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卅肆.

關燈
此後好一段日子裏,謝淇奧都會在諸如喝完藥、把完脈、被肚子裏東西踹一腳後等等心情煩悶又無事可以消遣的時候,把陳年舊賬翻出來放在日頭底下曬曬,然後琢磨著這些年沈從照左右折騰自己,是不是因為他過去沒能守約。

謝淇奧總覺得這不大可能。沈從照倘若真是如此小心眼之人,帝位恐怕也容不得他坐得很快活,自己從來不是什麽角色,惦記著能有什麽用處;但人總怕個萬一,謝淇奧雖與沈從照糾纏這麽些年,可對方以前是個什麽樣的人,他完全不知道。再說現在,自己又怎麽會知道帝王的心裏變了什麽、藏著什麽呢?

說來也奇怪,謝淇奧想著這些事兒倒不如何覺得痛苦,甚至偶爾牽扯到自己入宮後的記憶,心間抽搐兩下也就完了。似乎隨著腹部逐漸的圓潤,增大不只是他的胃口,還有他的心臟與氣量——有幾刻他幾乎覺得自己不那麽討厭那個東西了——謝淇奧歸結於自由已唾手可得。

宋子鶴瞧他氣色一日一日好起來,心裏自然愉悅非常,連遞回宮裏的折子都無端透出一點喜氣,甚至把香山都是一處亂誇。怪不得此山之上有皇家行宮,原來是真是方寶地。妙哉妙哉諸如此類。

沈從照收到那月的暗奏,打開時忍不住皺了眉。這宋子鶴……怎麽高興得似他要當了爹?比較之對方,自己為何又冷靜得好似此事無關緊要?

王氏這幾月明面上是養胎,實則是被自己禁足於長春宮。即便如此,她仍派了人來明裏暗裏打探孩子的消息。沈從照知道她焦急的心思,打發去了也沒多發脾氣,唯獨事後有一些微的茫然。

他並非就不關心這個孩子。事情說出來荒唐,可到底是他親手造的孽,生米都快煮成一鍋熟飯了,哪有不認的道理。退一萬步說,便是那不是個孩子,身上也沾了皇家的血脈,沈從照萬一大意,日後可是要翻天的。

道理千千萬萬地想,翻來覆去那幾條沈從照自己都要想得不耐煩了,可他還是覺得不得勁兒。自己沒有過嬪妃生育,從不知初為人父的感受,這次是頭一次,偏偏還是謝淇奧……

事情牽扯上謝淇奧,最後總會變成一出天大的麻煩。過去是如此,現在也是如此。思及此處,沈從照不禁冷了臉,他知那個人最喜歡瀟灑恣意,可是對方似乎在人生的前廿年便把這一生的自由都快活沒了。

宋子鶴說他心情變好,那是必然,誰離了囚籠心情都會舒暢。至於當初沈從照為何要把謝淇奧關起來,說是陰錯陽差恐怕沒什麽人信。誰陰錯陽差把人一關就關個五六年還變著花樣磨?到底還是因為之前的謝淇奧是只空中的飛鳥,一不留神被人扯成了風箏。謝淇奧倔,不惜斷腳折翅也要逃。沈從照不甘示弱,愈發想看看自己能牽這番漂亮風箏遛多久的彎兒。

風箏線扯久了,到底該松松手。自己還沒準備真的將他放跑。

謝淇奧在香山一呆便是到入冬之後,宮中似乎忘了這個人的存在似地不聞也不問。他自己不著急,倒是旁人甚是心焦,盼星星盼月亮一般,終於在一場小雪後盼來的宮中派來的馬車。

下人們忙著收拾東西的時候,謝淇奧便坐在殿外長廊的扶手旁的石凳上看雪從天空中緩緩地落下來,停在樹葉、瓦檐、臺階和泥土上。薄雪最是留不住的,但天地間至少有那麽片刻是完全的白色。

鶴書請謝淇奧上馬車時,偷覷他臉上神色,並未見到什麽不情願的之處。她心裏松了一口氣,想這回宮路上大約可以太平無事。可回頭看那行宮的大門時,鶴書轉而又難過起來。她晃晃腦袋,也爬上了馬車,將門閂好,一行人下了山。

雪天路滑,馬車走得小心,行得就慢些。中途雪停了一陣,謝淇奧還下車溜達了兩步,唬得宋子鶴和鶴書連哄帶騙又將他送回馬車裏坐著。香山修養的這段時日過去,他的身形已經很是臃腫了,無論坐臥都不方便。宋子鶴早有察覺,料這般狀況恐怕與尋常婦人十月懷胎大有不同。但誰也不知道這孩子什麽時候會誕生,只能時刻小心防備。

駛入皇宮時謝淇奧正在睡覺,馬車停下也無知覺。還是鶴書輕聲將他喚醒,道:“公子,我們到了。”

謝淇奧閉著眼睛,略坐起身,擡手掀開車窗上簾子。一陣冷風吹進來,吹得他困意散了,這才睜開眼一看,發現此時正是深夜,幾盞明晃晃的燈籠在晃。

“這是哪兒?”謝淇奧不甚清醒,還是發現馬車所面對的並不是書閣小樓。

“公子,這裏是長春宮後的小殿,說是這幾月先讓公子歇在這兒。”

謝淇奧沒說話。

鶴書低著頭,不知道還能說些什麽。

“好罷。”謝淇奧開口道,“住哪裏不是住呢,那小樓也不是什麽只得人惦記的好地方。反正終歸也住不長的。”他說完,便要起身去開車門。鶴書趕忙去扶,兩個人就這麽進了新的住所。

小殿名叫承露閣,謝淇奧聽說之後一哂,不知道這是個巧合還是沈從照故意所為。不過將自己安置在長春宮後,想來是為了方便掩人耳目。

謝淇奧搬進來不過幾日,前頭的皇後處源源不斷的東西往門裏承露閣的門裏搬。除了藥材、補品,甚至還有一箱小孩的衣物。鶴書怕謝淇奧看了不高興,還想偷偷藏起來。這讓他只覺得哭笑不得。兩個人一齊打開箱子,發現裏面的衣物看著是新縫制的,挑得最柔軟精細的面料,做得格外齊整。

“莫不是她自己動的手吧?”謝淇奧一時無語。他下意識用手摸了摸小腹,這一個兩個人,可真比自己都盼著這玩意兒出生啊。

沈從照那頭,則始終沒什麽消息傳來。宋子鶴的折子遞過去,無論好壞,皇上都和不關心似的,一點兒回覆也不給,搞得他私底下直泛嘀咕。有好幾次,宋子鶴都想寫點壞消息詐一詐對方,但一想自己的腦袋恐怕會不保,還是忍住了。

過了一月有餘,就在謝淇奧覺得沈從照在孩子出生之前都不會出現在自己面前時,皇帝卻親臨了承露閣。

作者有話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