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卅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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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天夜裏,謝淇奧突然便醒了。困意似乎是被誰伸手撈走一樣,瞬間退得幹幹凈凈。他側躺在床上,睜著眼睛看屋子正中央的熏爐中,仿佛有炭火一閃而過的紅光。

而當淇奧準備重新閉上眼睛時,卻突然覺得自己腹中有一根鏈條似的東西斷了,一陣溫熱從下身湧了出來。他的身體瞬間變得僵硬起來,這樣一動不動地在床上躺了片刻,謝淇奧才開口喊道:“鶴書。”

此時正是人睡得最沈的時候,侍女又歇在外間,一時間毫無反應。謝淇奧發著抖,又喊了一遍:“鶴書!”那聲音高了不少,甚至有些尖利。

侍女窸窸窣窣翻下床,揉著眼睛“咚咚咚”跑進屋子裏來,點上了蠟燭。“公子?”她問。

“去叫宋太醫。”謝淇奧說。

鶴書一時沒反應過來,又走進了幾步,終是看清了謝淇奧的臉色。她恍然大驚,轉身奔出門。

謝淇奧只覺得腹中一陣一陣地抽痛。他等待這一刻太久了,然而它真正降臨時,自己竟然不覺得有任何欣喜之意。

長春宮徹夜亮起了燈火。

沈從照是被吳瑾喚醒的。他這天獨自宿在甘泉殿,因為批改奏章睡得遲了些,醒來時格外不耐煩。

吳瑾這回卻不害怕他那冰冷的眼神,湊上來附在他耳邊說:“皇上,長春宮那裏,皇後臨盆了。”

皇後?臨盆?沈從照一楞,隨後才反應過來。他的臉色徹底沈下來,問道:“怎麽會是這種時候?”

“奴才也不知呀,宋大人已經帶著太醫院的人趕過去了,什麽情況還不知曉呢。”

沈從照披衣起身,“待朕去看看。”

去往長春宮的路上,他仍舊覺得有些莫名。這段時間他詢問過宋子鶴,那人說謝淇奧的狀況雖與尋常人不大一樣,可也差不了太多。太醫院估算了幾個日期送上來,都在深春時節,可與和眼下隔得遠了。他這樣想,心裏難免生起幾分不安。

冬末春初的晚上,夜間仍舊冷得刺骨,長春宮內卻一團火熱。皇後所居的正殿大門緊緊閉著,外面擠著一團宮人。沈從照皺眉,就看有太醫院的人跑了過來,撲通一聲跪下來。“皇上。”

“如今什麽情況?”

“這……皇後娘娘的身體狀況著實有些棘手……”

“你只說能辦不能辦?”

那人把腦袋往地上一磕,道:“宋大人正帶著太醫們,定然護得皇後娘娘與皇子周全。”

沈從照得了一句承諾,可他也不知道這承諾到底有多重。他揮揮袖,叫那人趕緊退下。

自又有人上前,將沈從照領到一旁的偏殿歇下,一杯一杯的茶水往屋子裏端上。

到天快亮時,沈從照茶水喝到喉頭發澀,長春宮後仍舊沒有傳來什麽新的消息。反而是太後聽聞皇後臨盆,要往長春宮趕來。

沈從照皺眉,這種要緊時刻,實在容不得半點耽擱。他吩咐道:“務必把太後留在延福宮內,只說沒什麽事情,婦人生產到底不幹凈,不能讓血腥沖撞了她老人家。”吳瑾匆匆去了。

他又停了那天的早朝,一個人枯坐在偏殿裏。皇後的娘家派來了人,不過全被沈從照命人攔在外頭,不管是王氏的親生母親還是王家帶來的產婆,一個也不準放入宮中。

那段時光是漫長、無聊又焦慮的,沈從照只能等,等那些太醫嘴巴裏吐出來些什麽。他坐在椅子上,看著殿外的天空由灰白變成蔚藍,太陽升起,偶爾一朵白雲飄過。

今天倒是個好天氣。他想。

謝淇奧回宮後的一個月,沈從照統共去看過他四五次。除了頭一次兩個人站在梅林外講了一會兒話,其餘幾次不過在承露閣中小坐了片刻就走,甚至有一次他只在殿外站了一會兒。

梅林那日發生的事情,沈從照至今回憶起來都覺得很是怪異。並非是因為謝淇奧的冒犯——事實上他從來都沒有順從過自己的意思,語言也從未有過什麽敬意,而是因為對方那種波瀾不驚的平靜。他說死,他說不信,都顯得淡淡的,不再咬牙切齒,而是像在講述一件無關緊要的事。

沈從照事後想起,後背的衣服都要被汗濕透。難道他已經被謝淇奧看穿了嗎?倘若對方不再恨著自己……

殿外忽然想起了腳步聲,沈從照猛然擡頭,卻一楞:“王氏?”

本該面臨分娩的皇後出現在偏殿門口。王丹披著頭發,身上只裹了一件外衣,踏進屋子裏來。她在沈從照面前跪下,問道:“陛下不去看看嗎?”

“去看什麽?”

“謝公子。”

“朕能看出什麽,太醫不是都守在裏面嗎?”

王丹低著頭,一言不發。

“倒是你怎麽跑出來了,萬一落在別人眼裏,你想如何遮掩?”

王丹只是問:“陛下當真不去嗎?”

“如何?”

“臣妾只怕謝公子的情況……不是大好了。”王丹遲疑道,“承露閣許久沒傳出來消息,聚在外面的人也不太能聽見裏面的動靜。”

“你這張嘴,這種時候就不興給朕講點吉利的話聽聽?”

王丹道:“臣妾怎麽敢在陛下面前胡言亂語。”

“你是關心孩子吧。”沈從照冷冷一笑,“謝淇奧的生死和你有什麽關系?”

王丹一楞,擡頭看了一眼皇帝,沈從照見她的眼神,又問:“朕說的難道不對?”

“臣妾自然有私心,但皇上也只想要孩子嗎?”

“……”沈從照道,“其他還有什麽事情值得朕在意呢?”

王丹聽聞,“那麽臣妾告退了。”

沈從照坐在位子上,無意識地擺弄桌上的茶杯。等他回過神來時,驚覺這是已經是下午了。

偏殿中,自己的面前又跪了一個太醫。

“說吧。”他吐出胸中一口濁氣。

那人吞吞吐吐起來:“回陛下,皇後娘娘她……”

“死了?”沈從照瞧不見他的臉色,漫不經心地問。

“陛下!”

“既然不是,那到底是怎麽了?”沈從照索性站起身。“既然你不說,朕只能自己去看了。”

他走出偏殿,那醫官小跑著跟上。就在兩個人走到承露門前時,吳瑾總算是回來了。他說:“回陛下,太後正在延福宮的佛前替皇後祈福呢,說是求佛祖保佑母子平安。”

不知為何,沈從照幾乎想要大笑。她替皇後祈福?

承露閣前圍著人,有內侍想將皇上攔下,否則“不合規矩”。沈從照看也沒看,便將他一腳踹開,然後推開了房間的門。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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