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卅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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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從照走進屋時,謝淇奧正在喝藥。鶴書本想退下,卻被他一個眼神止住腳步,一直在床邊等到那碗藥被喝盡,收拾完才端著托盤走出去。

皇上也不催,自己找了張椅子坐下。他不說話,鶴書又離開了,屋子裏便落了安靜。

還是謝淇奧先開了口:“不知陛下有何要緊事?”

“朕無事不能來嗎?”

“......”謝淇奧自覺與沈從照再無話可說,索性拿起枕邊的書翻閱起來。

兩個人數月未見,他不知對方何故跑到自己的面前,卻又一言不發。難道是政務處理得煩悶了,想要找點消遣?那也該是去找後宮中那些如花美眷,而非往自己面前沈默一坐。

他越想越覺得心煩,終於把書一拋,把守在門外的鶴書喚了進來。也不管沈從照,只叫她伺候自己更衣。

“你要去哪裏?”那人終於問。

謝淇奧讓鶴書給自己披上披風,脖子邊圍了一圈雪白的毛,一個正眼也不看向沈從照。“屋子裏太悶,我出去走走。”

“外面在下雪。”

“那正好賞雪。”

“你這樣方便去哪裏賞雪?”沈從照站起身,視線掃過他的手覆蓋住的小腹。“你難道想摔一跤。”

“那豈不是正好遂了大家的心願。”謝淇奧一聲冷哼,“你讓開,我要出去。”

沈從照的臉上露出一點困惑的神色。他大概察覺出謝淇奧與之前有那麽一點不同——至少在幾個月前,對方絕對不會在這種情況下與自己頂撞。

“謝淇奧,你是不是這段時間在香山上過得太舒服了?”他問。

謝淇奧不理他,攙著鶴書的手往外走。

就在身後的吳瑾尋思著是不是要喊外頭守著的人“將謝公子攔下”時,沈從照卻擺了擺手,“朕倒要看看他去哪裏賞雪,怎麽個賞法。”

於是宮裏出現及其古怪的一幕。謝淇奧和鶴書走在前頭,後面跟著沈從照、吳瑾。一行人在宮中漫步,然而沒有人知道目的地在哪裏。

謝淇奧本意不過是避開沈從照,卻不料對方竟然跟著自己出了房間。他一直都疲憊得很,哪裏有什麽力氣賞雪,行走就更沒有什麽目的地,不過是在皇宮裏亂逛罷了。

鶴書忽然道:“我記得宮裏頭有片梅林,這會兒應當是開花了。公子想去看看嗎?”

“行吧。”謝淇奧略一點頭,又問,“遠麽?”

“不遠的。”

梅林在長春宮與含光殿之間,也是沈從照命人種的。遠遠看去,潔白的雪裏露出一點一點的黃色和深色的枝幹。

“這是臘梅吧。”謝淇奧道,“你以前說錯了。”

“啊?”鶴書不解。

“你以前說宮裏頭片花梅林,臘梅卻非梅,不一樣的。”

鶴書撓撓腦袋,“真難為公子還記得這個。”

“我記性好著呢。”謝淇奧笑起來,“過去有個朋友,醉心花木,給我講過不少,就記住了。我們進去看看吧。”

梅林之間縈繞著一股醉人的香氣,謝淇奧踩在雪地上,腳步一深一淺,很快就停在一株極大的梅樹下。

他擡手拂去枝頭上的雪,露出其下掩埋的花朵。瑩黃色的臘梅,單看花瓣,竟然是微微的透明。

“你今天為什麽來?”謝淇奧忽然問身後的沈從照。

“現在可是見一次少一次了。”

“那前幾個月也不見你來。”

“朕以為你不喜朕出現你的面前。”沈從照道。

謝淇奧心想,你可總算說了句人話。“你既然清楚,為什麽今天又來了?”他像是講繞口一般,又把問題繞了回去。

沈從照挑起眉,“你肚子懷的怎麽也是朕的孩子,來看一眼不是應該的麽?”

這是自己第一次這麽明明白白、清清楚楚地在謝淇奧面前說出這件事。他知道對方厭惡別人提起“孩子”一類的詞。沈從照不明白,既然不願意聽到這個答案,為何還要執著地問呢?總不至於是抱了別的期許。

謝淇奧好一會兒沒說話。就在沈從照以為倆人的對話得這般無疾而終時,謝淇奧卻突然朝前走了幾步,隨後彎下腰去。他的動作很艱難,身形顫顫巍巍地,看得旁人一時都沒反應過來。他抓起一把雪,在手中搓揉成一團,猛地將它往沈從照身上砸去。

只聽“啪”地一聲,那雪團正中皇帝的胸口,散落成白色的碎塊落在地上。

吳瑾與鶴書都是一楞,然後呼啦啦跪了下來。

“叫你亂說話。”謝淇奧平靜地說。

沈從照有些不可思議地看著自己沾上了一點濕痕的衣服,又擡頭看向站在自己不遠之處的謝淇奧。“你瘋了?”

“沒有。”

“你是吃準朕現在拿你沒什麽辦法了是嗎?”沈從照只覺得又好氣又好笑。他沒想到謝淇奧會做出這麽小孩子的舉動,而自己十歲之後可就再無被人拿雪團砸中的經歷。沈從照大可借此機會向謝淇奧大發雷霆,可是這麽做又有種正好合理對方心意的感覺。

“以後你拿我也沒什麽辦法了。”

沈從照皺眉,忽然揮退了身後的吳瑾。

謝淇奧見人都散盡了,才道:“沈從照,你最後得放我走。”

“你非要一遍又一遍和我提這件事?”

“我不信你。”

“何出此言?謝淇奧,你不必把自己太當回事。我既然已經說會放你走,又何必把你強留下來。”

“我不想死在宮裏。”謝淇奧說,“最起碼......”

“這又和死有什麽關系?”沈從照打斷他的話。

謝淇奧長呼一口氣,他攏了攏身上的衣服,“我不知道......我能活多久呢?大概不會很久吧。倒是你,這麽怕死,大概旁人一個一個都死了,你還活著。是不是有句話來著,禍害遺千年......”

“你膽子真是越來越大了。”

“反正你現在也不能拿我怎麽樣了。”謝淇奧瞧了他一眼,“皇位可是個好東西,於你又來之不易,怎麽也得坐久一些吧。”

“你這會兒又不怕我不守承諾了?”

“......那至少看我們過去的交情上,你把我埋在宮外頭吧?王丹與我說,你到底是給了謝家一塊地,賞我一個恩賜,一並埋進去罷,也省了麻煩。”

沈從照被他這話堵得不知如何應答,最終只能道:“只喝過幾次酒罷了,算得上什麽交情?”

謝淇奧聞言,低低笑起來:“這倒也是。”

他們之間從未有過這樣的對話,當初還坐在一起喝酒的時候也沒有。兩個人一時間都覺得有些怪了,又說不上來哪裏不對勁兒。

“我得回去了。”謝淇奧說,“到吃藥的時間了。”他說完,便往梅林外走去。

沈從照仍舊站在原地,就在對方要在自己眼前消失時,他才忽然問:“謝淇奧,你為什麽總愛逆著別人的意思?”

那人沒有回答,像是根本沒有聽見這句話一樣。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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