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3章 石飛火???三萬三千八百卷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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卓清府藏書樓貯書三萬三千八百卷,半數為古,一字曰珍。

加上歷代帝王禦賜字畫、先祖列宗收集手稿,水火蠹防之事素常慎而又慎。

此夜之前,府裏再未起過如此大火。大到街面上都能看見,這座舉城清華的府邸上方黑煙滾滾。

吉祥跑到半道遇上了穆澈。同她一樣,從睡夢裏驚醒的男子外衣都不及穿,只在中衣外裹了件大氅,頭發還披散著。

他的表情融進半燒半寂的夜,看見她,大手在她頭頂重重一按,步無暇停。“回去。”

為防燹禍,藏書樓外常年環著一畝河塘。當穆澈趕到時,半數府衛已聞警趕來救火。

畢剝聲與潑水聲亂作一團,空中滿是焦木濃煙之氣。

洛誦安慰著公子,隨即加入救火大軍。

穆澈緊著臉,先問有無人受傷,又叫人去瞞住萱寧堂。諸令下達後,他扯過一只木桶,到塘邊汲了滿滿一桶水。

“侯爺!”

“公子!”

“大公子!”

“救火。”穆澈聲沈似鐵,才向熱浪走出兩步,一只有力的手臂搶過他手裏的木桶。

“哥是一府之主。有我們呢。”

緊接著幾名府衛緊張地攔在穆澈身前,狠怕他以身犯險。

看著淋濕周身往閣門裏沖的胞弟,穆澈的心也被火燎著了。

一府之主?呵,他這一府之主接手不到一年,先祖百年經營,就要毀在他手上……

卓清根基,不在金廩玉庫,不在世襲罔替,甚不在皇恩譽名——是在這裏。

在這一片火海裏。

肆虐的焰光染紅穆澈雙眼,突起一聲炸響,樓閣一角飛檐承托不住焦灼,筆直墜落。

坍塌聲砸在穆澈心頭,激石飛火。

他竭力克止住身體顫抖,握拳閉了閉眼,再緩緩睜開,以再從容不錯的姿態指揮眾人救火。

一夜狼藉。

黎明火熄,洛誦即刻領了幾名錄事入書閣清點損失。

等他半個時辰後出來,穆澈仍靜靜立在天際初白的殘塘邊,輕衣外披重氅,如不堪雨壓風欺的一片雲,默觀依縷青煙。

洛誦強忍心緒,走到公子身邊,為他系好緞帶,猶豫片刻,低聲報出一個數字。

穆澈聽見燒毀的書冊沒有多少反應,只問:“火起時,閣內值夜何在?”

洛誦從公子面上瞧不出神色,緊眉回答:“昨夜書樓有四人巡值,東樓的老張恰染風寒,董貴與他好,替了他的班,誰想後半夜抗不住困,睡迷了過去。

“西樓是碧松、凝麝,因書樓不點明燭,二人巡到三樓時手提的明瓦燈壞了,碧松便下樓去取燈,凝麝留在原地,火就是此後不久起來的……”

穆澈問:“他醒了麽?”

洛誦沈郁地搖搖頭,“駱醫士說凝麝吸進了太多煙氣,說不準……”

方才他上去查看,發現在凝麝停留處,大半書帙都已轉搬到露臺,想是凝麝發現火情後迅速做出決斷,護住了許多珍本,也正因此耽擱太久,被煙塵傷了肺腑。

碧松、凝麝兩個年紀雖輕,做事卻是穩重的,巡值之前總會檢查一遍燈燭,如何兩盞瓦燈會一齊壞了?

就是董貴,最擅熬鷹的一個人,如何只一宿就睡迷了?

百年不遇的大火,碰上這些反常,豈非太巧了些?

穆澈道:“查吧。”

洛誦一個激靈,果然公子也懷疑,是有人蓄意縱火?

若府內真混進了手腳不凈的人,今日能放火,明日就能投毒,背後指使……

擡眼見公子要進樓,洛誦忙道:“裏頭還沒清幹凈,稍後毀損的錄目做出來,再呈予公子。公子連日沒睡一個囫圇覺,又撐了這一夜,還是先回房吧。”

穆澈斂住淡乎透明的目光,“我去瞧一瞧,就知道了。”

過目不忘之能,在這種時候成了折磨。

跟在穆澈身後的洛誦眼看著清搖的身影踏過木墟,指尖一一劃過或葬身火海的青灰、或逃過一劫的竹簡,用目光為死去的孩子殮揀,心頭堵得難受。

他猶記得公子少時最愛在此處消磨時光。愛書之人,都是珍書如命,何況能存在此處的書籍,多是絕本真抄,世無二品。

這場火,燒去了公子半條命。

起火的消息不意外上達宸聰,聖上親派巽使存問,並賜昭文館一千冊珍籍以示安慰。

穆澈謝過聖恩,隨後把自己關進書齋。

燒毀了多少書冊,已全在他腦子裏。同樣的,那些舉世無尋的文字,也只刻在他的腦子裏。

連穆溫也勸不得,只好任他不歇不休起筆默錄。

洛誦則回到藏書樓查勘起火源,碰見袁邵來找他問,“周大人可以放了嗎?”

“周容川……”

洛誦幾乎忘了這一宗,哪分得出閑心理這個人,擰眉隨口打發:“放了吧。”

周容川被軟禁在楓陵坊一處私宅四五日,對方好吃好喝地供著他,倒是沒把他怎麽樣。

他心知肚明,母親此番作為真惹怒了卓清侯。侯爺的做法很明白,是用他的安危告誡母親,畢竟,母親後半生全倚著他一人,絕不敢讓他出半點閃失。

周容川對他幼年離家的小妹妹心含愧疚,是以頗為配合,走出宅門時,甚至頗有風度地向來人揖了一禮。

“請侯爺放心,下官回去便勸說家母回霄州,此後斷無逾矩之事,也不會再牽扯上……那位姑娘。”

袁邵看他一眼,笑道:“侯爺有何不放心?大人做得到,固然便宜;大人做不到,侯爺幫大人做到。”

“……”

周容川只覺背脊鉆進一線邪風,回家的一路都在琢磨這句話,越想越心驚。

轉過巷口時不及留意,迎身撞上兩個粗曠漢子。

如同碰上一堵磚墻,周容川捂著肩膀擡頭,甫看清兩人面相,就被從身後綴上來的一人拎住了襟領。

才伏貼的寒毛再度聳起,這一回周容川連頭也回不得,警惕道:“你們是誰?”

盡管他竭力鎮定,儒秀的身材在三個市野閑夫之間,仍舊像只被鷹隼包圍的小雞。

一道千磨萬礪的沙啞嗓音挨上他耳朵:“你是她親哥哥,我是她幹哥哥,既是自家人,有得罪處,且受著吧。”

後腦的鈍痛阻斷了周容川的疑恐,直至他昏倒,也沒能看清身後人的樣子。

……再度醒來,卻是在自家床榻。

周容川迷蒙地睜開眼,便見楊氏紅腫著一雙眼守在床邊。

看見兒子轉醒,楊氏忙不疊滿天神佛念了個遍,看樣子像是快急瘋了,連聲問他感覺如何、頭上被誰傷的、這些天去了哪裏?

周容川亦是一腦袋問題,伸手往頭上的紗布摸了摸,疼得一咧嘴,恍惚問:“我……怎麽回來的?”

得知自己是被扔在家門口,被小廝發現的,周容川更疑惑了——這等下作手段,不似出自侯爺之手,那麽是誰……

“川兒。”楊氏流淚不已,握著周容川猶有虛弱的手,顛三倒四道:“是他們、是侯府要收拾咱們是不是?娘不鬧了,娘不管那個丫頭了,你叫、你求他們把你妹妹放回來……你知不知道秀兒被抓到哪兒去了……”

周容川腦子嗡地一聲。

“周秀不見了?周探花也在回家的途中受了傷?”

洛誦聞報,心說這都什麽爛事,不欲這點子小事攪擾公子,口氣不佳:“查查什麽人多事……查不到就罷,左右算他們倒黴。”

吩咐之後,他面色冰冷地攤開手掌,生著薄繭的手心中央,是一只融化半邊的木犀油妝瓶。

這只在焦墟裏找到的妝瓶他認得,那是他聽從公子交代,尋人為風度林那位姑娘研制的,獨一無二的無香桂花頭油。

……

門掩黃昏,掩住這一處搦筆端方的身影,也遮住另一個瑟瑟泣咽的嬌人。

一方破陋的小院木門虛掩,與豬窩無異的床鋪上綁著個尚有姿容的嬌小女子。

宋老二大馬金刀坐著,把玩著不知用來做什麽的油膩小刀,比量少女的眼耳鼻口橫量豎取,一直等她哭到脫力,才精準地挑開封口的綿布——或者抹布、又或是襪子——不緊不慢地開口:

“我不是什麽狗屁君子,沒有臉面顧忌,不懂輕重拿捏。所以,你最好不要說錯話,免得身上添傷。”

周秀嘴裏沒了堵頭,反而喊叫不出,望著散發腥氣的刀尖,恐懼地嗚嗚吞淚。

宋老二毫無憐惜之心,頂著一張死人臉:“說說吧,欺負過什麽人,怎麽欺負的?少一句話,多一條疤。”

東方既白,燭餘殘煙。

洛誦敲門入未佳齋,穆澈剛好停筆。

書案左側齊整整地碼出一尺高的縹帙。一夜功夫,竟寫出這許多。

穆澈放筆捏了捏眉心,洛誦忙給公子倒了杯水,穆澈右腕發顫,險些跌了茶杯。

“公子。”

沒等洛誦心疼,穆澈揉著酸麻的手腕問:“手裏拿的什麽?”

“是昨夜度林軒送來的兩卷茶書。”洛誦低聲道:“姑娘說只能幫上公子這點事,要公子……別太難受。”

穆澈目光虛渺,凝了一夜的心力渙散,泛出溫溫茫茫的柔情。

猶記她訪拜茶師前,托他尋出幾本茶書眷抄,沒等寫上幾頁,卻耍賴嚷嚷手疼……

宣上的楷字極盡周正,有關茗荼的字句,是他記憶難及之處。

穆澈一頁接一頁地翻,目光清柔如水:“她昨夜過來了?”

“姑娘沒來,是洺萱姑娘傳的話。”洛誦的話音戛然止住,目光定在公子鬢邊。

穆澈看著他神色,瞬息便明白,雖則不自見,玉透的手指仍準確搭上那兩根一夜生出的白發。

語氣恍如千帆過盡的平和:“幫我拔了吧,伯母瞧見會傷心。”

他越這般不露形色,洛誦越不是滋味。低頭應了一聲,遲遲沒動手。

穆澈瞥瞥他,無奈:“你都多大了。”

“我,我沒怎麽。”洛誦紅著眼圈此地無銀,他自來是冷肅,如此孺子情態,只顯露在穆澈面前。

剛擡起頭,忽聽公子問:“查到什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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