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卅柒.

關燈
隨著房門打開,一股熱流撲面而來,隨之而來的還有極其濃重的腥味。

沈從照走進房裏,承露閣裏出乎意料地安靜,內侍、醫官俱是各自忙著手頭的事情,誰也沒見得特別慌亂。有人看皇帝進來,趕緊進內間去通報,不一會兒,宋子鶴跑了出來。

他看起來倒有幾分狼狽。屋子裏太熱,宋子鶴早就摘了帽子,袖子卷到手肘處,滿頭大汗。他在沈從照面前行了禮,道:“陛下。”

沈從照看著他垂在身前的那雙手,上面流著紅色的液體。“情況如何?”

宋子鶴有些遲疑,最後還是低聲說:“回皇上,謝公子的情況……有些不大妙了……”

“此話怎講?”

“男子的身體總歸與女子的身體不一樣。”宋子鶴道,“謝公子腹中這孩子……”

他話沒說完,就聽屋子裏傳來一聲沈悶而痛苦的呻吟聲,像是蒙在嗓子裏的慘叫。沈從照一楞,卻看滿屋子裏的人都一臉平靜,像是早就習慣了一般。

沈從照繞過宋子鶴往內間走去。

“皇上!”宋子鶴喊了一聲,到底沒有伸手攔下他。

沈從照剛剛繞過屏風,迎面便見謝淇奧身邊那個小侍女,她端著一盆水,裏面也是紅艷艷的。她低著頭,跑得又急,一不小心與沈從照撞上,半盆水打濕了他的衣袖。他顧不得責罵對方,踩著地上丟棄的那些潮濕的布巾,走到榻邊。

他自覺在沙場征戰多年,鮮血、死屍、斷肢殘臂,再讓人覺得不忍睹的畫面都已看到麻木,然而面對這般模樣的謝淇奧時,他仍舊感到從內心深處的害怕。他不知道自己是怕對方就此死去,還是如何。沈從照從來沒有像今天這般感到無力。

他撇開眼,冷不防被謝淇奧抓住了衣服。也不知道那人哪裏來的那麽大力氣,沈從照沒能掙脫。

謝淇奧躺在那裏,有一點像砧板上渴水的魚。他拉著沈從照,好像要說些什麽。於是沈從照只能握住他的手,俯下身去。他們從來沒有以這樣親密無間的姿態相處過。

“皇上……要的……不是,不是孩子麽……”謝淇奧每說一個字,便要喘上好大一口氣,胸口劇烈起伏著。“孩子……”孩子如何,他卻什麽也說不出口了,只是瞪著沈從照。

沈從照感覺整個人入陷冰窟。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卻發現無論如何也沒有辦法阻止身體的顫抖。他更近用力握緊謝淇奧的手,腦袋裏一遍一遍逼自己想,他只要這個孩子,只要這個孩子,只要這個孩子……如果這個孩子留不下來,他可就一無所有了……

那端太醫走上前說了什麽,沈從照只聽了頭兩個字,就說:“不行。”

“陛下,這是唯一保住孩子的方法了……”

不行。他剛張口,卻在看到謝淇奧那雙眼睛時,又把話吞了回去。

沈從照不知道謝淇奧有沒有聽到他與太醫間的對話,總之,當他說出“不行”那兩個字時,那雙本已死去的眸子又活了過來。

“沈從照,”大概是痛得受不了了,謝淇奧哆哆嗦嗦地喊,“把它弄出來。”

他沒有答話。

“把它,弄出來!”謝淇奧吼道。

他拽著沈從照的衣服,也不顧那是不是龍袍,他用力去扯,指甲幾乎要將布料扣破。

“算我求你,算我求你!”謝淇奧近乎在尖叫,眼淚大顆大顆地從眼眶裏滾出來,到後來那眼淚似乎帶了紅色。“放我走……”

“你答應的,你答應的……”

屋子裏已經嘩啦嘩啦跪了好些人,只有宋子鶴並幾個提早知道情況的太醫還敢站著。沈從照彎著腰,他覺得自己的腦子已經停止了轉動。

他不應該走進這間屋子的。

“好,我放你走。”沈從照最後說。他知道剩給自己的時間不多了,他總得做出一個決定,也總得放棄一點東西。

“等他們把孩子拿出來,我就放你走。你再忍一下,就一下。”沈從照把謝淇奧臉上被汗水粘濕的頭發撥開,露出他那張蒼白的面容來。

吳瑾取來了沈從照那把小小的匕首,過去他在軍中時常揣懷裏那把。他用它在戰場上救過自己一命。他很久沒有用它殺過人了。

沈從照將它從鞘中拔出,再次低下身。他閉上眼睛,貼近謝淇奧的胸口,可以聽見那“咚咚咚”的心跳。他在等,等另一種聲音響起來,然後他慢慢,慢慢地,把冰冷的匕首送到謝淇奧的心裏去。

他們之間只有恨而已。恨消失了,也就什麽都沒有了。

沈從照走出房間時,承露閣裏正亂作一團。他滿身衣服上都是血,不像是迎接新生兒,倒是像剛剛走下戰場。太醫沒說那孩子能不能活,他也不想管。

誰知道外頭院子裏也是一片凝重氣息。沈從照擡眼,見一圈禦林軍圍著,中間站了一個白衣人。

那白衣人一身皆白,頭發也是白的,眼睛上蒙著一條細細的長絹。夕陽西沈,將他染成一片橘紅色。看餘下的面容,應該是個年輕人。

沈從照面無表情,只是問道:“這又是怎麽回事?”

那人先開口嘆了一句:“是我來得遲了。”他聲音輕柔,不過口音卻很是奇怪,不似中原人。

“大約是一年之前,我有個不懂事的小徒偷走禁藥,私自下了山。我本不欲......”

“你說那個小道士?”沈從照打斷了他的話。

“小道士?”那人有些疑惑,“不,我們不是道士。我本以為他在山下胡鬧夠了,自己便會回來,誰知遲遲不見人影。後來一查,又發現藥閣中少了凝魂香,我才趕忙下山來。”他指了指懷中的東西,沈從照花了一點時間,才發現那是個陶罐。

“是我遲了,否則我那小徒大概也不會丟掉一條性命。”

“那到底是個什麽東西?”沈從照問。

“凝魂香,凝得是世間飄離的殘魂。因為此物太過危險,一直被封在藥閣裏,我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徒卻偷了去。既然它行得是逆天改命之事,用的人自然就要付出代價。房間內的人付出的是命,陛下恐怕......”

“朕不信鬼神之說。”

那白衣人嘆了口氣,語氣中倒有些憐憫了:“不管皇上信與不信,事已至此,多說無益。那凝魂香結成的孩子,想來與您有幾分薄緣,還請陛下好自為之。”

他說完這話,飄飄然便要走。廊下總統領一聲令下,禁衛們一擁而上,誰料刀劍還未沾上那白衣人的身,那人已經走出好幾米遠。

沈從照站在承露閣前,一句話也沒有說,任那白衣人的身影消失於宮殿後。他身後的屋子裏,突然爆發出一陣嬰兒嘹亮的啼哭。

作者有話說:還有最後一章尾聲。寫得動的話還有一個番外。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