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裴澄欣則蒙著蓋頭，杜六葉看不清她的情緒。但猜測，她此時必定也是高興的，不管出於什麽樣的目的，她總算達成所願了。

還是希望這一對新人愈走愈近吧！日子越過越好。這樣想著，禮既已成了，人群正在逐漸散去。太子則被李賢，李顯，李旦幾個……並一眾候爵世子拖著，去前面喝酒了。看來今天應該是要鬧到很晚了，只求不要出什麽岔子才好，杜六葉有些不安地朝外院望了望……

裴澄欣卻貼身侍女碧倩扶著，往內院而去。她穿著大紅色織金撒花的禮服，步履緩慢。好像在走入她所憧憬的未來。李令月拉著杜六葉，也徐徐跟在後面，看來是要送她是去新房了。

洞房中早等了不少鶯鶯燕燕，見她們進來，皆嬌笑著，交頭接耳私語一番。必定是此打趣新婦子的話了。裴澄欣的蓋頭一直沒有揭下來，根據禮儀，是要等新郎官親自掀開的。所以她正襟危坐，也沒有說話。大家陪在房內，談笑了幾陣，後院也開席了，眾人三三兩兩結伴散去。

天皇和天後娘娘，早起就領著太子祭拜了天地君親師，舉行了各種禮儀。按說晚上迎新婦子，他們因國事繁忙，也可不必出席，只等明天一早，太子攜著太子妃進宮叩頭請安就行了。

可能是因為長子結婚，高宗顯得十分高興。天後也為示恩寵，二人結伴茗臨東宮，正在前院大宴百官。

李令月也帶著人往天後那邊去了，房間內一時顯得很冷清，只有幾名貼身的婢女在前面應承著。

聽到四周靜靜地，裴澄欣忍不住掀起蓋頭一角，偷偷地往外看，見堂下只剩下杜六葉一人，呆呆地站著那裏。不由得問道：“你為何不去參加宴席？”

“我還不太餓，等下再去。”杜六葉說得是真的，清江源在東宮，自然餓不到她，不管她是在哪裏，清江源總能找到她，不時的拿了水果糕點來給她吃。所以，宴會她是要參加的，不露個臉，似乎不太好。但看到裴澄欣成婚，她總覺得有些感慨。

“你既已經達成所願了，以後便好好的做你的太子妃，與太子殿下好好過日子吧！”

裴澄欣聽這話，擡頭向碧倩使了眼色，碧倩會意，明白她們有話要說，揮手帶著所有的奴婢，退到了門外，親自守著。

“我知道，當上這太子妃，你功不可沒。不過嘛……”裴澄欣撩開蓋頭，半掩著面容，打量自己艷麗的指甲，胡人的胭脂顏料，確實好用，色澤明亮動人。

“你別說了……”杜六葉打斷她，雖然很多事情，是她不可扭轉的，但她是真心的希望，李弘可以得到幸福。裴澄欣一向嘴巴可惡，終究也沒做過什麽實質上的壞事，除了拿捏她，踐踏她……但她仍是希望，裴澄欣喜達成心願之後，能夠向善而行。

杜六葉雖有慍色，還是耐心地說：

“當初我答應你，幫你當上太子妃，是因為不希望你傷害無辜，我的師傅，和玄青觀的那幫孩子，老弱婦殘，本就可憐。希望你以後不要再拿她們說事，更不要再挾我了。因為我已經兌現了承諾。”軟肋太多，太過弱小，有時杜六葉也不知道怎麽辦。自從親眼目睹空錄的死後，她會經常做噩夢，她再也不想……也不願意去經歷那樣的痛苦，她知道自己承受不住。

“這裏有你討價還價的餘地嗎？我如今可是太子妃。來——叫一句我聽聽……”裴澄欣依然摸著自己的指甲，她笑道如同反射在冰晶上的陽光，帶著刺目的光芒，不僅僅紮眼，還有些紮心。

但她現在確實身份更為高貴了，比她區區侍中，可高了好幾個品階。杜六葉只得低頭曲膝行禮道：“參見太子妃……”她咬著嘴唇，感覺有些利箭朝心。

“嗯，很好。”裴澄欣撣了撣衣襟上並不存在的灰塵，索性翹起了二郎腿，她端著的笑容，與陰寒的眼睛，形成鮮明的對比。

“你看，如今我當上了太子妃，榮華富貴少得你的麽？說吧？你想要什麽？”

這是想恩威並施，想實話，她的手段感覺比糊裏糊塗的李弘，要高明許多。想要什麽？如果不要，顯得矯情；如果要了，又顯得沒志氣，再說了，自己花著都惡心。

杜六葉想了想，徐徐地答道：“太子妃不若多行善舉，在某處深山建一座道觀，傳揚道教，造福百姓。”

“這個嘛，也容易。只是我如今才當上太子妃，你需得明白，雖然你入了皇宮，為北門學士。但實際上，你與我，才是真真正正的，一條船上的人。

江山，以後肯定是太子的。這個道理你懂嗎？只要你心裏為太子，為本宮籌謀計算，才是你飛黃騰達的鴻道。

否則，玄青觀，本宮也不止是說說而已。隨時隨地，我都可以為你送上‘見面禮’。”

裴澄欣說到這些時，微微前伏著身，再也沒有帶上她那得體的笑容，眼睛裏盡是陰狠。說到最後一句時，她甚至狠狠地作了“掐死”的動作。

看得杜六葉心頭一顫，難道她在玄青觀，安插了人手？也是，叫一兩個人扮演孤兒就行了，就有何難？

江山到最後，總是太子的？這句也沒有錯。這是在暗示她哪怕身在皇宮，表面順從於天後，實際上卻必須得為她們出力？

杜六葉有些無奈，人心不足蛇吞象！她拱了拱手，沒有再說話，而是轉身離去。

出了合壁宮，一陣冷風襲來，杜六葉擡頭望了望天，月亮隱在厚厚的雲層裏，只怕是要下雨了。

守真已經拿著披風接了上來，邊為她系上，邊說道：“……天後娘娘在前院，與皇上一起酬謝四海來賓，以及百官。此時娘娘應該已經帶著人往後院去了。換完衣服，就會與內外命婦同飲了。我們趕緊過去吧！肯定還能趕上……”

杜六葉抖了抖衣袖，無奈地由他拉著，往內院疾步而去。待轉過薔薇花架時，突然迎面遇到一列人。為首的杜六葉卻認識，正是夕蘿，杜六葉頓足問道：“你們去哪裏？”

第一百六十八 醒酒湯

夕蘿自從在魯國太夫人府上，也就是李令月的外祖母家。因失職差點害死公主一事，遭到李令月厭棄，武曌就將她遣離公主身邊，先在掖庭服罪，其後又因表現出眾，仍被武曌調回宮中，只做些雜使的粗活。

上次在麗春臺，在大火中夕蘿勇救了公主一命，令人刮目相看。被天後大大地褒獎了一番，如今臉隨侍天後左右，卻只負責外圍迎來送往，以及些許跑腿事宜。

夕蘿見是杜六葉，忙停下腳步，帶著人向她行禮，“見過杜侍中，天後娘娘因見這西瓜雕刻的‘龍鳳呈吉’實在栩栩如生，形態逼真。想著皇上喜歡吃。就命奴婢送到前院，勸著皇上顧惜身體，不可飲太多的酒……”

龍鳳呈吉？這不是清江源的手藝嘛？看來這是他的傑作了。必定是李令月讓他獻寶的，鬼精靈。杜六葉頷首道：“那你快去吧！”

夕蘿屈膝福了福，帶著宮娥向前院而去。杜六葉也領著守真等，往內院而行，才邁進中廳，眼尖的李令月就看見了她，三步並作兩步的跑了進來，低聲道：“你可總算回來了，我正好又想去找你呢！母後正和英國公府太夫人，還有我姑祖母、姑母……她們，在行酒令呢，已經輸了好幾局了，你快去幫幫她吧！”

武曌這是陪著年紀大的人在尋開心呢，以她的聰明，又怎麽會輸？李令月的姑祖母？那不是常樂大公主嗎？姑母？肯定是清河公主了……太子這次結婚，就連久不出來走動的幾位大小公主，都親臨了。可見都給足了天家面子，也表明了自己的態度。

杜六葉進去後，也沒有打斷她們，暗暗坐在李令月旁邊，埋頭吃了些菜，又喝了幾口果酒，才仔細聽她們那邊行的是什麽酒令……

好像是以“花”為令，擊鼓為始。花傳到誰的手中，就必須作一首承上啟下的詩詞。

作不出來的就要罰酒。武曌已經滿面通紅，可見喝得不少了。她最通文史，必定是想讓著她們，才這樣的。不過，為了不讓李令月著急，她也時不時偷偷在武曌耳邊提醒兩句。武曌連連點頭，興致越發高了。自從上次，“凝湖擲杯”一事後，武曌對杜六葉就心生喜歡，是已，對她越來越滿意了。

樂鳴鼓響，鬧了好一陣。真到武曌實在是乏力不支了。眾人聽說前院已經散了，也就紛紛起身告辭，席風忙遞上醒酒的湯，餵著她喝了幾口。

武曌含著笑，向李令月招手道：“月兒，也不知道前院怎麽樣了？你父皇可有喝多？我們等下還要回宮呢！這醒酒湯，也是極好的。不若送些給你父皇吧？”

夕蘿正好從前院回來，聽到這話，忙過來屈膝答道：“回稟天後娘娘，皇上對娘娘送去瓜果然讚不絕口，也記著娘娘的話呢！並不曾多飲酒，還請娘娘放心！反倒是太子殿下，被九皇子他們拉著，灌不了少的酒。現在只怕已經不醒人事了。”

“哈哈哈……這個傻孩子……呆會兒洞房花燭夜，新婦子可不要惱他了。你——對，還是你，這趟差事當得極好，再把這醒酒湯也給他端些過去……哈哈哈！”武曌站了起來，用手指著夕蘿，笑得有些疊麗，腳步都有虛浮踉蹌，幸虧席風一直扶著她。李令月見狀，也趕緊過去，邊攙著她邊勸道：“母後放心吧，我親自送醒酒湯去前院，會勸著太子皇兄的。”

“就你機靈……小丫頭子，懂什麽？喝多了傷身體……”武曌寵溺地點了點她的額頭，眼神裏全是笑意。

李令月示意席風先攙天後去休息，自己則帶著杜六葉和夕蘿幾個，帶著醒酒湯，往前院去了。

已是深夜了，整個洛陽，今晚只怕都是燈火通明，普天同慶吧？更涼露重，風吹在身上，頓時讓人清醒不少。杜六葉暗暗地打了個寒噤。

也不知是誰，在湖對面的草叢裏放著孔明燈，一個個明晃晃的燈籠徐徐升起，搖搖擺擺地飛向天際，如夢如幻，好不優美。

李令月的視線立即被吸引了過去，好奇心大盛，非吵著要去看看。夕蘿知道她小孩子心性，但又怕手中的醒酒湯涼了，喝下去反而傷胃，太子的身體一向不好。怕天後怪罪，她只好主動請命，先將湯頭送到前院，請太子服下。

李令月想都沒想，就同意了。杜六葉被她纏得沒辦法，只得被她拖著往湖對岸而去。等過去才發現原來是李旦，少年長身玉立，珠潤桃冠，仰頭看向天際。

見李令月帶著人走近，他輕笑道：“皇妹，你來了，看看——我為太子皇兄祈福的孔明燈，希望他永生福壽永康，平安順遂，與太子妃白頭到老，永結同心……”

他一直望著孔明燈，就連杜六葉都看不清楚他的表情。但哪怕很多年以後，杜六葉每當想起那晚，那站在熠熠燈光下的少年，都覺得虛妄、淡篤、溫然……

李令月聽了他的話，立馬撅起嘴來，不高興地嘟嚷道：“這麽好玩，又這麽有意義的事情。你居然不告訴，也不叫我一起來放孔明燈，哼——我不跟你玩了，我去看太子皇兄！”說完，她氣呼呼地轉身就走，身後卻傳來李旦的聲音，“我下回肯定叫你……”

前面的宴席肯定也應該散了，因為越往外走，賓客相互之間的辭別聲、馬蹄鈴鐺聲、仆從吆喝聲……便越清晰可聞。還未到中堂，就見李弘坐在花架子下面，由侍女們扶著，夕蘿正把天後娘娘賞的醒酒湯餵他服用。

燈籠在明明滅滅地晃動跳躍，人影幢幢，許多人圍著他。

“皇兄——”李令月清脆的聲音響起，歡快地向他跑過去。

李弘擡起頭，臉色沱紅，在燈火的映照下，又顯得有些發黃，他好像朝著李令月微微一笑，像他慣常的那麽溫和。

杜六葉透過人潮，也看不真切。正想走得近一點……突然聽到幾聲尖叫，“哎呀——”

“啊——”

“太子怎麽了？”

“啊？”

李弘好像倒在地上，是不是喝多了？杜六葉尋思著，也加快了自己的腳步。

“啊——”

“血——”

“血——”婢女們聲音尖利而銳烈，惶恐地朝後面四散逃竄著，現場頓時亂成一鍋粥。

“皇兄？”李令月有些著急，提著裙擺，使勁往前跑，分撥人流，勉勉強強往裏擠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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