察覺離玉妃那座偏僻的宮殿，已經有一段距離，眼前巡邏的侍衛也漸漸多了起來，便不適合再用輕功。

阿幕將香妃從自己的背上放下來。她剛邁出一步，整個人身子忽然一抖，便垂著頭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夜色下豆大的汗珠從額頭經過她痛苦的眼睛，滑落掉落在地上，她的臉色蒼白的可怕，嘴唇也泛出濃重的青紫色。

怎麽會……

“我明明自己可以走的。”香妃沒有察覺異狀，還圍著她阿幕身邊嘰嘰喳喳抱怨，“倒是顯得我輕功多差似得。”

“本來就……很差。你這個……”

阿幕還沒有說完，忽然劇烈的咳嗽起來，嘴裏噴出一口烏黑的鮮血，身子一歪倒下去。

香妃嚇了一大跳，急忙要伸手接住阿幕，卻被她艱難躲開，聽她口中說了一句‘你別過來’，然後沒有聽到下文，就見她只能大口大口喘氣。但似乎這喘氣也讓她非常痛苦似得，疼的渾身發抖。

“你……怎麽了？怎麽會有這麽多血？傷到哪裏了？”

阿幕不能回答她，實際上她連口都張不開。她現在五臟裏面劇痛，就算是動上一根手指，竟然裏面如同有一千根針不斷地刺著，她只能僵著身子躺在地上，等待疼痛過去。

兩人所在的位置還好是在道路兩旁的秘林裏，算得上隱蔽，只要不是專門尋找，未必有人會發現她們。因此，似乎看來她們暫時還是安全的。只不對方早有預謀，要是拖久了，難免會陷入被動，不堪設想。

中毒不可能！除非她自己願意讓毒素侵入五臟六腑，否則，她這具早就有極強抗藥性的身體，早就將它排除出體外。況且這玩意在她不知不覺情況下慢慢侵入她的身體，那就是暗器！而且一定是細如牛毛比普通銀針還要細上幾分的東西。

阿幕凝神朝香妃身上的衣服看去，果然見對方身上有什麽東西閃著細微的光芒，再一看自己身上也一樣。

這一定是預謀很長時間了啊……

“我該做什麽？怎麽才能救你？你千萬不要出事好不好？”

香妃的手無足措地蹲在阿幕頭邊，眼淚如同斷了線的珠子一樣，劈裏啪啦掉在地上黑色的泥土中。

她印象之中的阿幕從來都是強悍到無人可以摧毀，不論是武功還是計謀學識都足以傲視天下，她睿智多謀，雖然寬厚卻有極強的是非觀念，是她整個少年時代，一直仰望的存在。甚至她小的時候，一直都想成為她這樣的人。

她從來沒有見過她像現在這樣狼狽過，她一直認為她永遠都不會被世間的任何一個人所傷害，她不會流血，不會生病，甚至都不會經歷凡人的生老病死。

“您不要死……”

阿幕心裏用力對香妃翻了個白眼，還沒死就開始咒我了，嘴裏勉強說道：“你刀到劃開我的……血管。”

香妃楞了一下，見阿幕神色清明而堅定，急忙從懷裏摸出一把匕首——自從禦花園那次被偷襲的事件發生之後，阿幕就送給她這武器，讓她隨身攜帶用來防身。

“劃我……我手腕處。”

香妃咬唇，盡量讓自己的手不要發抖，將抽出的雪亮匕首對著阿幕細瘦的的手腕，輕輕一劃。這把匕首削鐵如泥，鮮血從阿幕手腕上細長的傷口湧出來，伴隨著出來的還有無數閃著熒光白沙一般的東西。

“這是什麽東西？難道就是這東西害你變成這樣？”香妃被這紅白一片嚇了一跳，同時沒有想到會流這麽多血，擔憂地說道，“接下來我該怎麽做？”

“你轉過身去……快……”

見香妃忙不疊轉身，阿幕閉上眼睛，嘴裏開始輕聲念古怪的文字，在這樣的夜裏，顯得格外滲人。只見她手腕上流出來的血量漸漸減少，最後卻有很多東西爭先恐後地流出來，白花花一片，像是剛才遇見什麽極為恐怖的克星一般，那些東西害怕地在地上縮成一團，微微顫抖著。

“吱吱吱——”香妃聽到動靜，好奇地偷偷轉過頭，將眼睛睜開一個細細的縫隙，看了一眼。‘啊’的一聲輕呼聲脫口而出，嚇得她一屁股坐在地上，將胃裏的東西吐了一個幹凈。

竟然是活物！比銀針還要細小卻堅韌的蟲子！

直到感覺手腕之中再也沒有東西出來，阿幕這才睜開疲憊的雙眼，看著香妃掉落在她眼前的匕首，那上面已經被這些蟲子咬出無數個細小的洞來。

香妃見之問道：“這是什麽？”

食人蟲！產於大漠黃沙之下，體積比牛毛還要細上幾分，帶有極為堅硬的觸角，可以生吃一頭駱駝，最後連骨頭都能啃食殆盡。不過它最厲害的不是這些，而是它可以很容易潛伏在人的高手的體內，當對方一發功，就會侵入五臟六腑啃咬，直至將人變成一具空殼，然後刺破皮膚出來。

只不過這種蟲子怕一種聲音就是了。因此大漠常見的商旅都會在駱駝身上掛上鈴鐺，行至藏匿食人蟲的地方的時候，便會隨著鈴聲最裏面發出一種古怪的調子，驅趕它。有的人也會身上帶香草，讓對方不敢靠近，據說這蟲子一遇見香料就會暈頭轉向，有的年幼的甚至還會被熏死。

想必香妃沒有被侵入的緣故，也是因為她手身上的體香，讓對方只敢藏於她的衣服上蟄伏，並不敢靠近。阿幕苦笑，倒是苦了她這個自從出家就一直沒有用過胭脂水粉的人了。

“沒事了。你劃這個口子可是救了我，要不然這群東西找不到出口，會在我全身的血管裏亂撞，然後出來的時候將我變成馬蜂窩。想想就覺得十分不妙。”

香妃將阿幕手腕上的傷口包紮好，一直掉眼淚，她只好出言安慰。香妃按照阿幕的吩咐，脫下外套扔在地上，攙扶著她起來，她看了一眼地上那一堆食人蟲，停頓了一下腳步，將香妃身上的香囊解下，全部裝了放到懷中，以備以後而不時之需。

“真的嗎？”

“嗯。啊……不對……”

香妃終於破涕而笑，兩人沒有走幾步，忽然她臉色一變，扶著肚子就坐在地上疼得說不出話來，全身發抖。

“哪裏疼？”

“腰腹……”

阿幕一驚，急忙查看她的狀況。她伸手解開她的衣服，緩緩摸在她皮膚上，輕輕按壓，壓到某一處的時候，只聽見她驚呼一聲，痛得立馬出了一身冷汗。

“忍著點疼，我看看。”

“好疼……”

阿幕手指細細的描繪這有著幾個金屬凸起的那一處，聽著她口裏的壓抑的呼同聲，眼裏漸漸地露出憤怒和刻骨的仇恨來。

香妃的腰間不知道什麽時候被人釘入三根粗針，正好釘在腰間的大穴上，歹人不但是要讓她流掉孩子，還是要讓她同時失血過多而死！真是好毒的計謀！

“咬著它。別怕，一會兒就好。”

阿幕與香妃說了實情。

“她們就如此不願意放過我……”

“你的傷都是因我而起……”

香妃聽後，嘴唇顫抖，滿臉意料之中的表情，眼神流轉於阿幕的手腕和她的肚子。

過了一會兒，她眼神中淒然的神色漸漸消失，收起眼淚，臉上是從來沒有底堅定，慢慢說道：“我沒事，你來吧。”

阿幕從地上拿起一根樹枝，賽到躺倒在地香妃的嘴裏，然後側過身，將三根手指貼住那銀針的針尾，手指的如同磁鐵一樣，慢慢將那些針一點一點從她的血肉裏抽出去。

“嗯——”

每出去一點，香妃就痛哼一聲，只覺得肚子裏痙攣著，抽痛著，似乎要命似得。直到那些針完全脫離她的而身體，她的腰間只剩下三個血洞的時候，她已經處於半昏迷的狀態，只是下意識抱著肚子。

阿幕將手中的銀針放在月光下細細端詳半響，悶不吭聲地撕了一塊裙角，包好放回懷中。將香妃的衣服穿好，歇了一會兒脫力的身體，一轉頭見她眼中慢慢溢出來的仇恨和痛苦，手不由得一頓，忽然聽她低聲冷冷笑起來。

“哈哈……既然她們不放過我，那麽我也就與她們不死不休便可，或許，也只有這樣才能為你我在這皇宮贏得一線生機。你說對嗎？”

“更何況她們這些時日，傷了你我的仇，不報我會日夜難安，永遠不能放下。我恨不得親手讓她們也嘗一嘗你我所受過的煎熬和痛苦，我一定會千倍萬倍還給她們，一定。”

“你是我的親人，我怎麽能夠連累你為我受苦，我恨我自己軟弱善良，一次又一次讓你陷入困境。如果一切美好的品質在這皇宮裏是原罪的話，那麽不如便就此拋棄良知，只為守護身邊的人。對不起，不過你放心，以後換我來保護你，再也不會讓你受傷……”

阿幕靜靜地聽香妃說完，扶著已經平靜下來的她，慢慢站起來，嘆了一口氣，忽然伸出一只手捂住她的眼睛。

“不要心懷怨恨，恨要比愛難，你還是做你以前那個不谙世事的小姑娘的好……”

靜默半響，手裏漸漸感覺到一片濕潤，只聽香妃哽著咯咯笑出聲音來。

“昨夜我還不願意成為儈子手，沒想到短短一日，我就完全變成她們所期望的那樣。不是因為其他，完全是這世道，你不殺別人，那麽你一定會成為別人的刀下鬼。想要活著，就必須心狠手辣，掃除一切威脅。”

“我實在是逼不得已。除此之外，別無他法。”

阿幕點點頭，一路走來，不言不語，滿面沈思，天邊漸漸露出魚肚白，灰色的霧氣讓她的臉上看起來更加凝重。

直到將香妃送回到寢宮，安頓在床上，她睡著之後，她這才起身離開之時，將懷中包裹的銀針放在她手中。

一直低著頭走道地宮，阿幕回頭朝香妃的宮殿看了一眼，臉上有著似乎哀傷，又仿佛很高興的笑意，忽而開口說道。

“不知道惡，又怎麽知道善的可貴。不為惡，又怎麽能夠明白自己想要成為什麽樣的人，又怎麽敢追尋自己想要的人和物，又怎麽能夠獲得想要的幸福。”

你啊……終歸還是長大了……

*****

阿幕一進去地宮，心神一松，就見眼前一片漆黑色的點狀物，只覺得整個人頭暈目眩，軟倒在過來迎接她的笑藍懷中，腰間的香囊隨即掉落在地上。

地上一瞬間爬滿了白色的肉蟲，這些家夥本能逃離香囊，沒有香味的限制又開始變得十分活躍，只見它伸出細小卻極為堅硬的觸角，朝笑藍快速爬過來。

笑藍臉色一變，口中輕聲呼嘯，萬毒之王從袖子裏鉆出來，綠色的身子輕巧地一躍，半空中射出大量的毒液，然後整個身子撲到那群蟲子堆裏，舌頭狂卷開始大吃特吃，看起來吃的十分美味——它本來就是以各種奇異地蟲子為食，這樣才可以增強它的毒性，它甚至可以繼承一些事物的本領。

空氣中頓時傳來，蟲吱吱直叫的痛苦叫聲，聞之十分刺耳。

笑藍正要將阿幕放在床上，懷中忽然一輕。她擡起頭就見剛剛進門的李天麒，身形詭異一動，手一伸，已經將主子抱在懷中，走到床便請輕輕放下。

李天麒看著阿幕手腕上包紮的傷口，眼神一冷，急忙給她號了號脈，覺得除了勞累過度，並無大事，這才放下心來。他滿臉柔情，吻了吻她的臉頰，這才說道。

“忠子傳令，就說朕身子不適，昨夜批改奏章勞累所致，今日早朝取消。”

“是陛下。”

笑藍將地上的香囊撿起來，見裏面還有沒有來及出來的食人蟲，立馬將口子束緊，放到一旁的李天麒手中，說道：“這是從主子身上掉下來的香囊，請陛下過目。”

李天麒看了一眼，手微微一頓。

大漠的食人蟲！十年都沒有見過這東西了。曾經用這玩意兒吃了他們無數戰馬的南王，如今想必是在宮裏吧？

故技重施，這次的對象是人，是在試探她是否活著？還是在警告她不要多管他的閑事？

李天麒冷笑著扔到茶桌上，等阿幕醒來自行處理。

“那奴婢也退下了。”

李天麒不耐煩地擺擺手，雙手緊緊握著阿幕的手，一個眼神都布想給他們，顯然是嫌棄他們兩個電燈泡礙眼。

忠子與笑藍對視一眼，眼睛裏都是笑意，忽然兩人臉一紅，急忙別過臉，並排著退出去。門口的時候，垂在身側的手背剛剛碰到一起，兩人就像是受驚的兔子一般，各自跳開一步，轉過身垂陣腦袋，背對著背不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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