下來，看著李令月的眼睛，問道：“那你是怎麽想的呢？”

是的，她想要知道答案，因為她知道武則天的所作所為，和所有結局。而李令月到底是怎麽想的？這一切至關重要。

“我害怕……”李令月與她四目相對，眼神裏盡是淒淒惶惶，無盡的哀傷。過了一會兒，她又嗚咽道：“母上她會除掉我和旦皇兄嗎？我們兩個，可是李家皇族，最直系的血親。”

見杜六葉許久都不說話，李令月忍不住追問道：“……會嗎？”

會不會？當然有可能會。只要武則天有這種想法，哪怕不用她動手，總有人會揣摩她的心思。代她陰私施刑，以求邀功……

歷史雖然與現在有所出入，但也差不離。杜六葉要是沒有記錯的話，李旦幾次都是死裏逃生，差點被人殺了。應該都是武則天明裏暗裏默許，或者設計的。

皇家有富貴，權欲無私情。杜六葉想著，又嘲諷的笑了笑自己，說什麽皇家？難道尋常百姓之家，就看重什麽兒女親情嗎？

寒門無富貴，照樣無親情。什麽骨肉血親？全都是狗屁……

自己不就是最好的例子嗎？

杜六葉此時的心思，覆雜到了極點，她甚至什麽話也說不出來。只得抱緊李令月，忍咽著，“別怕……師姐會一直陪著你的。”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兩個人都沒有說話。窗外好像下起雨來，淅淅瀝瀝的，打在屋頂上，像是天上不小心流落的一種心聲。

沒有人能識別、數清的難言私語。

“難道，你想一輩子就這樣下去嗎？”悠悠的聲音，仿徨而又迷離，像是從很遙遠的地方飄過來的一般。

李令月擡頭，看了她一眼，末了又縮了回去，依在她的懷中，問道：“我還能怎麽辦？我不過是個女孩子，母上還想把我嫁給武三思那種人……我能夠怎麽辦？”

聽到這話，杜六葉苦笑，“是啊！女孩子，所以，要忍氣吞聲；所以，要任人擺布；所以，要相夫教子；所以要圍著三尺竈臺打轉……

但你怎麽不想想，難道皇上，她不是一名女子嗎？

為什麽，她可以讓天下臣服？可一統江山？可以讓文武百官跪在她的面前？可以讓四海外邦敬畏？可以讓百姓將她敬若神明？可以讓所有敵人顫抖？

為什麽？她可以？”

嗯？？李令月再次仰望著她，眼睛裏含著淚水，卻像一些細碎的星子般，開始閃光……開始擴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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