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饒是如此，她看著姚元崇逐漸發紅的眼睛，和一點一點黯淡下去地神彩，她還是沒有辦法開口。

姚元崇看著她始終沈默，心正在一寸一寸的變涼，比三九天的冰淩還要苦寒。他好像明白了什麽，慢慢地知道了她的答案。他喃喃地說了口，“你果然如他們所說，喜歡的是冀王殿下是嗎？因為他是皇子？權大勢大，跟著他，就能夠擁有享之不盡的榮華富貴對嗎？看著我的眼睛啊——對嗎？”

聽到這些話時，杜六葉當然沒有擡頭，不愧是母子，想法都如此雷同！她像一個空殼的木偶，任由姚元崇搖晃著她的肩膀。過了許久，眼睛才像是墨上的紅梅般，淬著冰霜。她慢慢地回望著姚元崇，像隔著千山萬水，風雪幾亭。涼涼地問道：“你也是這樣認為的？在你心目當中，我也不過是這種人？”

她不想再解釋什麽了，雖然她不太懂感情究竟是什麽？但如此這般，真的令人很累。喜歡一個人，就是這樣的沒有意義嗎？

姚元崇陷入一種艱難的愰然當中，他感覺自己的腦海裏面，布滿了絲網，一條一條縱錯覆雜，染著塵、沾著埃。令他感到迷茫，看不清方向……

可她看著杜六葉這樣問，以一種薄疏的眼光看著，充滿哀涼，失望，也有委曲和隱忍。他又不太確定，自己是不是想得多了？

他希望聽她說，告訴他真相。只要是她說的，他都會相信。也不會去管身旁的人，到底怎麽看他們？！

“沒錯……你哪一點比得上他？”

飄渺的幾句話，隔著虛妄又揮之不去的漫天雪花，粘在他的身上，粘在他身上……

就像盤山大石，從天下掉落，鈍擊在他的心臟上，轟然巨響，碾碎一切。

那些他想抓住，又握不緊的感情。想靠近，卻漸行漸遠的人。

很好！很好！

姚元崇感覺心裏空空蕩蕩的，怒極反笑，呵呵！果然沒錯，姚元崇苦笑著，站了起來。

不再糾結，他步履蹣跚地往外走去……

其實風雪太絕情，迷人眼睛，混人身影。杜六葉坐在雪中，不知道為什麽，他想把那道背影，記得清楚一點……再清楚一點！

以後，還會再相見嗎？再逢已是陌路吧？

他會恨自己嗎？應該會的……

我也好恨……杜六葉想著，四仰八叉仰躺在地上，看著烏黑又灰蒙蒙的天空，雪花就那樣，不知痛疼的鋪在她的臉上，然後化成一道道水珠，順著她的面頰流了下去。

她恨自己，很多時候，她都會恨當初那場寒風，為什麽沒有凍死她？反而是帶來六片葉子，覆蓋在她的身上？

她恨那些世俗的偏見，流言蜚語為什麽總是中傷她？不肯放過她？

她有什麽辦法？好累……好累……

“執事——執事——你在幹嘛？你這是在幹嘛？”守真從側面沖了過來，她怎麽放心真的去休息。她一見姚元崇無魂無魄的離去，就趕緊沖了進來。

她們執事這是怎麽了？怎麽了？發生了什麽事情？她扶著杜六葉，使勁把她抱著懷裏，沖著外院喊道：“來人，來人——”

度笙很快帶著人，都圍了上來。七手八腳地把杜六葉搬回內室。又慌忙急亂地幫她換下濕衣服。還在她被子裏塞進湯婆子，再將手爐放在她的懷中，讓她抱著。守真仍是不放心，拿過錦毯，將她裹得嚴嚴實實。度笙也不敢等她們吩咐，就帶著人去廚房，為她們煮姜湯。她一直尋思著，可別凍出病來！

“執事，你這是在幹嘛呢？”守真坐在榻邊，扶著毯子，嗔怪地瞪著她。

杜六葉見她們都嚇壞了，忙前忙後的，那匆忙焦慮的身影，格外地讓人感動，也令她欣懷！捧著熱爐子，她的心也慢慢地暖了過來。是啊！她為什麽要這樣呢？她還有玄青觀的師姐妹啊？她還有師傅！

走到現在，人生路上雖然荊棘遍地，但她或許早已不是為了自己。也不是一個人踽踽獨行！她為什麽要放棄？

如果像她這樣的孤女，棄嬰……在被別人放棄的同時，連自己都要拋棄自己！那麽將來呢？以後呢？就會有更多的棄嬰出現，世間也有更多無助仿徨的孤女。

讓她們再重蹈自己的覆轍嗎？

一個人吃苦，已經夠了……

守真邊捧過湯，邊罵罵咧咧地埋怨，“……那冀王也真是的，半夜三更跑來葉芽灣做什麽？真欺負我們葉府無人嗎？執事，你放心，哪怕不在朝中為官呢！大不了，我們就回玄青觀，清靜自在，我們不怕得罪他。以後就按你說的，酉時以後，我們就落匙關門。哼——以後他們都休想來。”

關於李旦這個人，真是仗著自己皇子身份，處處隨意。他都是訂婚的人了，仍是不顧禮儀流言，夢想著廣撒網，多斂魚。他對杜六葉的真心有幾分？就像他對劉錦鈴的情意一般，能有幾分實？

恐怕他對任何人，都不會有什麽真心，因為他是皇子皇孫。就算是感情，也是為了驅動利益。他見武曌離開之後，才又重返葉府。原本可能是想打聽一下武曌的口風，了解朝廷的新動向。他不顧杜六葉的反感，頻頻向她示好。可能是想利用感情，在武曌身邊安插一顆棋子罷了。

這如果是讓武曌知道了？她的眼線可是遍布朝堂內外的……就連葉府，也有許多！這些杜六葉心中都數。

所以，她絕對不可以跟李旦走得太近，朝三暮四，左右逢源，兵家大忌。

上官婉兒，在險惡的宮廷局勢當中，曾經為了自保，就如同墻頭草那般，搖擺不定。所以後來，因不忠不貞被人棄用，李隆基毫不心軟的殺了她。

這樣低級的錯誤，杜六葉怎麽能夠再犯？

聽說她最近，已經通過公主的關系，出了掖庭，在集仙殿外當差跑腿。以她的聰明和心計，遲早會被武曌發掘和重用的！

“師姐，你說得什麽氣話？怎麽還能再回玄青觀呢？師傅都退隱了。那邊如今不過是給一些無家可歸婦孺老嫗棲身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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