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雲。

人活這一生已經夠苦夠難，遭受常人所不能承受的劇痛，為何還要苦苦支撐著拖累他人，折磨自己。

是不甘心，還是放不下？亦或是因為那個一個虛無縹緲，虛情假意，讓人不屑的一個字——情。

雲層如同黑色巨大的怪獸一樣翻滾不已，伴隨著振振的雷霆聲，巨大的威壓狠狠在雨中飛奔的人頭頂猛然壓下，似乎要將在夜裏嘔血奔命的人絞成碎片。雨勢越發大了，水珠連城線劈裏啪啦落下，天地之間唯有如同灰色帷幔的雨幕隔斷，讓一切隱隱綽綽，看不真切。

模糊的樹影小路之間，伴隨著沈重的腳步聲，一男一女斷斷續續的喘息聲，以及偶爾傳來撕心裂肺的咳嗽聲，他們身後的泥坑裏流下密集的血色腳印，只一不過瞬息的功夫，就被沖淡了，最終了無痕跡。

可惜即使是這樣，追蹤他們身後的人依舊不緊不慢地跟著，時遠時近，偏偏還刻意弄出一些聲音，就像是貓戲老鼠一樣，悠閑地享受著獵物的恐懼。

這倒是符合李天麒在寬厚表皮下的乖戾風格。

阿幕身體如同沒有骨頭一樣在公子懷中，可以毫不誇張的說，她現在除了捏緊手中的南海珠，全身上下比面條還軟上幾分根本使不上力。

殘破的心臟在胸口微弱地跳動著，伴隨著腹部沈一下一下錘擊般悶地抽搐，時有時無，如同即將在狂風戲謔之中斷了線的風箏，叫囂著自由的同時已經註定了支離破碎的結局。

公子佯裝腳步踉蹌一下，阿幕的身體被摔到泥坑裏，四平八穩，除了沾了一堆泥水，情況很好在公子的計劃之中，只不過情況要是再壞下去，也壞不到哪裏去。

等李天麒將信將疑地追上來的時候，背對著他抱著阿幕身體的公子，身體一震，忽然從地上閃電地跳了起來，白衣銀面，雙眼充血，紫色的閃電照在他與阿幕兩人鮮血凝固而成，如同曼珠沙華一般的巨大紅花上，長臉如同紅色的長蛇從袖口射出，隨著他嘴角勾起的悍不畏死的笑容，整個人竟然有一種地獄勾魂使者的冷酷氣息。

李天麒也只是一楞，有些意外地欣賞這人的膽色和智慧，倘若是知己，一定會成為他一統天下的強大助力，只不過他們這輩子只可能是不共戴天的敵人，可以了。他心裏這樣遺憾地想，手中結好劍絲毫隨即不慌不忙地化解殺招。

兩人又交上了手，從皇宮到皇城外，整整一夜，這是他們第十次對戰。

一時之間，劍勢如虹，直皇的人眼睛都睜不開。飛沙走石，呼喝夾雜著長臉撞擊的聲音不絕於耳，周圍不斷有草木被殃及，或是攔腰斬斷，或是被連根拔起，被絞成碎末的石頭不知凡幾。

世間有一種痛叫做求生不得，求死不能。雖然呼吸如同殘破的風箱一樣，在這雨中聽在耳朵裏也十分刺耳可怖，但是大腦卻清明無比。

心臟的痛不足以言說。

大腦同樣刺痛無比，像是將一把鋼針釘入了太陽穴。

阿幕恨不得將頭在墻上撞個稀巴爛，為何死都不能讓她安安靜靜，舒舒服服一回？老天真的是在耍她，在這樣的時刻，她的痛覺竟然又回來了，果真趕的十分巧，可真是讓人難以歡喜的事情。

南海珠在手中發出溫潤的暖光，明黃色的光芒之，將公子嘴角不斷湧出的鮮血，照的十分滲人。

要不是公子在她要咽下最後一口氣時候，把這顆對她來說大於生命意義的珠子放在她的手中，她一定會一狠心就丟開一切，撒手人寰。

免得平白無故拖累他人，尤其是她這一生所欠甚多，多到再也還不清的公子。

瞧瞧，公子那身上又新填的劍傷，這是第多少次了？

他們兩人的功夫本來就不相上下，李天麒承載了她十年前靈力鼎盛時期的靈力，如今情勢逆轉，公子又怎麽會是他的對手。公子這一生心心念念的就是要贏了李天麒，要是她沒有受傷，他們兩人聯手也可勉強一一戰，可惜如今她不過是一個將死之人。走到這種地步也是她始料不及，難不成人一出生真的是命數已定，人永遠不可能勝得了老天嗎？

說起來這件事情，不怨李天麒做為帝王的疑神疑鬼，做為丈夫的沖天醋勁兒，也不怪公子今日突然發瘋一般的惡作劇激怒李天麒，造成她胸口破了個血淋淋大洞的結局。更不怪向來以捉弄人為樂的賊老天。

要怪的話，就怪她。她本來就是做賊心虛，三心二意，看清不清楚的內心。於李天麒來說，她當初接近他的目的是不純粹，於公子來說，要不是她後來對李天麒舊情覆燃，他們兩人或許會有一個幸福的結局。

經歷過一次又一次李天麒對她的無情，傷害，殘忍，她中舍不得恨他，舍不得離開他，就算是他要她死，她都只是難過。或許，她骨子裏真是有些永遠都不願意承認的賤骨頭，賤到她永遠也不會忘記，他對她的好，那是她一生貪戀的味道。等到她看清楚自己內心的今天，造成了不可挽回的悲劇。

阿幕躺在汙水泥濘之中，微微張開的嘴嘗著泥土混合著汙水的腥味——兩人剛才交戰之時不小心濺到嘴唇上的。她瞪大眼睛僵直著身體，臉上漸漸呈現出死灰一般的顏色，就像是一尾被海水腌壞了的鹹魚。

心跳聲微弱到連她已經都聽不清楚，模糊的目光之中，她也漸漸看不清楚公子那邊的情形，眼皮如墜千金，一點一點閉上。

每個人身體裏的鮮血都不可能是無窮無盡，胡思亂想之間，看來，她的已經到了極限。她到底不是真正擁有無盡生命的神仙，不過是一個稀裏糊塗命還不好的女人。

公子阿幕要食言了，抱歉。阿幕這一生最虧欠的人就是你，你的救命之恩，相伴之情，所欠的恩情只能下輩子當牛做馬還給你。

李天麒你一定要幸福……忘了我吧……還有要讓小寶大寶快快樂樂長大。你是他們的父親，我知道你一定會好好待他們。將來最好不要告訴他們，他們有一個吃裏扒外的娘親，無名無份，身份還是前朝公主的母親，宮廷裏的人必然死不大看得起這樣的女人的，免得因為我他們受累。

不論是否不甘心，不甘願，有些東西是抗拒不了的，譬如說死亡這種從人一出生開始就已經既定的結局。

天長地久有時盡，此恨綿綿無絕期。

阿幕胸腔裏發出一聲嘆息，大腦漸漸空白，只覺得身體輕飄飄地飛了起來，如同一張紙片一般隨風沈浮，悠然自得。手腳僵硬到了極處反而有一些麻木的疼痛，緊接著毫無知覺，最後沈入黑甜的意識。

“明珠——”

“了斷——”

男人撕心裂肺的呼喊聲重疊，由遠及近，如同一把尖銳的鋼針一樣刺破這黎明前的寧靜。

可惜等他們還是晚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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