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早朝後，禦書房裏鴉雀無聲。

連管之和唐傲立一頭霧水地在一旁，自從有一個暗衛進來耳語以後，不知道為何他們主子的臉色忽然陰沈了下去。

周圍散發著黑色的低氣壓，李天麒的胸口劇烈地起伏著。此情此景，也讓兩人開始噤若寒蟬，畢竟這位年輕的君王向來以寬和仁愛要求自己，實在是極少發怒。

如果只是江南的事情，應該事態還沒有到了如此凝重的地步，如果真的到了這種地步的話，某些人不會到現在還知情不報，除非是不想要頭上那一頂烏紗帽了。

李天麒見兩個老臣在此，實在不好當場發作，整理了一下自己的神色，便讓兩人提前退下了。

見兩人猶猶豫豫似乎還有話要說，他只得保證關於江南出事，他一定會暗中調查，爭取水落石出。

連管之和唐傲腿剛剛邁出門檻，忠子還沒有來得及關上門，他們就聽見禦書房裏傳來一聲咬牙切齒怒吼。

“什麽？你說她進了青樓到現在還沒有出來？你們這些人都是幹什麽吃？追了大半夜竟然連一個跟普通人差不多的女子都沒抓回來？朕要你們何用！”

“卑職無能，請皇上恕罪！”

連管之和唐傲心裏一驚，急忙轉過身，朝裏面看情況，兩人同時想女人？皇上要抓一個青樓女子做什麽？

只見李天麒手掌拍到桌子上，氣得呼呼地喘息，上面的堆成小山的奏章呼啦啦落了一地，狠狠砸在前面跪著的一個黑衣人身上。

屋內氣氛簡直比剛才還要可怕上十分。

忠子笑嘻嘻地伸出手毫不客氣關上門，轉過身，朝還要探察更多情況的兩人，恭恭敬敬做了一個請的手勢，慢悠悠說道。

“兩位大人請回吧，皇上目前在處理後宮家事，兩位再看下去可要惹陛下生氣，那可就不妙了。”

“哼！大膽閹人，本官要做什麽事情還要你多嘴！”

“奴才不過是提醒兩位而已，並無惡意，還請兩位大人息怒。”

連管之和唐傲兩人怒瞪忠子。他們兩人素來討厭這些位高權重的太監，深怕還沒有子嗣的皇上過於寵幸這些諂媚的小人，將來會出現閹人謀反的悲劇。

不過忠子依舊笑臉相迎，毫不為其所動，兩人只好一甩袖子，怒氣沖沖地走了，畢竟伸手不打笑臉人。

剛一走，忠子臉就垮了下來，只覺得自從那位師太走之後，他和笑藍的日子越來越難過。大寶小寶或許是感覺到父母之間的隔閡，一致認定是父皇欺負了母親，將人氣得離家出走。於是兩人只要李天麒一抱就哭得驚天動地，倘若不哭的話，大多時候是憋著一泡童子尿打算惡心自己的親爹，總之極其不給面子。

於是乎，照顧兩個整天要媽媽的小惡魔的重任就落在他和笑藍身上。可憐他們兩人白天要伺候李天麒生活用度，晚上還要哄兩個睡了一整天精力超級旺盛的家夥。

如今看看他們兩人眼底這濃重的黑眼圈，像是被人狠狠揍了極其對稱的兩拳頭似得，整天被笑藍指著比喻成他們家鄉一種熊科動物。

聽著禦書房裏毫無動靜，忠子便推開門，就見裏面依舊空無一人，那個回來報信的暗衛，也不知道跑到哪裏去了，他怔了一下。

不一會兒，就見笑藍也推門進來，一臉惶恐著急的模樣，甚至走到他身邊都踉蹌了好幾次，一副站不穩的模樣，顯然是出了大事。

“皇上奴婢有要事稟報……皇上呢？”

“你這是怎麽了？怎麽失魂落魄到如此地步！”

忠子皺起眉頭，走過去扶住她不住顫抖的肩膀，輕輕拍了拍安慰道。

“慢慢說別著急。”

“我剛才只是出去一會兒，等我回來的時候，卻發現本來放在床上的孩子……不見了。”

“走我們去看看。”

忠子立刻臉色一冷，一路上兩人一前一後，專門抄小道走隱蔽的地方，不一會兒便進入皇帝的寢宮，然後兩人熟門熟路去了地宮。

他一邊仔細觀察地宮的狀況，一邊心裏盤算著無數種可能，最可怕的一種便是有人已經發現明珠公主被活生生地藏在地宮之中，那麽兩個孩子出了狀況也確實屬於情理之中。

“屋內也沒打鬥的痕跡對吧？”

“沒有，這裏跟我離開的時候一模一樣，我也沒有聽到孩子的哭聲。”

忠子忽然想到一種可能，不由得撲哧一聲笑出來。見笑藍驚訝地看著他，於是便摸了摸笑藍的頭，說道:“別擔心，沒事，應該是皇上帶著這兩個小魔頭，去找你家主子和好去了。嘖嘖，真是很不錯的籌碼！我這個主子也相當會利用也就是了。”

“真的嗎？”

笑藍有些將信將疑，卻聽忠子十分肯定地答道。

“你我靜待佳音便可。”

****

午睡過後，瑩瑩竟然沒有在身邊侍候，這一覺整整睡了一個多時辰，香甜無夢。

阿幕從床上爬起來，便獨自一人開始尋找茅廁，打算解決體內澎湃洶湧，即將無法控制的尿意，畢竟算一算時間，她已經整整一夜半天沒有去過茅廁。

人有三急，古人誠然不欺我！

阿幕問了好幾個人，七拐八拐，不知道走了多少路，才在洪水即將決堤之前到達目的，解決完以後，心裏頗松了一口氣。

這簡直跟當年出征追擊殘兵，後和部隊困在谷裏有的一拼。那個時候她一個嬌滴滴的小女子，就差點在一群可以隨地大小便的大老粗面前，上演活人會被尿憋死的戲碼。

她只能拼命少喝水，實在不行就讓那人幫她放風，匆匆解決一下，那一段時間嘴唇經常是皸裂狀態，並且常常便秘，於是成為全軍上下集體夜晚睡覺之前八卦的話題。

不過這些沒有辦法的事情，或許對她後來還是有一些影響，因為天不怕地不怕的她，頗有些怕尿急，只要一尿急，下意識就會想到一系列麻煩的到來，這樣的感覺讓她心情很是煩躁。

“你這個小蹄子，還不給我滾開……”

阿幕收拾身上繁雜的喜服，正要離開便聽到這麽一句讓她皺眉的話語，關鍵是這語氣說不出的惡意諷刺。

她冷下臉以後，才發現周圍沒有人，她扶了扶額頭笑了笑——自己被劉媽媽那張臉地出現了幻聽。

她怎麽會在這下人才會用的茅房呢？一般來說主仆有別，媽媽們住的屋子裏應該都有這玩意兒。

阿幕正要離開，木頭搭成的墻壁外面有兩個腳步聲，正拉拉扯扯淩亂站住。

“劉媽媽，你就幫幫我這次吧，求你了，姐姐她如今生死未蔔，我想找人再打聽打聽，您就可憐可憐她一個懷著孩子的女人在外面討生活不容易，就算是她死了也只有我這個世界上唯一的親人給她收屍……”

竟然是丫鬟瑩瑩的聲音。

阿幕生怕兩人發覺，悄悄靠近墻壁，從木頭的縫隙看過去。

就見瑩瑩跪在劉媽媽身前，抱著對方粗壯的大腿，正哭的梨花帶雨，看起來好不傷心的模樣。

而劉媽媽一臉兇悍，左手插著水桶一般的腰，右手用手指不停地狠狠戳著瑩瑩的腦袋，一下下向後仰著，同時嘴裏破口大罵道。

“哭什麽哭？就知道哭！不要以為你哭，老身就會可憐你再次將錢借給你，這世界上可憐的人多了，我憑什麽要一而再再而三地可憐你們你，況且你這裏就是一個無法填滿的無底洞。這是你這個月第三次了，我就是天天拉銀子，也沒有那麽多。更何況我是個生意人，向來不做對我沒在利益的事情，你還不快滾，以後不要來纏著我——”

劉媽媽一腳將瑩瑩踹倒在一邊。她見對方受了她這當胸一腳，趴在地上半天動彈不了，冷冷一笑轉過身向前走去。

她身後跟著的婆子也朝地上的瑩瑩，鄙視地啐了一口吐沫，冷笑道:“借錢！借錢！你還就知道借錢！這整個滿庭芳除了你自己還有誰你沒有借過錢！你到底還要不要臉，以後少來煩媽媽，不然打斷你的腿！聽到沒有！”

瑩瑩緊緊攥住身下的泥土，眼淚簌簌而下，咬牙低聲道:“我一定會還給你們的，真的你相信我……”

“就憑你做下人的那幾個工錢嗎？想要還完債務估計還得兩輩子，鬼才信你……”那下人說完罵了一句想要我借錢給你做夢去吧，然後哈哈大笑踹了踹瑩瑩幹癟的身軀，快步跟上已經走到前面的主子。

阿幕看兩人的神情，她知道這件事情一定還沒有完。

果然劉媽媽還沒有走幾步，就被從地上爬起來的瑩瑩，突然伸出手死死拽住裙擺，她的脊背弓成一個卑微乞求的姿勢。

“劉媽媽你就看在姐姐和母親曾經在滿庭芳紅極一時，為您賺取無數錢財的份上，就幫幫我這最後一次，您放心我一定會拼命做事將錢還給你的……”

瑩瑩口中的聲音漸漸低下去，很顯然她雖然有還錢的決心，奈何她沒有自信能夠將她還請，畢竟她只是一個每個月領著微博工錢的下人。

不過，她打探消息的確是需要上下打掉，那需要很多很多錢，她借的這些錢她也一定會努力還清的。

“媽媽我告訴你，前兩次我要不是看在她們的面子上，你以為就憑你這個滿庭芳最沒用下人，媽媽我會借錢給你？”

“瑩瑩知道自己一無是處，但是姐姐不一樣。所以請媽媽再借一點錢，很快就會有姐姐的消息了，到時候她回來的話對媽媽你也是有好處的對不對……”

劉媽媽聽後卻忽然哼地一聲，低下頭靠近瑩瑩，看著對方越來越蒼白的臉頰殘忍地笑了笑。

“你不要自己騙自己了，你姐姐這次得罪的人可不是普通人，那個人想要她死的話，就像是人間蒸發一樣。她還活著的可能你便想也不用想，恐怕即使你窮盡力氣連屍體也找不到。”

瑩瑩一副被雷劈到的模樣，“不會的……不可能……他也是愛姐姐的……姐姐也愛他……不然他們又怎能孕育孩子……”

“愛？哈哈從小生活在這樣的地方，你竟然還相信這種鬼東西？愛能比權利更重要？那人需要原配母家的支持！所以女人和子嗣又算的上什麽？這個殘酷的現實你比任何人都清楚！你又何必做這些無用功呢，白白浪費時間和金錢，那個人畢竟是皇上也要禮讓三分的戶部尚書大人啊……呵呵真是個傻丫頭，記住男子可要比女人狠心殘忍許多……”

原來是這樣……

瑩瑩漸漸低下頭，抿著嘴唇不再說話，雙手在身側緊緊握成拳頭，眼睛裏卻拼命克制什麽洶湧而出的東西。

“你還是回去將你自己的事情做好，好好伺候好那個小師太，這一次如果她成為花魁，媽媽自然會給你不少好處，你可明白？”

過了半天，瑩瑩放開手中劉媽媽的衣擺，才低聲回答道:“奴婢明白了。”

等她們全部走遠以後，阿幕這才從茅廁轉出來，看著瑩瑩離開時單薄的背影，心裏只覺得一陣淒涼。

天下女子應該都一樣可憐，總是要一頭載倒在憑這一字裏面，被傷的體無完膚，甚至丟掉性命。

只不過最可恨的是那些玩弄女子感情的男人，以為自己有權有勢就多級了不起，真應該一個個閹割送進宮為奴為仆，受盡世間苦楚，讓他們償還欠下的孽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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