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洛陽的這些日子，一來，因為母親管得嚴，加上他又日夜研習，所以很少出門。二來，他確實想給杜六葉一個驚喜，因此並沒有與她們聯系。及至他中了狀元，他才覺得自己能夠一展胸腔，揚眉舒氣。做自己心中認為最最緊要的事情。

如於才迫不及待的到了葉芽灣，希望她可以趕緊還俗，這樣自己就能帶她回去見父母了。也省得母親每日裏罵他沒個正經，都二十出頭的人了，還不成家，別人像他那麽大，孩子都已經滿地跑了。

夜色越來越沈靜，金鉤的月芽，早已經不見了蹤影。冷露灑下來，欄桿外的幾盆菊花，閃耀著細微的水珠。

“你家裏給你定了親事？”杜六葉站了起來，憑著欄桿，往湖中望去，水面一片暗淡的黑色。

“嗯。說起來，你可能也知道，是博陵的崔氏，系名門望族。我母親托了不少人去撮合這門親事，她一直希望我能娶一位出身高貴，基業渾厚，有家族為依的女子為妻。那樣於我以後仕途，子嗣都有利。”姚元崇說這話的時候，帶著重重的無奈與惆悵。他望著遠方漆黑的天空，聞著湖面上淡淡升起的水腥氣，黯然失神道：“……可是，我覺得大丈夫立於世，憑的應該是自己的才學與真本事！哪能光靠著妻族行於天地？那跟吃軟飯，又有什麽區別？

所以，當年，我也是受不得束縛。才會偷偷的從巂州跑到長安。打算先浪跡天涯，游玩幾年。

不過後來，我遇到了你。那樣在風雪中，牽著淒弱的小小孤兒，明明單薄，走得踉蹌，

卻又堅定倔強的你！在那灰蒙蒙的天空和城墻下，刻在了我的心底。

當你用細瘦的手指，翻開那些腐爛的草叢，餵那些老人吃藥，為他們捧上一碗粥的時候。我就決定，這一生，不管你做什麽，我都要陪著你！”

姚元崇說著這話的時候，也站了起來，走到杜六葉的面前，緊緊的握著她的手，仿佛自己握緊的是一顆溫熱的心，阻擋的是滿天的風雪！

杜六葉卻始終沒有說話，因為她真的不知道說些什麽……原來這個人，是在那時候，就癡心暗種。

可是，博陵崔氏，她也是知道的。在此時的唐朝，雖然權貴良多，門閥遍立，望族輩出。但位列頂尖，最為顯赫的，卻是五姓七望！

所謂五姓七望，是指隴西李氏、趙郡李氏、博陵崔氏、清河崔氏、範陽盧氏、滎陽鄭氏、太原王氏。

這些世家大族，享有著最為崇高的威望，最為尊貴的仕林等級！當時天下有“言貴姓者莫如崔、盧、李、鄭、王”的俗諺，崔姓被當作天下最著名的姓氏之一，公認為“天下第一高門，北方豪族之首”。

哪怕皇族，在他們面前，也要低上幾分，有時候甚至不得不看他們的臉色行事。

別的不提，單單只說一下，這博陵崔氏，他們原本始於東漢，歷經數朝更疊，仍然屹立不倒。而且不管哪朝哪代，崔氏之族，必定人才濟濟，高官顯貴，層出不窮。及至唐朝，差不多出了二十多位宰相。

並且，崔氏之族，涉及天文地理，琴棋書畫，文人墨客，各行各業的頂尖人才，更是數不勝數。影響力甚為寵大！

況，五姓七望，其它之族也是如此，並且他們只在名族內部自己聯姻。哪怕是皇家，他們有時候也不屑與之周旋。若是有意稱隱，皇家也是無可奈何，求之不得！

比如新唐時建立起來的，那些分封國公，郡公爺……在他們面前，簡直就是微不足道的暴發戶。而前朝或有些殘存的舊部，在他們眼中也不過是沒落的破敗戶。

總之，沒有哪門哪族，能夠並肩比之五姓七望。

如果能跟有幸跟五姓七望聯姻，就算是皇家，也要歡天喜地，覺得面上有光。何況平民百姓了。

姚家只是蜀地的刺史，並且小門小戶，無名小姓。能與博陵崔氏攀上關系，那真是天大的榮耀。也難怪姚母會非常著急，一門心思要湊成這樁婚事。就算姚元崇不飛騰發達，他的子子孫孫，也定然會一躍成名。

但姚元崇本身就是個非常有才華的人，他有將相之能，杜六葉才讓他去考狀元的！日後還盼望著他能救時，救百姓於水火之中！

再想想自己，何止小門小戶，無名小姓，簡直無門無戶，連姓名都是撿的。又怎麽能攀得上姚元崇這個新科狀元，刺史之子呢？

杜六葉嘆氣……

“你在想什麽？”姚元崇握緊她的手，發現她的指尖忽然變得微涼，想是秋深露重了。於是忙解下自己的披風，為杜六葉系上。

“你見過崔家的小姐嗎？是幾房的？”一時之間，杜六葉的心情變得格外覆雜，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沒頭沒腦地問出這句話？

“沒有見過，聽說是三房的次小姐，為什麽這樣問？你到底在想什麽？難道你還不明白我對你的真心嗎？”姚元崇有些氣急敗壞，覆又重新拉住她的手，這會杜六葉卻輕輕的掙脫了。她轉過身去，淡淡地說道：“我覺得，你的母親，既然費了那麽大的力氣，為你選了這門親事，總不能退了吧？這樣對別人也不好……何況你現在是新科狀元！”

“看著我——”姚元崇忽然激動起來，一把拉過她，扳正她的身子，盯著她的眼睛。“我朝思暮想，刻苦讀書，蟄伏了這麽多年，是因為你說過。假如我中了狀元，你就要還俗的！我想要你還俗，才這麽做的。你現在知道自己在講什麽嗎？

我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訴你，是因為我知道，你很聰明，肯定有辦法，可以解決這些微不足道的小事。對不對？”

杜六葉被他拉著，輕微的搖晃著，顯得有些不知所措，心亂如麻。她惶惶地看著他的眼睛，是因為沒有月光嗎？她既看不清楚，也看不透徹。我要那樣做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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