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天麒看著抱著阿幕遠遠遁走的那個黑衣人，看身形正是前幾天的在梅妃宮裏將阿幕救走的男人。

公子與李天麒對視一眼，從兩人的眼睛裏都看到了擔憂。忽然又覺得這樣對於剛才還在生死相博得兩人太過默契，於是同時意識到這個問題的兩人，臉色一邊，狠狠地瞪了對方一眼，扭過頭拔地而起，從輕功追去。

男人身形極快，竟然讓兩人追丟了。

要不是他們剛動手的時候，生怕傷到阿幕，再加上兩人打的興起，波及範圍越來越大，距離阿幕所在的位置越打越遠，剛才他們所在的地方只能勉強看到阿幕那邊大致的情況。

否則，他們怎麽會追不上，畢竟這黑衣人的功夫比之他們稍遜一籌，只不過輕功最多和他們齊平。

如今，只能確定，這黑衣人不會對阿幕造成生命威脅。不過，這人的背影看起來卻是熟悉的很，李天麒回憶上一次黑衣人與他對話，他心裏面也分外感覺有種莫名的熟悉感。

到底是誰呢？

他眉頭跳了跳，忽然頓住腳步，站在原地臉色漸漸變得鐵青，不知道想到了什麽不好的事情。

明珠你真是一個朝三暮四的女人……不論在哪裏真是一點兒也不安分啊……

男人，男人，這男人又是你的情夫。呵呵，朕不管你肚子裏的孩子是不是朕的，只要這一次讓朕抓你回去，朕一定不會再讓你踏出朕的寢殿半步。這一次只是給你一個小小的教訓，你的心口痛嗎？朕要讓你永遠記得朕有多痛。下一次就是鐵牢和鐵鏈以及枷鎖，你的一生即將被朕禁錮，你只能呆在朕的身邊終老，朕看你能逃到哪裏去，你要是再敢做出背叛我的事，我一定會讓你真正的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李天麒的眼睛裏逐漸顯示出妖冶興奮的紅色光芒，氣息也與之前大不相同。要說之前是冷酷霸道不近人情，如今卻是帶著嗜血的殘忍。只不過他自己並沒發覺罷了，否則，他如何能夠那般輕松地下得去手。

只不過，如今這個被他逮到的奸夫可不能輕易放過，也讓這個男人看看看敢惦記他女人的下場。

嗖嗖——

金戈之聲與空氣摩擦發出破空聲。

李天麒冷冷一笑，黑暗中不能視物，但是他憑借著強硬力量支撐的敏銳直覺還是發覺應該是屬於飛鏢一類尖銳的暗器，正直直地朝著他的面門，胸口，腹部而來。

上中下封了三路，不在於要他的性命，而是拖延時間逃跑，正是公子用袖子中劍弩所發的袖箭。

用機簧所發的暗器，不論是從準確度還是勁道，自然是沒有用自己內勁所發的要強。不過，連續一夜的高手對決，疲於奔命，如今他已經沒有多少力氣去暗箭殺人，也只能夠出次下策。

公子看到阿幕被傷的那一刻，她就已經後悔了。今日要不是他故意激怒李天麒，阿幕也不會受那樣重的傷。本來就是他跟李天麒兩人之間的恩怨，不論多麽滔天的憤怒，長年無法抒發抑郁與嫉妒，深深埋在心裏多麽厚重而黑暗的仇恨——他為了洩私憤而連累其他人，本來就是他的罪孽。

更何況阿幕的安危本來就是他這一生無法洗脫的責任。

公子回頭一望果然看見李天麒停下腳步抵擋，心中一喜，轉身朝前面快速掠了過去。看來自己或許還有機會追上擄走阿幕的黑衣人，將人奪回暗宮之中好好休養，她的傷非暗紅之中的人不能治，拖得越久越麻煩，到時候他只要一擺脫李天麒，就立刻發出信號彈召屬下攔截黑衣人。

公子算盤打的好，沒有想到的是，李天麒拼著肩膀被傷，追上他，在他剛反應過來，要反擊的時候，他從背後一掌，先發制人，將他擊倒在地。

李天麒這一掌，如果用盡全力的話，受的人自然立刻心脈全斷，七竅流血，必死無疑。可惜，他想要抓活得，慢慢折磨洩憤，總覺得要是讓這個奸夫死得太痛快，豈不是便宜了他。

公子身體如同被踹出去的球一樣，胸口狠狠地撞到樹幹上，然後身體形狀如同一只蝦子一般被彎曲的樹幹給彈了回來，摔在淤泥之中，後背狠狠地嗝在一塊大石頭上。

他側著身體吐了一大口血，銀色的面具上也沾染了幾滴可怖的紅色液體，空氣中頓時彌漫著更加濃重的血腥味兒。他檢查了一下體內，明白只是受了非常重的內傷，卻可以修養幾個月恢覆，並不致命。

因為，李天麒剛才出掌的位置在離他心口還有一寸的地方，力量也是多一分斃命，少一分生機無限，火候可謂掌握的恰到好處。

公子是經歷過最嚴苛殺手訓練的男人，一步一步從屠戮最親近的朋友，到讓自己心愛之人變成試藥的活死人人，最終才坐上暗宮的位置，這個位置之下白骨累累，不知道代表了多少次死亡的兇兆。

況且，他自認為比任何人都要明白這個男人掩藏在表皮下的真實面目，或許也只有深愛男人的阿幕才會當局者迷相信男人是個好人。因此，他自然不會認為對方大發慈悲繞過他的性命，他也明白對方為何會留下他的性命，不過是常見妒夫的手段罷了。

這個男人曾經一次又在奪走屬於他的一切，江山，愛人，親人，這些讓他不能承受的結局帶給他無窮無盡的痛苦——痛苦的童年，痛苦的少年，痛苦的青年，直到痛苦的現在。

他長年累月地痛恨著關於他的一切，恨不得食其骨肉，喝其精血，恨不得與他同歸於盡。卻又不得不時時刻刻提醒他，他們兩人之間卻又有那樣親密的聯系，而他所有的痛恨不過求不得的嫉妒，他卻為了恨出賣靈魂變成覆仇的工具。

他後悔嗎？

即使他們之間……他不後悔……

公子捂著胸口坐起身，看了李天麒半響，忽然呵呵地笑了起來，忽而又咳出一口血來，然後繼續笑，仿佛發現了這個世界上最可笑的事情一樣。

“你笑什麽？”

公子眼神裏充滿了覆雜的情緒，讓李天麒看不懂，甚至有些熟悉，不過，他也不需要看懂，熟悉不過是他的錯覺而已。

熟悉的人怎麽會搶他心頭所愛呢？不過他倒是對一件事情現在很有興趣。

“我笑你這個人可笑。”

“朕可笑？你穿著不如朕，你武功不如朕，朕手握江山更非你可比，朕實在看不出你有哪裏比朕強，竟然能得明珠的青眼。”李天麒走到公子旁邊，藝高人膽大蹲下身，也不怕公子忽然狗急跳墻，給他來個致命一擊讓他命喪黃泉，甚至還輕松地笑了笑，與他對視了半天，“莫不是你這半張面具下有張傾國傾城的臉蛋不成？”

公子心中一痛，李天麒正好說中了他的痛腳，不由得咬牙諷刺道：“原來明珠在你心裏就是這樣膚淺的女人。難不成你當年就是用美男計讓她對你傾心相戀，死心塌地？”

“她自然不是，她出入戰場，喜歡的自然是鐵骨錚錚為家為國拋頭顱灑熱血的男兒，憎惡的自然是像南王那般故作姿態的娘娘腔。可是，在你身上朕實在找不到任何明珠會喜歡的氣質。這實在是讓人困惑，難不成多年以後明珠的口味變了，她開始喜歡你這種浪蕩浮誇憂郁的男人？”

“你——”

公子看著李天麒笑瞇瞇的嘴臉，心中憤恨不已，卻無法反駁，胸腔裏驀然泛上一股悲涼之情。

其實，他不得不承認，李天麒說的對，他的確不是阿幕喜歡的男子類型，她喜歡的是那種至陽至剛，至純至性如同太陽一般永遠赤誠的男人，並不是他這種因為長年生活在黑暗中之中的陰郁苦悶城府極深的男人。

當初，阿幕生出與他遠走天涯的消息，並不是因為愛他，而是因為他們被同一個人傷的體無完膚，從而產生一種惺惺相惜的感情。就像是兩只受傷的小獸一般，生出了縮在一起互相取暖的本能。

如若當初她真心愛他，哪怕看他的眼神有看面前這個男人的一半深情，他必然會放下所有的仇恨與她隱居，過那種男耕女織，日出而作，日落而歸的平淡日子，可惜，她只是將他當做知己，親人，而不是愛人，即使他就過她，他們有過命的交情。

曾經父親跟他說過一個笑話，女人當被一個男人相救，如果看上這個男人就會紅著臉說以身相許，以報救命之恩。如果嫌棄這個男子就會毫不猶豫地說，來世做牛做馬報答。話糙理不糙，何其現實，又何其貼切他們兩人之間的關系。

可是，李天麒他有什麽好得意的？他不過是仗著阿幕愛他，才會一次又一次這般傷害她，遲早有一天，他一定會失去她。

“怎麽了？無話可說了。”

“李天麒，你會後悔的，她遲早有一天會明白自己所愛的不是一個東西。你別忘了，你們之間隔著家仇國恨，無數猜忌，老天爺也不會讓你們走到最後，當年皇城那三萬民眾和如今大周內憂外患的局面就是天譴！你們在一起的天譴！！！”

“住嘴！！！朕與明珠的事情你一個局外人你知道什麽！！！”

李天麒狠狠掐住公子的脖頸，臉上再也無法笑出來，他看著手中這個呼吸越來越弱男人，臉上的解脫的笑容，眼神陰狠，“朕不知道將來怎麽樣，但是，朕知道你現在必死無疑。本來還打算好好折磨你，但是，如今朕改變主意了。可是也不會讓你死的那樣輕松。”

公子雙眼翻白，身旁漸漸籠罩上一層死氣。李天麒卻驀然放開他的手，耳邊聽見他說。

“朕要劃花你的臉，並非因為你那面具下朕從來沒有見過不知道是美是醜的容貌，而是即使將來明珠有因為你收屍，也認不出你，找不到你。”

公子咳嗽的臉紅脖子粗，嘴角勾起一個詭異的笑容，眼眸深深地看著李天麒，“你會後悔的。”

“放肆！”

李天麒被他看的後背猛地串上一股涼氣，心中有種異常不安的感覺，取代剛才被對方激怒的情緒，但是，還是冷冷地說道：“難不成你長的花容月貌，朕下不去手嗎？做夢！！！你以為你是誰？”

“哈哈我是誰？——李天麒你有種就動手吧！！！你會後悔的，只是到時候，你可千萬不要下不去手才是！！！我是誰你看看不就知道了！！！”

“看就看，你當朕怕了你不成。”

李天麒壓下心中不安的感覺，在公子瘋狂的笑聲之中，一把扯開眼前面具。

在看清楚面具下面的那張臉，他全身不由得顫抖起來，眼中神色紅了又暗，暗了又紅，很顯然全身的經脈之中的力量處於十分不穩定的間斷。

腦子裏面轟隆隆之聲作響，耳中也是一片耳鳴之聲，胸口的血肉似乎要被轟成碎片。

“哥，你看你下不去手了吧，小軒早就說你會後悔的。我們可是一母同胞，血濃於水的手足啊。你當皇帝當的太久了，竟然連你從小到大放在手心裏寵愛的弟弟的聲音，竟然都聽不出來了。”

“如果你今天不殺我，那麽總有一天，你的江山是我的，你的女人也是我的，就連母後也只會疼愛我一個人。將來你會像今天一樣後悔，你要知道今天你放了我，將來你一定會承受你無法承受的結果。”

“你真的不攔著我？那我可走了啊。”

公子在對面男人的耳朵旁邊說完，站起身拍了拍李天麒僵硬的身體，大笑著遠去，身形踉蹌，早就不覆平日裏的瀟灑，也不是完全因為受傷的緣故，更多的是胸口那團比之曾經那些年夾雜著快意更加扭曲痛苦的情緒。

恨了這麽多年，痛了這麽多年，如今這般報覆回去，那一點點可憐的快感之後，剩下的到底是什麽呢？為何下一刻他再也無法像是曾今預料到的那般歡欣鼓舞？

難道他並沒有想象之中那麽恨他？不對，不對，殺父之仇，奪位之恨，甚至還有橫刀奪愛……之恨，每每想起來都讓他恨不得將牙齒咬碎的刻骨仇恨……定然是因為如今這種局面只是一次次小小的意外，並沒有發揮出他平日裏報覆的手段。

對對，定時如此。總有一天，他會正真的感受到快樂充滿他的每一個毛孔，那一日必然是他黃袍加身登大寶之日，也是李天麒一無所有，眾叛親離，身首異處的下場到來的時刻。

從始至終，李天麒都一動不動呆在原地，既沒有阻止他離開，也沒有在他離開後，將他抓回來，他就像是矗立在黑夜之中的雕像一般，沒有任何生氣。

劈裏啪啦的雨打在地面凹處積成的水窪裏，叮叮咚咚。在這個過程中黃豆大的雨點更多的是打在李天麒微微仰著頭的臉上，像是一個個小小卻羞辱至極的耳光，不疼卻讓人難堪至極。

面具下的人正是李天麒唯一的胞弟李天軒。

他以為他已經忘記了，他們之間的仇恨，同樣的他也以為他忘記了殺父之仇——在剛剛大周建國的初期，母後為了收攬大權，鞏固朝中娘家勢力，殺了他們的父親。

所以，他用當時日日嘔血病弱的肩膀承擔了天下重擔，殫精竭慮，一日也不敢懈怠。他希望能為他的手足撐起一塊富貴閑人的太平盛世，讓他不要像他一樣辛苦隱忍，活得開心心，卻沒有想到這並不是弟弟想要的生活。

更沒有想到，所有的一切只是他以為罷了，他沒忘，所以他恨他，他以為是他奪走了他的一切，所以，如今他便要搶奪回來。

李天麒心裏百轉千回，一時間心裏有想到被他傷的生死不明的明珠，那個時候，他傷害她是因為怒火沖昏意識，但是這不是能夠開拓罪責的理由。

心裏一瞬間有一些悲涼，好像凡是他要守護的東西，無論他怎麽努力，最後都會被他弄得亂七八糟，最終老天丟給他一個悲慘的結局。

難道真的如同小軒所說，因為那些無心之失卻造成不可挽回損失的成年舊事，他真的是被詛咒要遭天譴嗎？那為何今日這般天氣他依舊安然無恙？

就在這時候，天空閃過一條粗壯的如同小兒臂一般的青色閃電，如同一把開山破石的大刀，攜帶著風聲朝著李天麒狠狠地劈下。

李天麒一驚，這玩意兒劈到身上，非得變成焦炭不成。可不是鬧著玩。他瞇著眼睛看了一不遠處的空地，身子快速滾了幾滾躲避。

他剛剛滾到空地上，就在這時原本他身旁的一顆粗壯大樹，轟的一聲被攔腰劈倒在地，變成焦炭一樣的顏色，冒著滾滾濃煙。

他看著這一切，坐在地上半響，臉上神色變幻莫定，眼中戾氣閃現，裏面的光芒如同朱砂一樣，紅的嚇人。

他不信，他不信他與阿幕一生一世一雙人！！！就算是這時詛咒，是天譴，他也要逆天改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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