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響，他又接著說道：“我見行宮那邊，整日有人下山采買生活用度的一應物件。就知道有貴人要來了。卻不想是你們。哈哈哈”

“所以先生在蘭亭彈琴，也是想會會我們了？”喝著清茶，軟香溫潤，暖風拂面，杜六葉又有些困了。她以手支額，有些百無聊賴。

“沒錯。”姑蘇見她年紀雖小，卻有著與世不符的老成內斂氣質，說話行動間卻又比他們似乎要快，不假思索。而且不拘禮小節，總以抱拳為禮。在女子中，這是極為少見的。

“太子殿下隱退山中養病，雖然出乎我意料之外。但也……”

杜六葉見她拿著玉杯，說到一半，躊躇不語，不由道：“說到這個，六葉有幾個問題不明白，還望先生賜教。”

杜六葉看著眼前的姑蘇，他氣場如此之強。

氣勢與氣強，是有很大的不同，有些人是夾雜著自己的欲意，要想去掌控一切。體現著一種狠毒的霸道，有點不計後果。順我者昌，逆我者亡。

而有些人卻自帶一種平靜，從容，自信，令人仰望。並且感染著身邊的每一個，令人無法忽視他的存在。

而姑蘇就是這種人，他的笑容讓人望不到底，帶著包羅萬象，看透世事的淳笑。不由自住地能令人放松，沈浮。

“先生才情出眾，為何隱居深山？”其實杜六葉想直接就問，你是誰？但未免顯得唐突，只能迂回地打探敲側一二。

“才情出眾，杜姑娘過獎了。這個並沒有。”姑蘇握著茶杯，抵在唇邊，淺嘗了一口。笑得有些如同晃動的火焰，跳躍難料，又使人覺得晃眼。

“先生何必瞞我，那首詩，太子必定看在與我關系親厚，才判定是我贏了。其實在杜某心裏，是先生的才情更勝一籌。”杜六葉覺得他的心思有些難測，明明身份應該不低，既不避諱，也不掩飾？還不肯說？

“不過是隨手寫來逗趣的，姑娘不必當真。你年紀尚小，就能在幾息之間出口成章。將來前途不可限理。確實是你寫的更好。”他語詞間盡是謙服，神態卻又自得自樂。見他不願意說，杜六葉也不想再追探。而是另轉話題問道：“剛才先生說，太子來山中養病，有些出乎先生意料？這是為何？”

“你記性到好。”姑蘇笑著，望向遠處的群山，“我只是覺得太子已經病入膏肓，未必能想到，或者說有能力和精力，入山養病。這個法子其實極好，保存實力。

當然了，等我看到眼前這個舌戰京兆尹的小姑娘時，就感到不驚訝了。哈哈——”

他說得如同閑雲青松般散淡隨意，又像天將陰晴，風雨變幻。說輕便輕，說重便重。他一個長住深山的人，對外面的世界卻了如指掌。連她舌戰京兆尹都知道……杜六葉的心，卻沒來由的，一點點往下沈。

“那，先生對朝中局勢怎麽看？”杜六葉放下茶杯，問完這句話，一瞬不瞬地盯著他的眼睛。

“哈哈，要說這朝中局勢，我一個山野村夫哪裏會知道呢？不過閑來無事，看了幾本雜書，才略懂一二。杜姑娘既然想聽，我就與姑娘切磋切磋吧！”姑蘇站了起來，長身玉立，飄然地面對群山，侃侃而談，“如今高宗久病。皇後處掉長孫無忌，殺掉上官儀。又重用魏元忠、蘇良嗣、李昭德……等人。還培植北門學士為其親信，分割宰相權利。可謂盡攬朝政，我看皇後娘娘來勢洶洶，只怕……哎！加上太子也重病，幾位皇子虎視眈眈，內鬥成疾。國，或將有大禍害。”

聽到這裏，杜六葉忽然又放下心來。“國或將有大禍”？

當初杜六葉見他寫的那首詩，“退一步今古，揮一筆江山。”總覺得，他或許洞悉了某種天機，可能是位在他之上的高人。

如今看來，他或許是位高人，或許才華能力皆在也之上。但目光卻依然是帶著局限性的揣測。

他在局外，預料到了朝中的動蕩。他她可能沒有想到，武曌自立為帝，天下一統，萬眾歸心。

國之禍事，並沒有發生！

她依然不動聲色地問道：“那先生以為，花落誰家？鹿死誰手？”

“皇後娘娘雖然位高權重，包攬人才，霸占朝政。但她終究是個女人，不足為慮。我看皇上只怕也時日無多啊！太子嘛，生性懦弱，毫無主見。加上病痛纏身，我看……只怕也不行。

反到是九皇子，為人謙遜溫和，禮賢下士，修書著學，才高八鬥。大有明君之相。”

原來是李賢的粉絲，聽到這裏，杜六葉的心情就有幾分覆雜。光從歷史來看，李賢確實是太子的不二人選。

他禮貌、大度、風姿綽約、才華蓋世，心胸寬廣……集萬千優點於一身。閃耀著無限的光環，沒有缺點。

但，那也是他在外人面前堅立起來的形象。她認識的那個李賢，乖戾、囂張、跋扈、陰狠、剛愎自用、狂妄自大……

特別是與趙道生的那些私情，真是讓人光光想想，就要起一身雞皮疙瘩，令人作嘔。

聖君？明主？杜六葉實在沒辦法將這些與那個人聯系在一起。

“先生對皇後娘娘似乎頗有偏見？”杜六葉也站了起來，她隨意地活動活動筋骨，站在姑蘇的背後。

“偏見到談不上，不過是在下的一點愚見。女子無才便是德，身為一個女人，就應該像長孫皇後那樣，不過問政事，不參與朝政，安心侍奉皇上。相夫教子，實乃本份。禍國攬權，成何體統？”姑蘇說到這些話時，面容終於冷靜了下來，不再帶著頑笑。似乎帶著冷酷。

杜六葉在心裏卻笑了，面上仍是非常恭謙。“先生可認識九皇子？”

“不認識。”姑蘇回過頭，看著她的眼睛。心頭有些悸怔，這個小姑娘眸中透著清澈，又帶著些淡淡地憂傷。

“先生既然不認識他，卻為何對他印象那麽好，簡直如數家珍？”杜六葉睜大一雙靈動的眼睛，出神地看著他。

“我看過他編修的書。”姑蘇又笑了起來，覆又請他坐下。看來是打算長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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