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哐——”一個花盆重重落地，兩人都嚇了一跳。順著這個聲音望去，只見滿眼腥紅，神情憔悴的姚元崇，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裏，像在打量整個分崩離析的人間……

李旦的手僵在了空中，他一時之間沒有動彈，覺得進或者退，都顯得非常尷尬。不過，這也只是片刻的惶神，瞬間他就調整了過來，咳嗽了一聲，幹笑道：“元之，你什麽時候來的？”

姚元崇沒有說話，他目不轉睛地盯著杜六葉，好像要通過時光流年，看穿她心底的真實想法一般。可杜六葉也沒有說話，只是淡然清冷的回望著他。她的眼神在消逝，似乎在註視著……離人單騎絕塵漸入沙漠，枯朽木樹的影子，被夕陽拉得很長……

他明白了，他都明白了……她在放棄……放棄……

而杜六葉娉然地站在原地，內心幾經波折，百轉千回。姚元崇瘦了許多，眼睛發青，皮膚卻愈見糙黑。他不是凍病了嗎？怎麽膚色被秋風侵蝕得如此厲害？難道他還外出騎馬不成？

想到他上回生病，杜六葉心頭又忍不住湧起愧疚，只怕是在院中站得久了，風寒欺入臟腑，高燒才久久不退。姒玖回來也跟他說過，有三四天，他喉嚨發腫，食難下咽，吃什麽就吐什麽。她想起在玄青觀時，自己煉制的地黃丸，再配合輔藥，應該有作用。就命人拿了出來，偷偷交給了姒玖，並再三囑咐他，只說藥是太醫煉制的就行，不可提她半句。

姒玖當時雖然也不太明白是為了什麽，不過他向來對杜六葉言聽計從，只得照辦了。

杜六葉的思緒正飄得有些遠，只見井兒急急忙忙地從院外跑了進來，向著李旦行了禮，又朝著杜六葉福了福，才焦慮道：“……大人，公主來了，正等在府上呢！說是有要事欲跟大人商量，請大人趕緊回去吧！”

要事？李令月怎麽現在出宮了？她們是約好了，過幾天才去西山看紅葉的，她沒說過今天要出宮啊？看來確是急事了。她也不及多想，盈盈地朝著李旦辭了一禮，便越過姚元崇，飄然施邐而去。

當杜六葉與他擦肩而過時，姚元崇甚至能夠聞到她身上的那種淡香，有雪霜泉的冷冽，有杏花的微暖，還有一絲梅蕊與玉蘭花的水氣。他霍然瞪向李旦……

沒來由的，李旦身形微震，心虛地往後退了一步，訕笑道：“你要幹嗎？”

姚元崇回頭看了一眼，確定杜六葉已經走得遠了。才幾步沖了過去，一把揪住李旦的衣領，紅著眼睛嘶吼道：“你都快成親了，你有那麽多女人，何必招惹她？你根本不是真的喜歡她對嗎？”

站在不遠處的宜修宜墨見了，正要趕過來，李旦卻暗中伸手，一面做了個“止步”的手勢；一面使勁的掰開姚元崇的手指，惡狠狠地將他推開，邪笑道：“怎麽滴？打架啊？又想打架啊？啊？有段日子沒打架了，皮癢啊？來啊？”

說完他還歡快的擼起袖子，拉開陣仗，準備大幹一場。他與姚元崇是志趣相投的至交好友，早年他在封地上，也是趁著無人管束，樂得清閑自在，常常四處游山玩水。

有一回，他嶺南道遇到了麻煩，幸虧姚元崇出手救了他。細談之下，發現他也是官宦子弟，因生性豪放才出門游歷，兩人越說越投機，就結伴而行。可謂看遍了全唐的大好河山！而且，每到夜間，他們還能下棋撫琴，吟詩作對……飲酒舞劍。每每想起那段逍遙時光，就覺得好不快活！

打架餵招，他們兩個都不陌生。

姚元崇看他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架勢，也是無奈，指著他，慎重道：“我只問你，是不是真心喜歡她？”

李旦很少見到這樣的姚元崇，在嶺南遇到了野人，出生入死，也沒看他皺過眉頭。此時卻是滿面鐵青，額頭上青筋迸起，眥目欲裂。他知道姚元崇是真的動了情，也不知道怎麽的，他就是感覺很氣妥。猛然甩下衣袖，轉身進屋，抑郁地坐到桌邊，自斟自飲了一杯。

姚元崇白了他一眼，冷哼一聲，也跟了進來，拿起李旦為他倒的酒，一仰脖子吞了下去。也不知是嗓子沒痊愈，還是喝得急了，嗆得他猛烈地咳嗽起來，眼淚大顆大顆地往下掉。

李旦看著他這個樣子，剎時幸災樂禍地大笑起來，邊拍著桌子，邊為他又滿上了一杯。姚元崇也不矯情，從善如流，一口悶盡。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兩個人都感覺喝得差不多了，李旦才斷斷續續的說道：“之前是不怎麽喜歡她，因為她太聰明了，而太聰明的女子往往都不怎麽好駕馭。你也知道，我上頭那位哥哥，雖然為了那把椅子，爭得你死我活的……但我聽說都是因為暗中得罪了她，才受了她的影響，下場你也看到了？

我？你也知道，只想好好活著。所以，我當然不能夠再犯同樣的錯誤。”

“所以你就賄賂她？討好她？拉攏她？都不是因為你愛她，對吧？”酒過三巡，姚元崇不止是眼睛，連著臉頰，都黑裏帶紅。可他心中郁結，依然難以解開。

“沒錯！你沒聽外人說嘛？我還使了美男計呢！哈哈哈……可是你也知道，她那麽聰明，什麽不知道？總是一語道破!她直接說了，她幫不了我……幫不了我……她怎麽會幫不了我？就是不願意幫而已嘛！”李旦說到這裏，當真是又氣又恨，又抓心又撓肝，無毫無辦法。他真想咬舌扼腕……只得拍著桌子，又灌了幾杯。

“你就是想利用她嘛，就跟你娶劉錦鈴一樣，哼——”姚元崇端著杯子，不屑的瞟了他一樣。覺得還不過癮，索性拿起酒壺來狂註。

“你別說，大丈夫在世嘛，何患無妻？女人嘛，多多益善，不就跟衣服一樣？只要能夠成就千古霸業，什麽沒有？你不也是這樣想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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