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弦一弦的琵琶聲，如同陽春白雪般魅惑，自臨湖的酒樓裏傳出。像是撥在人的心上，婉轉清麗地激蕩著湖面的水波，漣漪泛開，借著東風，更添唯妙。

酒過三巡，人已半醺。杜六葉握著白脂玉般透通的瓷杯，伏案擊節。她從來沒有聽過琵琶聲，尤其在這樣的黃昏，眺望著金色的水面，微風拂碎那一汪清水。聽著耳邊靈動揚躍的聲音，簡直令人恨不得醉溺此生。

清江源果然頗具商業頭腦，一點就透。在酒樓裏新添絲竹雅音，那些揮金如土的紈絝子弟們，就如同狂蜂追浪蝶，簡直對這些樂工趨之若鶩。連杜六葉都流連忘返，更何況他們自詡風流。

“好——好——彈得好，這是菁姑娘吧？賞賞……下去……”元萬頃大著舌頭，飲盡一杯酒之後，含糊不清地說道。他身邊的仆從聽了，拿一大錠銀兩，興沖沖的朝樓下跑去。

“是挺好的，好聽……實在好聽……”杜六葉擊掌，本來還想下幾局棋，但此刻大家都醉成這樣。只怕不能了。牧修林見狀，又高興的為她添上一杯。

一旁的李令月卻始終也不發一言，雖然酒水，包括杜六葉在內的所有人，都勸她少飲，或是不飲。但她真的很想試試，喝醉了是不是真的就無煩無憂？

既然大家都不肯，她只得氣悶的飲果酒了。李令月聽惜金高聲道：“啟稟公主殿下，東宮府上，相裏哲將軍求見！”

一幫人都鬧得盡興，聽見這話就安靜下來，個個不知所以的看向李令月。

東宮？初聽到這話時，李令月還有點吃驚。隨即反應過來，現在的東宮之主，不是他的哥哥李弘，而是李賢。想到這裏她心情有點覆雜。又狠狠地喝掉一口果酒。點頭道：“讓她進來——”

相裏哲是個粗人，走起路來虎虎生風，似乎震得整棟樓都在響。他見雅閣裏有不少人，環顧一周，雖有不情願，還是抱著拳施禮道：“參見公主殿下，杜侍中……太子殿下今日受聖上冊封，心裏高興，特意在東宮置辦酒宴。

命我親自前來請公主殿下和杜侍中前往，大家要是高興，不如一同去東宮再飲幾杯吧？”

相裏哲一番話說得不痛不癢，後面幾句卻是向著眾人說的，任誰都能聽出傲慢和驕意。也是，一人得道，雞犬升天。如今李賢入駐東宮，成為國之儲君，將來的天下新帝。相裏哲的身份，自然也要跟著水漲船高，來請他們，估計也是看在公主的面子上。如果是杜六葉或毓文館的人，別人還未必肯來。

只是李賢既然是太子，將來的帝君，作為弦文館也好，毓文館也好……這些莘莘如苦的學子，將來都是要侍奉他的。為了以後能有個好前程，誰又敢去得罪他呢？

今天來的很多學子中，有杜六葉認識的，也有不認識的。或者別人已引薦過，她還對不上名字的。

聽了相裏哲的話，立刻有不少人蠢蠢欲動，借著酒勁想要去東宮，再豪飲一二……

只有杜六葉，元萬頃和牧修林幾個，動也不動地盯著李令月，只等她表態。雖然他們只是些並無實權的學子，但也是有幾分骨氣的人，雖然對其中的形勢並不明確，也絕不想媚顏屈膝。任一個粗人差遣。

東宮啊？同樣作為自己的兄長，總能讓世人說她厚此薄彼啊？“走吧！帶路。”李令月說道，態度有幾分淡漠，和以前不曾有過的成熟。

相裏哲楞了楞，感覺有點不對勁，但又說不上來哪裏不對。公主似乎跟以往不同了……

※※※

還是一樣的庭院，還是一樣的回廊，還是一樣的樹海花墻。前一段時間，這裏還是喜慶的紅色殿堂；後來又變成一遍淒慘的白色……然後，又變成了一遍歡騰的金色，處處人聲鼎沸，好像什麽事都不曾發生過一樣。

李賢只是命人重頭修繕東宮，萬象更疊，粉飾一新。所有的宮殿全部重換匾額，什麽合壁宮？綺雲殿，都不存在了吧！取代他們的，都有全新的名字。

流動的究竟只有時間吧？變幻的只有人物吧？反反覆覆起起落落生生死死，只令人感慨無常。

裴澄欣去了哪裏啊？以李賢的為人，會放過她嗎？杜六葉心裏“咯噔”一下，大吃一驚。也沒有心思再去參加李賢的慶典了。悄悄跟李令月耳語了幾句，就帶著守真等人離開了。

沿著小路，邊往後罩房外走，杜六葉邊問守真，“你一直派人盯著的嗎？”

“執事，你放心吧！從未中斷過。”守真緊緊地跟著她，雖然這段時間比較忙亂，對於裴澄欣的事不太在意。也沒有放在心上，但執事曾經交代過，要看著裴澄欣，那她就不會放松。聽說新任太子，早就將前任太子妃“請”出東宮。對外聲稱太子妃因傷心過度，犯了暗疾，正在請醫會診。實際上卻是命人把她看押了起來。

“她現在情況怎麽樣？”杜六葉焦急地問道，這段時日發生的事情實在太多了，她居然一時沒有顧過來。

“執事，我就想不通了。裴澄欣又不是什麽好人。我還不知道嗎？她曾經反覆利用威脅我們。

假如，李賢趁現在除掉了她。對於我們來講，不是大大的有利嗎？現在天皇病著，他本來也不太管事，根本不記得還有裴澄欣這個人。

而天後因為太子之死，一直受疑，也無暇他顧。而裴府則迫於名聲，和新任太子的壓力，根本不打算管她。

我們又何必無事生非，去管她呢？任她自生自滅豈不更好？”守真雖然腳步很急促，但一點也不影響她的嘴巴，那話頭源源不絕，根本沒有停下來的意思。

“她罪不至死啊！又不是什麽十惡不赦之人，連袁大同那樣，向次派人來追殺我的人，我不是也沒要他的命嗎？我們身在道家，師傅不也常了嗎？上善若水。水善利萬物而不爭，處眾人之所惡，故幾於道。

居善地，心善淵，與善仁，言善信，政善治，事善能，動善時。夫唯不爭，故無尤。這是做人的根本與原則，既知便行，知行合一。”杜六葉恨不能腳下生風，她總感覺有些不妙，事情不像她想象的那麽簡單。得快點見到裴澄欣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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