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過中天，草中伏蟲不知疲倦地鳴叫著，仿佛這一切，都於它們無關。不用管，也不必理。淡漠的過著自己的生活。

因為風大，月亮反而明晃晃地游了出來。睜著那顆潔白而碩大的眼珠，錚錚地銀輝，覆蓋著整個大地。

也覆蓋在那具屍體上，還有那跪了一地，烏泱泱的人影……

那死了的，是他的兒子。李治忽然想起，他的父親……那個據說，殺兄弒父，用盡歹毒手段得到皇權的男人。從小就是他畏懼的存在。而自己的幾位兄長，李承乾……謀反……李佑……謀反……

李寬、李恪、李泰……個個為了得到皇位，明爭暗鬥不死不休。

最後父皇把皇位傳給自己，因為自己從來不爭，生來希望父母，兄長，姐妹之間可以和和順順，美美滿滿。

可是，你看，還是發生了……該來的，還是來了？這就是皇家的悲哀吧？親情淡薄，其實哪怕生在百姓之家呢？只要有利可爭，或者誘惑足夠大，總有人會為“它”拼個頭破血流吧？

何況乎是天下？江山？至高無尚的皇權？

那跪著的是自己的妻兒，尤其是他的皇後，如今的天後。當初自己初登帝位，外戚掌權，百官不服，朝局不穩。是她陪著自己幾經腥風血雨，歷盡生死，才掙得這個局面。

天後也好，自要是自己能夠給的，都會滿足他們。但是，現在怎麽辦？他的兒子死了，有人懷疑是她所為……

怎麽辦？

武曌雖然跪在地上，卻一直在暗中觀察李治的表情，明白他最是心慈軟弱，當即跪行至他面前，拉住他的龍袍，聲俱淚下道：“天皇，當務之急是封鎖消息，不能讓百官以及外使知道太子被害，否則會引起朝局動亂的。邊境之地只怕也會趁虛而入。”

李治一怔，好像反應過來，也對，這是自己的家務事。可不能再讓糜爛之局，越擴越大，到時候引起內亂和外境的戰火。那就可能有亡國之禍了。他回頭朝禁衛軍吩咐了幾句。立刻就有人帶兵離開，他們應該是將東宮團團圍住，封鎖了消息。

杜六葉猜測，這件事，可大可小，端要看內部怎麽處理了。武曌的眼光格局與常人果真不一樣，都到這種生死之時了，首先想到的，還是國家。杜六葉都暗暗佩服不已！只聽武曌又說道：“天皇，妾身該死。妾身失察，那醒酒湯是吾派人送給咱家兒子的，卻害死了咱們的弘兒……弘兒啊……”武曌哭到肝腸寸斷，不能自己，她爬到李弘身邊，因情緒過於激動，釵環掉了不少，頭發都散落在臉上，更添頹傷。“……母後也喝了那醒酒湯啊，怎麽不把母後毒死？要讓我的弘兒受這樣的罪？是誰？到底是誰？要害死我的弘兒？其心歹毒至此？為什麽不沖著本宮一人來？”

聽到這話，李治更加進退兩難了，到底是誰害死了李弘？那醒酒湯確實是武媚送過去的，但她自己也喝了啊？難道有人在中途搞鬼？但送湯的人，是自己最疼愛的小女兒啊？她有什麽理由要這樣做？到底是誰？李治感覺自己頭痛欲裂。

“把他們都關起來，關起來……派人查……查……”李治抱著自己的頭，大聲呼喊著，訓完著就昏厥了過去。

※※※

事情已經過去三天了，天皇雖然囚禁了天後娘娘，令她不得出集仙殿，也不得處理政事。朝中之務全由他和九皇子李賢，在大臣的輔助下處決。

而公主也被禁足在集仙偏殿，在事情沒有查清楚之前，無詔不得外出。

尚膳局的所有仆從，還有東宮所有奴婢，宦官……全都被收押候審。最重要就是夕蘿，聽說她已經被打得半死不活。卻仍是一口咬定，自己沒有投毒，並且與公主天後無關。

而如曼雖然也在獄中，因不吃不喝不言，大理寺監拿她沒有辦法，卻也沒有對她用刑。

杜六葉聽到這消息時，卻感覺真是奇了，不開口就可以不用刑？還是這中間有什麽貓膩？最讓她糾心的，還是清江源，因他負責膳食地一部份，只怕也難罪責，一起被關押在大理寺。

“侍中大人？我們應該怎麽辦？”回到葉芽灣後，顯得最為焦慮的，不是守真，而是惜玉。自從天後娘娘被軟禁之後，她就如同熱鍋上的螞蟻，整日急得在家中團團打轉。

杜六葉可以理解她，畢竟是天後派來的人，自然一心一意為天後娘娘著想。嵐霧和嵐煙也是天後派到李令月身邊的。公主做過什麽，想必武曌應該最為清楚。她心裏必然知道以李令月的心性，肯定是清白的。

但，想想那晚，那種陰厲而漠然的眼神，真不是像一位母親，不要說李令月，就連自己看了，也覺得害怕。

難道，假如所有證據，都指向武曌之後？她確實會舍卒保車？犧牲李令月？就像她有可能親手掐死安定思大公主一樣？

杜六葉忽然毛骨悚然，每根寒毛都堅了起來。皇宮真是殘酷到令人敬畏。

怎麽辦？到底先從哪裏開始？杜六葉正思索著。

守真卻進來稟報，說是程伯獻求見。

“請進來吧！”杜六葉握著筆，站在書房的案前。面上雖然淡淡的，心裏早就亂成了一團麻，她呆呆地站著一個字也沒寫。

她沒有料到太子會死，她一直認為李弘有可能像他的父親一樣，活到兒孫滿堂。因為自己還是會幫他的……

看來許多事情，覆雜的內因外患，絕非人力可以左右，比如歷史這座大輪盤。

那李令月呢？還會被迫慘死於梁嗎？杜六葉的信心有點動搖，有些無奈和惶然。

這到底是誰的手筆？是誰下的毒？杜六葉提著狼毫，定定地望著堂前……

程伯獻滿臉胡茬，雙眼布滿血絲，早就沒有往日的飛揚和精神抖擻，一夜之間，看起來老了十歲。倒把杜六葉嚇了一跳，吶吶地問道：“你這是怎麽了？”

程伯獻後退了一步，打量了一下自己，揉了揉有些麻木的臉，反正他一糙老爺，不在乎這些。反而是杜六葉，深鎖著眉頭，完全沒有了往日的鎮定從容。可見事情之嚴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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