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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山中夜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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巖石下面,剛好夠兩人坐著,裴既明將手中的布包放的遠遠的,開始去擰身上的水,言硯抱著胳膊,身上水也不擰,斜靠在山壁上,一副自暴自棄的樣子。

“言硯,你進來些吧,外面涼。”裴既明擔憂地看著言硯的背影,這一通折騰,言硯應該是生氣了。

“呵!”言硯沒有動,陰陽怪氣道:“大夏天的,涼快些不好嗎?”

裴既明:“……”看來言硯是不會好好說話了。

言硯神色郁郁,他身上濕漉漉的,心裏也別扭,還不能發火,那多有辱斯文。

他忿忿地想,可真是出門沒看黃歷,要不以後家裏也別供財神了,直接供歲君得了。

裴既明從護腕的夾層裏拿出了一根火折子,摸了摸還是幹的,然後又在石巖下面撿了些幹柴,攏成一堆點著了。

言硯正郁悶著,忽然聽見了劈裏啪啦的著火聲,他扭頭瞥了裴既明一眼,只見那小子已經聚了一堆火。

“言硯。”裴既明走了過來,輕拽了下言硯的袖子:“你過來將衣服烤幹吧。”

言硯還沈浸在自己悲愴的情緒中:“烤幹了就不臟了嗎?”

裴既明皺眉道:“可你穿著濕衣服會生病的。”

“說的跟你不會生病一樣!”言硯語氣並不怎麽好:“要烤你自己烤,別理我。”

裴既明道:“我小時候淋雨生過一次病後,再淋雨就不會生病了,你快去吧。”

“你這生病還跟長水痘似的,生過一次就不生了,那我們大夫可真是沒用了。”言硯涼涼道。

“……”裴既明無所適從道:“去吧。”

言硯眼皮都懶得擡一下,裴既明也不高興了:“你幹嗎總鬧別扭?”

“咱倆到底誰別扭?”言硯氣不打一處來:“你一會兒粘人,一會兒又拒人於千裏之外,還說別人別扭?”

“我…”裴既明語塞,半晌,他放軟語氣道:“是我不好,我錯了。”

言硯直直地看著他:“你哪裏錯了?”

“……”裴既明還真想不出自己哪裏錯了,他猶猶豫豫道:“我…把你惹生氣了。”

“你為何會把我惹生氣?”

裴既明含糊其辭:“我說錯話了。”

言硯:“……”這小子跟他打馬虎眼兒呢!他是心裏不舒坦,他氣裴既明跟他生分,也惱看不透裴既明,更擔心與自己相處了一年的少年自此一去不覆返,言硯心裏鬧哄哄的,明明…之前不是這樣的。

“一邊兒去!”言硯沒好氣道。

裴既明不由分說地拽起言硯的胳膊,就往柴火那邊走:“你不要再鬧脾氣了,還有好幾天的路要走,你病了怎麽辦?”

言硯被拉了過去,反正他心力交瘁,任由裴既明將他的外衫扒了下來,架在棍子上面烤。

言硯心想,閑著也是閑著,有一搭沒一搭地與裴既明聊了起來:“哎,你之後是回建康嗎?”

“嗯。”裴既明點頭,然後覺得言硯主動跟他說話了,他應該多說些,忙問道:“你呢?”

言硯道:“我也去建康,之前不都說了嗎?”

裴既明低下頭笑了笑:“那之後呢?”

“不知道。”言硯想了想道:“回世安吧。”

“我、我送你回去。”裴既明有心哄言硯開心,主動道。

言硯果然笑了:“之前你不是不願意嗎?”

“我可以跟陛下告假。”裴既明思索道:“陛下應該會準的。”

言硯莫名其妙地哼了一聲,問道:“皇帝對你很好嗎?你這麽為他賣命?”

“這有什麽好不好的?”裴既明撥弄著火堆:“六合司本來就是保護皇上的。”

“你經常這樣…出生入死嗎?”言硯看著裴既明。

裴既明好笑道:“什麽出生入死?哪有這麽嚴重。”

“你覺得你這幾天不危險嗎?”言硯質問道。

裴既明沒察覺到言硯微變的語氣,低頭翻著火堆:“還好。”

言硯今天情緒起伏過大,也沒力氣發火了,他半無奈半責怪道:“很危險的。”

裴既明這才察覺出言硯語氣不對勁,他剛擡頭,就覺得腦袋一重,言硯將手放到裴既明的頭上,挑開了他的發帶,裴既明濕漉漉的頭發披散開來,言硯又給他攏了攏,道:“下次別再孤身犯險了,知道了嗎?”

言硯的臉在火光裏晦暗不明,可那眼睛卻亮的很,而且,眼神也很認真,裴既明點了點頭:“嗯。”

言硯收回手,往外面看了看,夜色很濃,言硯隨口道:“你要歇會兒嗎?”

“我不困。”裴既明搖搖頭:“你歇吧,我看著火。”

“怕我偷襲你嗎?”言硯似笑非笑。

裴既明忙道:“不是,我真睡不著。”

言硯瞥了眼裴既明眼睛裏的血絲,緬懷道:“以前在世安,這個點兒你都睡熟了。”

裴既明頓了下,言硯不由分說地將他按在了山壁上:“別啰嗦了,快睡。”

裴既明放松身體,靠在了山壁上,沒一會兒,他就覺得眼皮沈重的很,他剛想保持清醒,又想到身邊好像有言硯,於是安心地入睡了,恍惚間,他好像碰到了一片溫涼,下意識的,裴既明就將那片溫涼攥在了手裏。

言硯一邊攏火,一邊看了眼抓著自己手不松手的裴既明,無奈笑了,眼角帶了些不經意的溫柔。

兩人輾轉多天,總算到了建康不遠處的一座鎮子裏,裴既明按照沿途的標記,輕而易舉地找到了六合司的據點。

“都督!”一個紫色的身影跑了過來,裴既明擡眸,就看見了容旭遙,他道:“阿遙,你回來了。”

容旭遙激動地跑了過來:“你沒事吧?我們找了你好幾天都沒有消息。”

“我沒事。”裴既明擡了擡手中的木盒:“安王世子,已伏誅。”

“你無事便好。”容旭遙才不關心什麽安王世子,他松了口氣:“幸好你回來了,你要是再不回來,陛下就發動禁軍去找你了。”

“陛下怎麽樣了?”裴既明詢問道。

“在左明非和喻勉的強攻下,安王已退守封地,京中已恢覆太平,現下安王世子一死,安王便不足為懼了。”容旭遙稟報道。

“喻勉?”裴既明沈思道:“他之前與安王走得極近,他不是安王的人嗎?會不會有詐?”

容旭遙回答道:“左明非似乎答應了喻勉什麽條件,喻勉反水反得徹徹底底,安王的五千精兵就是被他坑殺的。”

裴既明盡管還有疑惑,但也沒有再問了,言硯站在一旁將他們的對話聽了個遍,容旭遙註意到了裴既明身後的言硯,驚訝道:“言神醫,你也在?”

“哦,容公子啊,你傷好了?”言硯閑問了一句。

容旭遙之前聽齊昭說過,言硯是去找裴既明了,沒想到兩人還真在一起,他疑惑道:“你們…這幾日一直在一起?”

“啊,沒錯。”言硯道。

裴既明心裏疑惑,容旭遙看出來了,主動解釋道:“說來也巧,我們之前在般若門碰到過,哦對了,言神醫也是那時…知道了你的真實身份。”

裴既明低聲問道:“你說的?”

“不是我!”容旭遙將雙手舉在身前,忙道:“我當時昏過去了,是阿昭…齊昭說的。”

阿昭叫的還挺順口,看來是和好了,言硯心道,然後問道:“我師弟他們呢?”

“阿昭啊。”容旭遙撓了撓頭,回答:“六合司在建康,他們以為你去六合司找人了,去建康等你了。”

言硯面露驚喜:“他們也在建康啊,那可巧了。”

奔波了一天,三人回到了建康,容旭遙打算先送言硯去齊昭那裏,裴既明則回宮覆命。

裴既明剛調轉馬頭,容旭遙卻叫住了他:“都督。”

裴既明低頭看他:“嗯。”

“還有一件事…”容旭遙欲言又止地看了眼言硯,言硯不做回避,無辜地看著兩人:“不能聽嗎?”

裴既明立馬對容旭遙道:“你說吧,沒事。”

“……”容旭遙無語片刻,然後道:“峰主已經到了鷓鴣居。”

裴既明眉間冷淡:“他來幹什麽?”

“陛下請來的。”容旭遙道:“是因為北岳的事,陛下打算討伐北岳,峰主曾跟裴永都督一起征戰過北岳,北岳的情況,峰主較為清楚。”

“嗯。”裴既明應了聲。

“鹿鳴嗎?”言硯淡淡道。

裴既明猶豫著點了下頭,言硯簡單地哼了一聲,然後道:“你去忙吧,凡事多小心。”

“你們也是。”

夜,鷓鴣居。

鹿鳴站在一張巨大的窗戶前,從屋裏往外看,院子裏的假山剛好遮住半輪圓月,蟲鳴陣陣,空氣裏絲絲縷縷地漂浮著夜來香的香味,夜風習習,別有一番景致。

忽然,鹿鳴眼前一暗,一個身影落到了假山上,遮住了那半輪圓月,鹿鳴慈祥地笑了:“來啦?”

裴既明不語,直直地盯著他。

鹿鳴笑了:“都督,別這樣,我聽到你失蹤了,可是馬不停蹄地就趕來建康了。”

裴既明直接道:“陛下宣召,你不得不來。”

鹿鳴擡手接住了一片夜來香花瓣,淡淡道:“看來你已經見過陛下了。”

裴既明不願意跟他多說。

鹿鳴漫不經心地提道:“你見過言硯了?”

“你想說什麽?”裴既明面無表情道。

鹿鳴直截了當:“離他遠點。”

“與你無關。”裴既明冷冷清清道。

鹿鳴輕笑了聲:“這麽在意?也是,我聽說你對他言聽計從的,這可不像你。”

裴既明瞥了鹿鳴一眼,顯而易見地敷衍。

“都督,聽我一句勸,你們不適合。”鹿鳴和顏悅色道。

裴既明不以為意:“我知道。”

“離他遠點。”鹿鳴淡淡道:“不然我殺了他。”

“你若殺他,我便殺你。”還是冷冷清清的聲音。

鹿鳴嗤笑道:“為了個相處了一年都不到的男人?你要殺了你師父?”

“師父?”裴既明重覆地念了一遍,然後淡淡地看了鹿鳴一眼:“你教過我什麽?”

鹿鳴:“……”

“殺人嗎?”裴既明眼底浮現出幾分冷意:“那我本來就會。”

鹿鳴捏了捏眉心,故作苦惱道:“今晚你的話格外多。”

“你也格外啰嗦!”

“為師是怕你動搖。”鹿鳴溫和地看著裴既明:“畢竟,一把利刃,最忌諱有感情。”

“利刃?”裴既明從假山上躍下,眉目清冷,他一步一步地走了過去:“誰的利刃?你的?陛下的?還是那已經死了的人的?”

“你覺得呢?”鹿鳴挑眉問道。

“我覺得?”裴既明眉眼疏離地看向鹿鳴:“我不是利刃!”

鹿鳴:“……”

裴既明將腰間佩劍抽了出來,橫在身前直視著鹿鳴:“再鋒利的兵刃也可能被折斷。”

說完,只聽那把劍發出一陣脆響,頓時碎成了幾段,劈裏啪啦地掉了一地。

“而我,”裴既明淡淡道:“不會被任何人折斷。”

裴既明松開手中的只剩下個劍柄的劍,不以為意地拍了拍手:“所以峰主,別再說那種話了,我不愛聽。”

鹿鳴對於裴既明這種威脅早已經習以為常了,通常這種時候,他都會善解人意地閉嘴。

裴既明毫不留戀地離開了,鹿鳴暗地裏松了口氣,好歹這小子這次沒打他。

“你惹他幹嗎?”覃轅從鹿鳴身後冒了出來:“你不找打嗎?”

鹿鳴聳了聳肩膀:“日子無趣,找些樂子。”

“他愛和誰在一起就和誰在一起,你管那麽多幹嗎?”覃轅幸災樂禍道。

“姓言那小子,心機頗深,我瞧不上。”鹿鳴道。

覃轅譏誚道:“你瞧不上?都督瞧上就行了,再說了,你也太大驚小怪了,言硯於都督有救命之恩,都督對他特殊些也是該的,你在這兒瞎湊什麽熱鬧?”

“你覺得都督是個知恩圖報的人?”鹿鳴微微蹙眉:“對言硯,他可上心的很。”

覃轅斜了他一眼:“你奈何得了他嗎?”

鹿鳴答非所問道:“我不希望他重蹈他父親的覆轍。”

覃轅怔了下,鹿鳴又道:“他父親瞧上了一個不可能的人,愛而不得地守了他一輩子,都督呢?他跟言硯簡直就是天方夜譚啊,一個閑雲野鶴,一個囚籠獵鷹,一個進不來這牢籠,一個則飛不出這困境,可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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