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晚上非常的混亂，初夏的天氣，卻讓人覺得很陰冷。在杜六葉一生所經歷的大事中，在那些起起伏伏宦海中……唯獨這一件事，是第一次，也是最令她茫然、意外、失措和不安的。

當她擠進去時，發現地上已經有不少血跡，起初是點點滴滴灑在木板上，後來可能被擁擠地人群給踩踏了，淩亂地印痕沾染得到處都是，顯得處處皆是血跡……

如曼撐著燈籠，整個身體不住的發抖，難以抑制的哆嗦著，既不知道應該怎麽辦，也不知道說什麽……只是那樣呆呆地站著。

她身後還站著如蓉、如蕊、如巧幾個，也俱是瞠目結舌，見太子倒在地上，不省人事，也不知是誰帶得頭，紛紛抓夕蘿，一邊將她按在地上，不停地打罵，邊呵斥，“你竟敢害死太子……你這個賤婢……”

“我沒有，沒有……”夕蘿倒了下去，“哐當”一聲脆響，湯水灑了滿地，玉璃碗也摔了個粉碎。她雙手抱頭，不住的申辯著。

李令月跪坐在地上，抱住李弘的頭，不住地叫著，“皇兄，你怎麽了？皇兄？你這是怎麽了？”

而且李弘卻是七竅流血，模樣異常可怖。那些血漬，從眼角，耳朵……嘴角……還在源源不斷地溢出。李令月發了瘋般，使勁用手捧著，全身都在因恐懼而顫抖，她想讓他少流一點，少流一點……或者告訴她，這是怎麽了？怎麽了？

“皇兄……月兒好害怕，你怎麽了？你快點醒過來……”李令月終於崩不住了，放聲大哭，音嘶竭力，全是絕望，哀傷。

太混亂了，真是太混亂了。杜六葉感覺有人不住地在她身後推來搡去，有叫罵，有毆打，有哭喊……

她蹲了下來，屏蔽一切雜音，也屏除心中一切雜念，拿起李弘的手腕，靜下心來為他把脈。

當指尖觸碰到了李弘的肌膚時，那陣陣地冰涼感傳來，杜六葉就知道，遲了，太遲了……是什麽毒物？毒性這樣的厲害？頃刻間就侵入五臟六腑？

“怎麽了？這邊發生了什麽事？”最先趕過來是高宗，他雖然身體不太好，卻還好並不曾飲什麽酒，見這邊嘈雜，步履匆急地趕了過來。

“父皇……父皇你快來看，快——皇兄他怎麽了？”李令月聽出了他的聲音，猶如盼到了救星一般，回頭朝他使勁地揮著小手。

“讓開，讓開——”有內侍狠狠地分撥人群，眾人見皇上來了，好像看到主骨心似的，全都跪地行禮。隨即四周寂寂無聲。

高宗看到李弘的情形時，卻大吃一驚，嚇得面無人色，嚅嚅地說道：“……快……快……宣太醫。這是怎麽回事？怎麽回事？”

他萬萬沒有想過，自己最喜愛的長子，剛才還在喜宴上談笑風生，生龍活虎。此時卻躺在地上，渾身是血，慘絕人寰。

這孩子明明剛才還好好的，還跟自己說，父皇，你多吃些菜，這是你最愛的水晶鳳汁……一切還歷歷在目。“這是誰幹的？誰——？”高宗氣急敗壞，指著地上跪著地眾人，大聲吼著。

“回稟皇上，是她——太子殿下就是喝了她送來的醒酒湯，才身中劇毒，如今不省人事的。”如巧擡起頭，膝行上前，扯住高宗的衣擺，指著夕蘿，高聲奏報確認道。

“不……不……不是奴婢……不是……”夕蘿已經慌亂到不能自己，她語無倫次地搖著手，不住地往後退。

高宗卻是認識她，這是李令月身邊的隨侍丫環，可以說從小到大寸步不離地跟著李令月。最近聽說是調到了天後身邊，怎麽會是她？高宗正自沈吟，不置可否間。又見一名婢女膝行上前，稟禮道：“皇上，你可要為我們太子殿下討回公道啊，確實就是她，我們親眼所見，太子喝下了她送來的醒酒湯就倒地不起了。”

“把她拿下！”高宗再也忍不住了，大聲喝道。幾名孔武有力的侍衛，就快步上前摁住了夕蘿。

事情來得太突然了，杜六葉的腦子都有些炸裂。前一刻明明還喜慶歡天，絲竹喧喧；怎麽後一刻，就暴雨驟至，慘象頓生？

到底是哪裏不對？醒酒湯是天後吩咐派人送來的，而且是公主親自請命要來前院俸給太子的。

如巧指認是夕蘿投毒，這不是暗指天後和李令月嗎？只怕她們全都脫不了幹系。還有負責尚膳局的仆役……

武曌一向手眼通天，在各處都安插了眼線？怎麽還不到？今日是喝多了嗎？這麽兇險的時刻？

“朕問你，這醒酒湯是誰讓你送來的？是誰指使你這麽幹的？”高宗額頭已經青筋暴起，巨怒攻心，氣得他有些頭暈眼花。

“奴婢……我……”夕蘿有些像丟了魂一般，她臉上滿是淚痕，眼神渙散，根本不知所雲。

“醫丞來了，醫丞來了……”小太監慌慌張張地跑著，還不住地扯著嗓子尖叫。

高宗面上一緩，揮袖道：“快……快……”太醫署今日當值是秦醫丞，自從太子的病好了許多後，他也跟著加官進爵。他的身後還跟著姒玖，看到太子慘象時，他先是一楞。隨即趕緊為李弘號脈。

其實，當姒玖看到杜六葉臉上一片灰敗時，心中就已經有了答案。他從來沒有看到過這樣，好似失去知覺一般的杜六葉。

但他仍是含著希望地望向秦仁，只見秦仁跪在地上，朝皇上輕輕搖了搖頭。“皇上，太子薨了……”

“你說什麽？”皇上還沒有答話，卻聽見一個冷冰冰地女聲響起。羽扇輝煌間，在宮娥地簇擁下，武曌趕了過來，杜六葉不知為何，心裏卻暗暗松了口氣。

如果讓夕蘿指認醒酒湯是天後娘娘要她送來的，那就全完了。武曌百口莫辯，很可能會被廢掉，加上一直有人懷疑是她殺了長公主。宮中也早有此類的傳聞，到時候高宗處死她可就是板上釘釘了。

那麽李令月也不保了……

但，到底是誰下的毒了？有沒有可能真的是武曌，畢竟她覬覦九五之尊已久，而李弘是才是皇位的正統繼承者。那……？杜六葉腦中已陷入了混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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