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汽氤氳，阿幕剛剛沐浴過，屋內的水汽還沒散，正捧著杯熱湯細細喝著。李天麒怕她著涼，便揮退下人，拿著被子將人裹成一個大圓球，奪過碗來，一勺一勺餵她，就如她曾經每次來月事，他都會體貼到事無巨細。

阿幕整個人靠在李天麒的懷裏，自然享受的很愜意，忽然眼神一黯。他們從小便是如此，倘若沒有後面的事情，不過那也只是個假設而已，那些仇恨和噩夢她總歸是放不下，如今這樣也不知道死後如何見列祖列宗……

可是她又舍不得他對她這份溫柔……

“怎麽不高興了”李天麒見阿幕神情有些懨懨的，不由得有些擔心，手摸她肚子，有幫她按了半天腫脹的小腿，也不見她高興起來“怎麽？不舒服？那我再傳禦醫給你看看。”

“不用了，沒事。”阿幕沈默了一會兒，搖搖頭，自己都覺得自己矯情，就像是以前她每次月事一來心煩的很，都要把軍營上下操練的半死不活，怨聲載道才算完事兒，“早點休息吧，睡一覺就好了。”

“真的沒事？那我今天特地去蘇記買的桂花糕，還好吃嗎？”

阿幕沒精打采的點點頭。

看看她現在都不反感這人天天來跟她擠一張床，連被子都是兩床，他每天早上早早上朝，下朝騎半天馬準時回來跟她吃完飯，路上看見她愛吃的糕點就帶一點回來，倒是真像民間的夫妻一樣，真正過起紅火的日子來。

只是她知道不是，他也知道不是，他們心裏面都住著猜忌的怪獸，懷疑和猜忌是最可怕的東西，別說夫妻，就是一個國家都能摧毀。更何況，她遲早是要進宮，那個吃人不吐骨頭且風雲詭異的地方，恐怕他們之間再也難有真情。

阿幕邊腦子裏胡亂想著這些，就要起身鋪床，她把今天這種兒女情長歸結於自己很久都沒有獨自面對危險的原因，絕對不是因為李天麒在生死關頭救了她一命。

李天麒卻眼疾手快地拉住她抓著很喜慶大紅錦被的手，急忙道：“等等，咳咳——我有禮物送給你。”

阿幕疑惑地看向李天麒，就見他拍了拍手掌，屋子裏的燈被侍候在外的人進來吹滅，笑藍吹床頭最後一盞燈的時候，她見他耳朵和脖頸已經變成粉紅色，神色尷尬。

“帶你去看個東西。”

阿幕好奇之餘，還沒來得及問出口，當頭就被罩了一件寬大的狐貍披風，然後整個人被抱起來，只漏出一雙黑亮亮的眼睛。身體被帶到空中，她抱著他的脖子，頭頂是炙熱的呼吸，竟然覺得這樣的寒夜並不是那麽冷。

最後阿幕被放到地上的時候，連眼睛都被一只熱乎乎的大掌遮住，弄得她更加好奇，緊接著身體被慢慢地轉了一圈，才被恩準睜開雙眼。

碎玉般的月色，花香沁人心脾。

夜色下將桃樹掛滿的五光十色事物，在繁花枝葉之中，發出瑩瑩之光，如同屋檐下倒映了彩虹的水滴一樣耀眼——竟然是無數雞蛋大小的南海珠，世間難求。

阿幕到那株五個成年人合抱直沖天際的桃樹下，仰頭看著這巨大華美的樹冠，仿佛整個繁星如畫的夜空被捧到她面前，不由得癡了。

桃花樹下許三生……

是誰黑衣踏花，劍眉星目持劍而舞……

是誰戰甲肅殺，跟在她身後，如她影子版那麽近……

手上忽然一熱，腰間一緊，男人一手摟著她的腰，一手和她同握結好劍，臉頰緊緊貼著臉頰，他的胸膛抵著她的後輩，就像小時候手把手教授她武藝的時候，做著一模一樣的動作。

南海珠，只有被憐惜的人才會是珍珠……

結好劍，劍結百年好合，那麽人應得三生相約……

空氣中傳來劍氣沙沙破空聲，擡腳揮劍扭身，那些爛熟於心的劍招，一一以最溫暖美好的姿態展現出來，直到他們氣喘籲籲，直到手心發汗，臉頰潮紅，直到心跳如雷。

喘息稍定，碩大的桃花落於他掌心，他親手插在她鬢間，紅顏似花，嬌嫩如同十年前一般，他的笑容忽然有些淒苦，眼角有深深的魚尾紋。

唯有他如今青絲成霜，在還不到三十歲的年紀，那一夜她嫁衣如火，時光猝然飛走，讓他白了頭……

耳垂忽然被喃喃地親了下，阿幕一轉頭對上那一雙的眸子，那雙眸子裏面承載了太多思念，太多刻骨銘心的深情，太多覆雜難言的感情，竟然讓這無數的南海珠，頓時黯然失色。

去年今日此門中，人面桃花相映紅。人面不知何處去，桃花依舊笑春風——在霸道到扭曲的占有欲身後，掩藏的是這樣刻難言分離的哀傷沈痛嗎，你這十年都是日日夜夜對著這些珠子想著我嗎，你對我原來一直如此情深……

阿木竟然一時間腦子裏有些混亂，掙開男人的手，想要離開，卻被緊緊摟在懷中，她直覺應該逃離現在混亂的場景。

“南王他知道你活著，他又來跟朕奪你，你再也不可離開我，也不準離開我，好不好？”

南王？關南王什麽事？但是父母血仇……

“好不好，答應我？”

但是背叛之痛……

“求你了，明珠，我求你了？再遇到今天這樣的情況，你讓我保護你，不要再離我身邊半步。”

但是對公子的承諾……

阿幕沈默良久，才伸出手擦了擦男人通紅的雙眼，為他理了理散亂的發絲，笑了笑——那句即將脫口而出的承諾，最終是像沾了毒液的刀片一樣在喉嚨反覆切割，鮮血淋漓，最終被吞到肚子爛成灰。

“天色晚了，過幾日臘八節，你說要陪我去逛一逛皇城可別忘了，我們還是回去早點休息。”拉了一把，見男人有些可憐的站在原地，眷戀地看了一眼滿樹璀璨，她笑了笑，“不過你的南海珠是我收到過的最好的禮物，我一定會收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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