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娘迎面走來，對阿幕恭敬地弓了一下身子。

“姑娘來了。”

阿幕點點頭，卻看著奶娘身後。

她身後跟著一個唯唯諾諾的粗壯婦人，年約五十，穿著粗布衣裳的，左臂上挎著一個巨大的四方箱子，低垂著頭。

她只能看對方額頭上縱橫交錯的皺紋下，一雙滴溜溜轉著的眼睛，以及嘴角勾著的圓滑笑容，看著絕對不是宮裏人。

奶娘見阿幕不斷打量那個人，於是急忙上前一步擋住她的視線，討好地笑了笑，說道。

“姑娘要是沒有什麽事情吩咐的話，老身這邊還有一些事情，就先要告辭了。”

阿幕定定看了奶娘半響，直到用探究的眼神將對方看得冷汗直流，心虛地直笑，才慢悠悠地說了句。

“慢走。”

奶娘趕緊‘哎’了一聲，從阿幕讓開的道路走過。

只見她走到香妃住處的側門後，鬼鬼祟祟朝著左右看了一眼，見沒人，將那身後的人一把拉倒身前，從袖子裏掏出一大錠金子來塞到那人懷裏，見那人疑惑的神情，直沖那人咬了半天耳朵。

那人也不住點頭，最後信誓旦旦，拍胸脯保證什麽，兩人拉拉扯扯了好一會兒，直到屋內傳來香妃等的不耐煩的傳喚聲，奶娘這才領著人進去。

阿幕從樹後面轉出來，皺眉沈思走到窗下。手指輕輕來回一劃，將白色窗紙弄出一個細長的縫隙，剛能容納兩只眼睛，裁剪下的紙條從半空中飄落在她早就準備好的掌心裏。

那個人行了禮，起身從箱子裏拿出紅線，在香妃的手腕上饒了一圈拴好，她十指和中指搭著另外一頭，輕輕閉目。

阿幕心想，原來是個江湖郎中！即使不知道是那邊的人……

過了一會兒，那郎中剛睜開眼，香妃表情焦急，立刻站起來開口問，“男孩還是女孩？”

“啟稟娘娘您這一胎，是個……是個……女孩。”那郎被香妃的語氣嚇得立刻跪下，眼角卻與奶娘對視一下，又很快低下頭說道。

阿幕看著這一幕，心裏不由得冷笑，冷笑裏夾雜著好笑——這個騙子，恐怕半點兒醫術也不懂，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女孩……竟然是個女孩……”

香妃身子一軟坐回椅子上，臉如死灰，過了一會兒，才讓那個郎中下去。奶娘上前一邊幫她揉著太陽穴，一邊輕聲安慰。

“奶娘你確定這個人很可靠？”

“娘娘放心，這個郎中是大人親自請來的，醫術那肯定是沒有話說，也絕對可以信任。那娘娘如今這胎是一個女孩的話，是否要奴婢下去安排行事？”

奶娘等了香妃許久都不見她有所回話，只是見她一個人靜靜地看著遠處發呆，手無意識地在還沒有明顯凸起的肚子上，一下一下機械地撫摸著，眼睛裏滿是痛苦。

奶娘便噤若寒蟬地候在一旁，不再言語。

阿幕垂眸，她幾乎已經能夠猜的到接下裏會發生什麽。

從雕刻著牡丹花的鏤空銀色香爐裏，升出幾絲屢屢白色的霧氣，不一會兒就飄蕩在屋子四處，散發出幾許清甜的香味。

不知道又過了多長時間。

“既然是這樣，那就不要怪我這個做娘的心狠，要怪就怪你身為沒有價值的女兒，卻要投在我的肚子裏。下輩子投到別人家去吧，再也不要來這皇宮了……”

香妃臉上拉扯的情緒漸漸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瘋狂噬人笑意，只見她雙手緊緊握著扶手，手指的關節上泛出青白的血管，看起來極其可怕。

她聲音陰沈。

“你下去看著看吧，務必做到不露痕跡。”

“奴婢辦事，保證娘娘放心。”

看到奶娘志得意滿的離開，阿幕這才從暗處轉出來。她耳邊卻聽到房間裏，香妃發出低低的啜泣聲，那種壓抑的而痛苦，讓人聞之只覺得似乎要冷在骨頭裏，即使這正是煙花三月溫暖的春天。

阿幕正要進去，卻見一人施施然走了過來，她急忙閃身隱蔽。不料剛閃身到角落的陰影裏，後背正靠在一人胸口，很快腰就被一雙猿臂緊緊環住，心裏登時一松，剛才腦海裏的陰霾也散去不少。

熟悉的氣息和溫暖。

“你怎麽過來了？”她笑著問。

他也笑著回答：“你這邊我看著也差不多了，所以來接你去我那裏看戲。反正今日不上朝，正好放松一下，肅清後宮，就當是愉悅心情。”

“是啊，這皇宮的臟東西太多了，需要用鮮血沖刷一下了，雖然不能夠盡數拔出，但是總歸是有好處的不是。只不過目前還差一點……”

****

只見這人竟然沒有任何人通報，這人就一路暢通無阻地走進去，將正在哭泣的香妃嚇了一大跳。但是她很快就收拾好自己著裝，臉上帶著淡淡的笑意，要不是她眼睛裏還殘留著水汽，根本沒有人知道她剛才哭過。

“蓮妃姐姐怎麽來了？你看本宮這邊這下人真的是越來越不中用了，竟然都沒進來告知妹妹一聲，本宮也好出去迎接一番。”

蓮妃抓過香妃的手，笑道：“妹妹太客氣了。只不過見剛才妹妹心情不愉快，就是不知道所謂何事？”

“沒什麽，懷孕的人向來易喜易怒，只不過是想起一些事情罷了。這不剛開始感傷就被姐姐看見了，倒是讓姐姐笑話了。”

“是嗎？香妃妹妹可要說實話。”

香妃勉強一笑，就見蓮妃似笑非笑地看著她，心裏不由得一緊，手攥緊了沾了眼淚濕噠噠的真絲錦帕。

蓮妃看了香妃半響，就在對方快要維持不住臉上的笑容的時候。她忽而勾起嘴角，伸手從懷中拿出一把只有巴掌大小的彎刀，還有用布包裹東西，輕輕放到香妃的手中。

見香妃驚訝地看著她。蓮妃緊了緊她手中的東西，沖她意味深長地笑了笑。

“香妃妹妹，其實我們可以成為很好的盟友。從某種程度上來說，你我的長輩們還是有一段不淺的淵源，而且你就像是以前的我，只是你比我幸運。不過，皇宮的生存法則，可不只是靠幸運就能站在頂端的。我們都想成為這後宮最有權力的女人，只要有了權力，才能變化保護自己和孩子以及親人，不是嗎？”

香妃手一抖，冷笑著咬牙道：“你在說什麽？本宮聽不懂。”

蓮妃嗤笑一聲，一臉志在必得。

“真的不懂也好，假的不懂也罷。那把彎刀是本宮的信物，什麽時候想通了，什麽時候來找本宮，本宮隨時歡迎。希望您能盡早想通，不要再這皇宮裏渾渾噩噩，到最後怎麽死的都不知道的好。”

蓮妃站起來拍了拍香妃的肩膀，笑得如同狐貍一樣狡黠，朝那個包裹看了一眼，“那是本宮送你的結盟禮物，本宮相信你一定會十分滿意，它會讓你平步青雲，不久之後盛寵更上一層樓。本宮走了，希望你會如本宮所料那樣，讓人驚訝。”

香妃沈靜地站起身來，躬身道：“恭送蓮妃姐姐。”低垂的頭，掩飾了她眼中深藏的情緒，只是握著東西的手，顫抖著出賣了她心中的洶湧的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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