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章 重返校園 (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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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門。

賀少鈺不爽地“嘖”了一聲,還是起身進了浴室收拾,雖然很不想去,但是剛才的意外警示著他不能缺席。

岑眠麻溜地起床準備了早飯,又把昨晚提前做好的便當熱了,讓匆匆被薛涼趕著出門的賀少鈺帶上。

新的一天以一種似曾相識的節奏開始了。

* * *

送走了賀少鈺和師兄,忙活了一遭的岑眠伸了個懶腰。

九月九,白露時節,暑天已盡,天氣漸漸涼爽,距離孟塗的強行收押,已經快一個月了。

那天之後,孟塗對大妖失蹤案和龍族滅門案的管理權被山海法庭收走,洛子琛沒了消息,反而岑眠收到了山海法庭的庭審傳票。

更詭異的是,這一個月來,和賀少鈺一同去賀家的成了自家師兄,而表哥和弟弟反而天天在家蹭飯,和自己同進同出。果不其然,一回頭,賀祁挽端著紅茶,臉上掛著紳士的笑——

“今天我們吃什麽?”

……弟弟,你變了,你以前不是這樣的。岑眠欲哭無淚地在賀祁挽的監視下回了廚房,準備起了他們的午飯。

蔬菜肉類油鹽醬醋日用品什麽的家裏一應俱全,岑眠每次想提議出去買點什麽,弟弟和表哥都主動輪流去買,這一個月他除了在家做飯,空餘時間在網上看診,竟然沒有出去過。

……連一個出去抓藥寄快遞的機會都沒有。岑眠煎著魚,嘆了口氣,雖然他蠻宅的,但是養狗也要吃完飯溜溜吧,何況是龍。

然而今天岑眠也是例行“早飯—看診—午飯—看診—晚飯—看診”直落,直到吃完晚飯,洗好了碗,岑眠窩在沙發裏正要打開電腦,大門突然打開——

最近比賀少鈺更神出鬼沒的陸總裁居然回來了。

“不是要幫陸老爺子準備庭審的事嗎,你們山神族可是這次的主審,現在回家,不似你的風格啊?”賀少清端著狐仙大人的酒杯,斜躺在沙發上,有些意外地問陸離。

……原來陸總裁和卷哥最近不回家,是因為要避嫌嗎。岑眠給陸離沏了一壺茶。

“有件證物要你們看看。”陸離跟岑眠點點頭,淺呷了口茶,才從公文包拿出了一臺銀灰色的筆記本電腦。

“這是?”賀少清饒有興致地問。區區一臺筆記本,山神族居然搞不定?

“喵——!!!”一直安靜地蟄伏在吊燈上的鈴鐺像是聞到了什麽氣味,一個縱身躍下,被陸總裁擋開,懶懶地回到岑眠懷裏。

……這個配色偏好,岑眠想到了一個人,抱著撲過來的鈴鐺,一下一下順毛,眼睛疑惑地看著。

“這是洛子琛留下的。”陸離道。

“他,上哪兒去了?……還活著嗎?”岑眠喃喃地問,心裏不知為何有種覆雜的情緒,鈴鐺慵懶地擡眸,深藍色的眼睛掃了岑眠一眼。

“你還是先別問的好,過幾日庭審就都知道了。”陸離建議著,衣服也沒換,直接摁開了筆記本,顯然不準備過夜。

……只怕已經遲了啊。岑眠莫名地擔憂,看到筆記本亮起來的屏幕卻楞住了——

筆記本密碼界面的背景不是默認的藍色,而是自定義的一張畫。一張岑眠的畫像,料想是洛子琛畫的。

……他從來都不知道洛子琛會畫畫。而且這畫風,莫名地熟悉。

……畫作總是最直接地體現畫手的靈魂和內心。岑眠看著那和自己如出一撤的筆觸,無一不透露著和自己一樣的小習慣。洛子琛畫這幅畫所傾註的心血,比得上自己畫那本賀少鈺的畫集。無論之前對洛子琛有多少負面情緒,單憑這幅畫,岑眠必然對他重新定位。

“這界面看得我真想把洛子琛挖來我們警署啊。這樣的密保系統,恐怕也就只有警署情報特工能媲美了。”賀少清關註的點顯然和岑眠不同。

“……密碼?”岑眠如夢初醒地看著那和windows不同的鎖屏界面,疑惑道。

“看不出來啊,他這樣的人還會用這種辦法,唔,這資料估計挺有趣。”賀祁挽端著一碟乳酪蛋糕,悠哉悠哉地在岑眠身邊坐下,順道和鈴鐺對視一眼,才優雅地用餐。

“……那是留給大腿的。”岑眠欲言又止地看著可愛迷人的小孩,還是沒忍住怯怯地說。

“放心,哥哥今晚肯定沒空吃了。”賀祁挽動作優雅依舊,嘴裏篤定地說。

……沒空?可是大腿沒和他說啊。岑眠看著表哥臉上肯定的表情,有些失落地咬唇,又是只有他不知道的行動嗎?

“密碼倒是可以猜猜,可是只有兩次輸入機會,一旦錯誤,下面的四個微型炸彈就會被引爆。”陸總裁冷靜地把話題引回來,顯然時間不多。

……還真是簡單粗暴啊。岑眠看著那張畫,什麽東西這麽重要,不是對的人得到就要毀掉呢。

“這畫特地擺在這也不是擺設吧,怎麽,有沒有記起什麽?”賀少清抿了一口酒,擡頭問岑眠。

“……跟這個有關的太多了。”好說歹說他們也聊了小十年了,岑眠在腦海裏搜索著和這個相關的話題,一下子湧出的信息多得讓他腦袋要過載。

……而那些和自己有關的信息,竟然幾乎已經是他和洛子琛之間交談的全部。

“有沒有什麽是只有你和他知道的?”賀祁挽不疾不徐地引導。

……只有自己和洛子琛知道的?岑眠看著賀祁挽隨時帶笑的迷人眼睛,認真地開始尋思……

這張畫上的自己穿著院服,對著鏡頭笑得一臉青澀,顯然是從自己讀大學時的私照臨摹的。岑眠想起了對應的照片,而那張照片,除了拍照的師兄,就只有一個人看過——

教他畫畫並且發微博的二次元師父。

……可是那人已經刪號退圈好久了啊。岑眠想著剛才乍一看這幅畫的感受,腦子裏驚悚地飄過一個可能,如果師父和洛子琛是同一個人呢……

將信將疑地,岑眠趴下.身子,手啪嗒啪嗒地輸了一個艾迪的拼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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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嘟嘟——”錯誤的提示音突兀地響起,大大的紅叉叉嚇得岑眠抖了一下,愧疚地小聲說:“……對不起,腦洞太大了,以為洛子琛是……”

“唔,也有可能只是拼錯了?”相信第一反應的賀警督長眸微瞇。不過居然是“一只白龍”,簡直侮辱智商啊。

“還真是呢,這旁邊這串龍語提示拼寫錯誤,岑眠你再想想。”賀祁挽姿態優美地開始攪紅茶。

……弟弟你居然會龍語嗎。身為龍族卻沒看出來的岑眠感到了慚愧。賀少清卻看著姿態坦然的賀祁挽,不易察覺地微微瞇起眼睛。

“……我想想。”岑眠糾結地托腮,死死盯著那張畫,反而本來高冷地窩在岑眠懷裏的鈴鐺忽然站起來,伸了個懶腰,肉墊撐在岑眠腿上惹得他癢癢的。

“鈴鐺?你怎麽了?……哪裏不舒服嗎?”岑眠註意力被拉回來,手撓撓貓下巴。

賀祁挽依舊享受地喝著紅茶,賀少清若有所思地看著貓,然而倍受關註的鈴鐺沒說話,藍眼睛像是鄙視岑眠智商一樣睨了他一眼,高貴地邁著白爪子,肉墊熟練地在鍵盤上敲出一串密碼,顯然不是頭一回用電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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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什麽,居然還是方言版的密碼嗎!這難道不是更侮辱智商嗎!而且您老人家這熟練的動作,這是在自己不知道的時候用了多少回電腦了?岑眠沈默半晌,才用眼神詢問陸總裁和表哥,得到了他們首肯,才按了回車確認。

“嘟嘟——”

……居然對了!岑眠眼神覆雜地端詳著鈴鐺,想起剛撿到鈴鐺時的夢,湊過去小聲說:“鈴鐺,你到底什麽來頭啊。”

鈴鐺粉色的小舌頭敷衍地舔舔岑眠的臉蛋,才鄙視這群愚蠢的妖獸一般,晃著尾巴躍下桌子,走了。

岑眠還想再追問,卻被賀祁挽的聲音吸引回來——

“這個視頻居然還有完整版,洛少爺後招不是一般的多啊。”小孩把骨瓷杯放在桌面,迷人的眼睛看著漆黑的屏幕中唯一的視頻文件。

……弟弟居然也認識洛子琛,而且這別扭的稱呼又是怎麽回事啊。岑眠疑惑地想,總覺得只有自己被蒙在鼓裏,轉過頭看去,看著被點開的視頻卻楞住了——

模糊的錄像依舊是上帝視角,似乎是定住的高空攝像頭,卻依稀可見廣袤的梧桐山區黃色漸漸減少,漆黑的水色迅速地蔓延。

……那是湖區水體侵蝕龍族領地的過程。岑眠呆呆地看著那個不清晰的視頻,仿佛身臨其境般打了個寒戰。

像是被那些黑色影子控制,各種狀態的龍族都維持著洪水入侵前的狀態仿佛雕像般一動不動。而洪水迅猛而悄無聲息地覆蓋整片梧桐山區,然後和來時一樣,憑空被蒸發一樣漸漸消失,可是這次和洪水一起消失的,還有龍族的身影……

親眼目睹親人憑空消失,比之前在管理局被迫聽任何一種猜測都要難受,岑眠眼圈紅了而不自知,許久沒有反應的尾巴尖漸漸開始發燙。

賀祁挽看著那簇散發磷光的青毛,攪著新紅茶的動作一頓,才跟著繼續看下去。

不知是不是龍族失蹤激化了梧桐山區的自我保護機制,現在所見的那層灰色禁制漸漸把龍族領地籠罩起來,裏面的一切靜止在那一刻,直至如今……

……有沒有可能,有沒有可能他們還活著。岑眠心裏驀地一跳,下意識地問出聲,引起三人各異的目光,最後還是陸總裁說:“先看下去,不要急。”

“嗯,總會有答案的,一步步來。”賀祁挽悠游的姿態和賀少鈺有異曲同工的作用,安撫了岑眠起伏的情緒。

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岑眠抱著不知何時冒出來的尾巴,看著尾巴上發燙的青毛,心裏才真的安定下來,盯著屏幕繼續看下去。

視頻裏接下來的就是向公眾公開的部分,還是那個抱著包袱不知道在追趕什麽的少年,後面基本沒什麽變化。

賀少清停下開始循環播放的視頻,陸離卻忽然開口:“拉到六分十二秒四,那裏有一輛黑色的車,上面有銀色獵豹家紋。”

……銀色獵豹。蔣家。岑眠敏感地抓住和蔣冽有關的信息。

賀少清顯然也想到了,停在陸離說的那個畫面,果然少年跑過的街上有一輛黑色轎車,和現在蔣冽車子的牌子配色都一樣,只是款式老了一些。然而裏面露出那張臉,再看不清,病嬌的氣質卻讓人不容錯認。

“……蔣冽。”岑眠喃喃地說,這人怎麽會出現在岑家境內,還碰巧在這樣的時刻。

“看來當年蔣家計劃撂倒岑家的消息不假,只是被捷足先登了。”賀少清眼睛微瞇。

“難怪不屑其餘三家的蔣老爺子都這麽魯莽沖動,輕易就親身入局,原來是有把柄在孟塗手裏。”陸離若有所思,這就不難解釋為什麽一向心高氣傲的本土大家會和孟塗做如此不公平的合作了。

“……所以,捷足先登的是誰?”岑眠喃喃,眼神卻是堅定的,頗有賀少鈺的殺意,只是更為無力。

“該是這個少年追的人吧,連高空攝像頭都沒拍出來,只怕不是攝像頭問題,而是此人來頭不小啊。”賀少清轉看著陸離說。

“嗯,我同意。只是,這名少年的身份也是當前一大難題。”陸離不為所動,冷靜地推了推鼻梁上架著的金絲邊眼鏡。

“也不知道他怎麽和岑眠長得這麽像,又扮演怎樣的角色,你說呢,陸先生?”賀祁挽紳士地遞給陸離一杯紅茶,狀似不經意地問。

“抱歉,恕我現下無法奉告。既然解開了,庭審上見。”陸離看著對面兩位典型賀家人的作風,公事公辦地收起筆記本,真的說到做到出了門,離開了家,像是被什麽人監視一樣。

岑眠從沒有一刻這麽恨自己的失憶,腦袋裏回蕩著賀祁挽剛才的問題。直到賀祁挽踮起腳,卻依舊顯得攻氣十足地摸了摸他腦袋,才擡頭看對方——

“說來氣他罷了,不要糾結。”賀祁挽自然地說著,明明優雅,氣勢卻和賀少鈺莫名神似。

……這兩兄弟啊。唉。岑眠心裏波瀾起伏的心情平覆了一些。

度過了陸總裁的打擾,賀少清應著“爺爺”的要求,又開始忽悠岑眠。

作為警督,自然要保護證人,再說,庭審前知道太多,往往會讓證人給出“錯誤”的供詞。這一切決定了他不可能像賀少鈺一樣對岑眠無保留,若不是賀大少身上俗事纏身,不得不出去,如今又是特殊時期,估計也不會願意讓任何人,包括自己來看護這個小家夥。

好不容易把岑眠忽悠回房間,賀少清看著那單薄的背影,還有尾隨他進房間的的賀祁挽,若有所思地呷了一口酒。

無論那個少年是誰,孟塗需要靈主來做什麽呢,洛子琛又知道了什麽千方百計不讓岑眠被發現呢。也不知道洛子琛身份為何,掌握了什麽,竟然讓孟塗不得不接受山海法庭的傳票。

和關上岑眠房間門的賀祁挽對視片刻,賀少清才收回視線,放下酒杯,長眸瞇起,也不知道這個神出鬼沒的弟弟為什麽突然回來了。

* * *

被忽悠回房的岑眠想著飯菜都保溫好了,便拿了剛曬過的新床單出來,給潔癖嚴重的賀大少鋪床。

“別忙活了,哥哥今晚真的回不來。”賀祁挽小手一夠,姿態矯健優美地坐上床頭櫃,隨身帶著的黑色長傘靈活地在手中變換著姿態。

“……回不來?……是因為涅槃嗎?他不會出事吧?”岑眠擔憂地轉身問,弟弟用的不是“不回來”,而是“回不來”,前者是主動,後者是被動,意義大有不同。

……何況真的不回來的話,按著賀少鈺的風格,不會不提前告訴他,現在也該聯系他。

……可是這些都沒有。大腿是因為什麽回不來了。想到賀少鈺最近的身體狀況和越來越少的在家時間,岑眠心臟驀地揪起。

“涅槃倒不至於,不過也差不離了,讓他留下是‘爺爺’的意思。”賀祁挽小手拍拍岑眠的手背,迷人的眼睛盯著他,安撫道。

“……‘爺爺’的意思?!”岑眠一聽還得了,尾巴都不受控制地豎起來,多得這位對賀少鈺的奴役,他對這位‘爺爺’可一點好感也無。

“看來他討人嫌的本事是有增無減啊。”賀祁挽輕笑,才說:“他是討人嫌了些,不過出發點還是和你一致的。”

“……我?”岑眠一臉懵,想不通自己能有啥和那位素未謀面就已沒有好感的男人一致。

“為了哥哥好啊。”只不過一個是擔心他身體,一個是著眼他仕途。賀祁挽笑睨著岑眠。

岑眠揪著被子,騰地被鬧了個靦腆的紅臉,不過這麽一番下來,他倒是對那位“爺爺”和賀少鈺的夜不歸宿放心了些。

“也還好他沒回來,不然我就沒機會給你了。”賀祁挽拿出一個沈香木盒,悠哉游哉的姿態和他的話意相反。

“……怎麽沒機會?”岑眠疑惑地問,怎麽說得弟弟要永別似的。

“我也要上班啊。”賀祁挽看著岑眠更加懵懵然的表情,優雅地笑說:“保安工作可不能放假太久啊,這次回來已經是極限了。”

……在湖區當保安什麽的,原來不是開玩笑嗎。岑眠接過散發著暗香的木盒,表面凹凸不平,一摸,才發現上頭浮雕著一朵花瓣糾纏的拒霜花,淩霜傲雪的姿態讓岑眠想起了一個人:“這是瑞疾先生的盒子嗎?”

“是他弟弟的。”賀祁挽擡眼看了岑眠一眼,才接著說:“不過現在我送你了。”

……本來只是瞎猜的,沒想到好像又挖出了什麽不得了的事啊。岑眠訥訥地問:“……怎麽突然給我了?”

“算是獎勵你最近的照顧吧。”賀祁挽輕吻一下岑眠的手,最後摩挲了一下,才順道打開那個盒子,笑說:“別怕,大家都有禮物。你不是想知道涅槃的事嗎,這個絕對適合你。”

……禮物嗎,看著那株紅色的蒲草,岑眠呆住,連賀祁挽親了他的手都沒反抗。

……居然是懷夢草。有了這個,今晚他就可以夢到想知道的東西了,賀少鈺不願意告訴自己的涅槃細節變得唾手可得,簡直開掛一樣啊嗚!

“我好喜歡!謝謝你!”岑眠靦腆地笑彎了眼睛,恨不得把小孩抱起來舉高高才足以表達自己的開心。

“你不討厭就好。”賀祁挽笑著,任著岑眠搖晃自己,指尖有一下沒一下地摩挲著那柄黑傘,眼底卻沒多少笑意。

“怎麽會,喜歡還來不及!”岑眠珍惜地把盒子合上,抱在懷裏,腦內已經開始設想今晚要怎麽去夢到想要的信息。

“早點休息吧。”賀祁挽有禮地背起手行了個鞠躬禮,本來準備告辭,卻在擡頭後楞住,狀似無意地說:“清越說靈主原有三片逆鱗,原來是真的啊。”

……逆鱗?岑眠楞住,立馬湊到鏡子前去看,原來不知是因為懷夢草還是盒子的靠近,他的皮膚下又開始閃現銀白的鱗片,脖頸處的逆鱗更是突兀。

“怎麽會是三片呢,清越姐姐明明說我多長了一片。”岑眠有些自卑地拉起睡衣領子,在大家眼光裏,和別人不一樣總是不好的,賀清越也叮囑過他不要告訴別人。

“她這麽說?”賀祁挽看著岑眠誠實地點頭,湊過去替他把領子拉回去整理好,指著斷鱗的口子,瞇起眼說:“可能她沒看到這兒吧。”唔,不過對身為天才的賀清越而言,可能嗎。

“……好奇怪,這是怎麽來的,我怎麽一點印象都沒有呢。”岑眠一向抵觸逆鱗的話題,自然不會特地察看,連他有兩片都是賀清越發現的,就更別說去發現被遮住的傷口了。

“咳咳——”門外賀少清刻意的咳嗽聲響起,顯然在催促賀祁挽。

“我出去了,懷夢草記得及時用哦。”賀祁挽慢條斯理地整理了被坐皺的衣服,出門前叮囑。

“……嗯,好,謝謝你!”岑眠回過神,看著賀祁挽一摸黑傘,小小的身影消失在房間裏,才反應過來再次道謝,顯然還想不起那傷口的來歷。

賀祁挽前腳剛走,一只帶著羽毛飾品的白鳥後腳就撲棱棱地落在窗臺,高傲的樣子非常有羽族的風格。

……果然賀家用的傳信鳥都特別高冷嗎。岑眠從白鳥脖子拿下那只信筒,看著羽毛飾品上的家紋呆呆地想,顯然還不習慣沒有賀少鈺的夜晚。

白鳥輕啄了一下岑眠的手,像是要確保能給送信人捎去岑眠的氣息,才一撲棱翅膀,飛入了濃濃的夜色。

岑眠拆開手裏的傳信筒,抽出卷起的羊皮紙,是一封宴會邀請函,也可以看作是庭審前變相宴請相關人士的請帖。燙金的字體和頂上賀、蔣、陸三家紋昭示著其目的。像是為了不讓岑眠擔心,又不能直接言語,裏面還有一根特地放進來的鳳羽。

對那張帶著壓抑氣息的邀請函置若罔聞,岑眠關了大燈,還是留了一盞橘子燈,才拿起那支鳳羽,放在賀少鈺睡的位置,鉆進被窩,抱著懷夢草,慢慢地在隱約的蟲鳴中醞釀著睡意。

月光從窗外洩入,映照著岑眠仿佛要去夜會情人的虔誠姿態,和他漸漸散發青色鱗光的尾巴尖。

——————

①懷夢草:

見於《洞冥記》卷三。

有夢草似蒲,色紅,晝縮入地,夜則出,亦名懷夢。懷其葉則知夢之吉兇,立驗也。帝思李夫人之容不可得,朔乃獻一枝,帝懷之,夜果夢夫人,因改曰懷夢草。

懷夢草的原名叫做有夢草,顏色是紅的,白天會縮到地底下,夜晚才偷偷摸摸地伸頭出來,只要把一片葉子放在懷裏就知道是好夢還是噩夢了。漢武帝想念李夫人,東方朔就給漢武帝一株懷夢草,漢武帝果然夢到李夫人了,有夢草的名字也改成了懷夢草。

四十二 鴻門晚宴

火。

隨著讓人腿軟的鳳鳴,從九天之上呼嘯而至。

仿佛知道對手的高傲與強大,梧桐山區的龍族紛紛避讓,留下漫山遍野的梧桐樹。

高聳入雲的梧桐樹自上而下被業火染上,明明是黑夜,綿延的山谷卻被火光映得亮如白晝。

廣袤的山谷地表沒有一絲活物的蹤跡——大家都知道,想要從這樣的對手底下活命,唯有逃得越遠越深才越有可能。

山谷中間那蜿蜒的湖區和岑眠之前在蒙世仙記憶裏見到的一樣,只是漫天鳳羽還在,龍鱗卻消失了。

黑沈詭譎的湖區和烈火通天的山區接壤處,有一個渾身透著火光的身影坐著。

……大腿。岑眠條件反射般想起,才明白這是當年賀少鈺第一次涅槃的場景。現在所見的這位,恐怕是二十年前剛剛蘇醒的鳳主。

果然,那個身影體內的火光仿佛越來越兇猛而不受控制一樣,企圖把那具肉身焚燒殆盡,漫山遍野的業火像是有所感應一樣跟著愈演愈烈,連深沈的湖區下封印的生物都有了反應,帶起湖面一絲不易察覺的波瀾。

岑眠看著那個身影被一點一點從內而外吞沒在火光之中,融為火的一體,和其他業火再無一絲分別,像是從此被抹去了存在的證明,只覺得內心像是被狠狠塞進長滿針刺的刑具,痛得不能呼吸。

……這就是賀少鈺當初受的苦,而這樣的事,不久的將來甚至還要再次發生,自己卻什麽都做不了,只能看著他消失嗎。岑眠眼圈一酸,明知道自己在夢裏,卻沒有辦法控制自己的情緒,即便沒有肉身,他還是感覺到心疼的淚水和顫抖。

……難怪說鳳主之位比靈主還可貴,千百年來鳳主覺醒的次數屈指可數,這樣兇險的重生,並不是常人能挨過的。

漫天業火只增不減,洶湧之勢就要把整個梧桐山區都燃燒殆盡。

……若是鳳主沒有重生成功,這火就會繼續燒下去。直到梧桐枝燒盡,若是賀少鈺沒有再出現,便真的再也沒有鳳主了。岑眠明知道賀少鈺為龍族故人所救,卻控制不住心疼不已地想著。

終於,快要吞沒整片山林的業火裏,走出一只銀白的身影。

小家夥顯然是逃跑不及,在暗處偷偷看了很久,那水汪汪的圓眼睛裏帶著和岑眠現在神似的情緒,啪嗒啪嗒地走到剛才那人坐著被吞沒的地方,看著那一大團兇煞的火焰,像是猶豫,又像是心疼。

……銀白色。岑眠看著那熟悉的毛色,不對,洛子琛不是黑龍嗎?這毛色和自己的簡直……一模一樣……

畫面裏那只銀白的小家夥沈吟了半晌,火光烈烈映在他的鱗片上顯得十分可怖,他卻忽然動作了——

爪子長出尖利的指甲,對準脖頸處凸起的鱗片,像是下了很大的決心,眼皮驀地閉上遮住了水汪汪的大眼睛,“刷”地一下快刀斬亂麻地割下了那片逆鱗。龍血奔湧,渾身虛軟地顫抖,小家夥卻撐著翻湧著血光的身體抱著那片銀白的逆鱗,鼓起勇氣縱身一躍,投入了那團火焰。

……這真的是那位龍族故人。岑眠隔著禁制看著,明明是夢裏,卻為那位同族感覺到劇痛。那地方不小心被蹭到都徹骨地疼,這麽做該是多疼,更別說抱著逆鱗投入火焰了。

先是一滴雨滴落下來,顯然不是凡水,因為那雨沾及火焰竟然是讓業火消失,才漸漸不敵聲勢浩大的火焰成為水蒸氣。

然而火再大抵不過隨後而至的大雨滂沱,和湖區漆黑的水體不同,這水剔透純粹,仿佛初生的嬰孩般幹凈,卻帶著強大的力量。

大雨之下,火焰雖在,卻漸漸變弱了。接壤處那團火光漸漸褪去,一個少年身影漸漸出現。

……那是賀少鈺。正在經歷五感和記憶全失的賀少鈺。深谙那是什麽感受的岑眠心裏一抽,在看到火光裏露出的另一個身影時楞住了——

剛才的小家夥渾身是血,露出的尾巴尖儼然是青色的毛發。

……可是,那只小家夥已經死了。岑眠心裏漏跳了一拍,荒謬至極的場景給他巨大的錯位感。

……如果那真的是自己,如果真的是,那該多好,可是,自己明明還活的好好的……

世界恢覆了黑暗,岑眠的意識像是不堪重負一般陷入了黑暗,直到不耐又壓抑的低沈嗓音叫醒他——

“小豬,起來換衣服了。”

掀開眼皮,賀少鈺完美的面孔就在自己上方,岑眠呆了好久,第一反應居然是喃喃地說:“……我還活著。”

“嘖,磕草嗑傻了嗎你。”賀少鈺仿佛被那句話戳中,眉頭皺起,伸手去捏岑眠細嫩的臉蛋,懷夢草早被他拿走了。

媽的,昨天他就不該交代賀祁挽也留下照顧岑眠。不,賀少清也不行,這兩人明知道“爺爺”要強扣下自己,居然還配合“爺爺”的行動,也不知道除了這草蠢龍又被怎麽洗腦了。

還好這小傻子沒事。

“……你把草拿走了?”岑眠看著空空如也的懷裏,難怪後面的他沒看到,嗚,好氣啊!好不容易得來的機會,然而看著賀少鈺不善的臉色,岑眠秒慫了,好吧,還是要保持乖巧。

“蠢死你,別人給什麽都收。”把蠢龍的表情盡收眼底,賀少鈺懲罰般敲了一把他的腦袋。

“……你不是不回來睡嗎?”岑眠自知理虧,揉著自己腦袋,抱著被子顧左右而言他。

“你看看現在幾點了,都不知道前世是不是一頭小豬,我把草拿走半天都不肯醒。”賀少鈺挑眉,劃亮岑眠的手機屏幕扔給他,對剛才自己叫不醒岑眠那一陣的焦慮閉口不提。

岑眠睡眼惺忪地看著屏幕上大大的19:07,再看窗外漆黑的天幕,驀地清醒了。

……他這是睡了一天一夜嗎。岑眠想想夢裏才過了那麽一小段的時間,才有一點後怕地打了個寒戰。

像是滿意岑眠醒悟的表情,賀少鈺伸手給他整理淩亂的額發,順道撩起來獎勵地親了一下,教育道:“下次賀祁挽給你什麽都別收。”

“……可我真的夢到了……”岑眠想把腦袋裏那個天荒夜譚般的想法說出來,可是又想起親眼看到那位酷似自己的故人死去的一幕,難道剛才的夢都是自己的幻想嗎。嗚,要不他還是別說了,畢竟希望越大,失望越大。

“別想了,你糾結的龍族故人等下就有結果了。”賀少鈺卻仿佛看透了他一樣,渾不在意地把蠢龍從被窩裏挖出來抱走。

“……等下什麽?……嗷嗚!放我下來啊……要去哪?”岑眠從賀大少堅實的臂彎裏爬出來,趴在他脖頸處,不解地問,賀少鈺的話讓他心裏無由來驚慌地一跳。

把岑眠放在椅子上,拿起桌面那張羊皮紙邀請函,似乎對這場宴會也是不爽:“昨晚‘爺爺’企圖瞞著我寄給你的,沒看?”

……難怪裏面被強行塞了你的鳳羽,敢情是半路攔下來了嗎。岑眠看著那邀請函上的燙金字體,再看看賀少鈺身上穿著長款燕尾服,手上纏著符咒,身上的火紋都消失了,似乎是符咒的功勞。

……不對,他居然有一天要出席這樣的場合嗎……

“……這樣真的好嗎。”岑眠後知後覺地陷入了恐慌。會見到賀家的家長們,還是那麽嚴肅奢華的場合,光是想象就夠可怕了,何況他從沒去過,衣著禮儀什麽的都……

“我還在,誰敢說不好?起來試試這套衣服。”賀大少捏開岑眠下意識咬起來的嘴巴,他本來想帶他到店裏量尺寸定做,然而想到店裏那群助手和裁縫師傅會做的事,最後幹脆直接跳過了這一步。

反正他量也是一樣的。

完全不知道自己逃過了一劫的岑眠訥訥地接過那套衣服,在賀大少不滿的目光裏躲進衛生間,覆雜的結構讓他費了好長時間才換好。

……還好他研究過西服的結構和畫法,不然估計換到大腿在外頭不耐地咆哮都搞不定。

……而且,大腿什麽時候給自己量過尺寸嗎,簡直合身得可怕啊。岑眠打量著鏡子前的自己,那個精神得一比的少年自己都快要不認識了,人靠衣裝什麽的果然不假……

岑眠再三檢查過袖扣領結之類的細節有沒有弄錯,才推開浴室門,怯怯地先探頭出來,看到賀少鈺挑起眉、懶洋洋的眼神一亮的變化,被那炙熱得似乎有實溫的眼神一碰,瑟縮了一下,才接著小心地走出來,不確定地細聲問賀少鈺:“……我有哪裏穿錯了嗎?”

“這顆扣子不能松開。”賀少鈺淡定地睜眼說瞎話,站起來,走到岑眠身邊,彎下腰湊到他領口,親自給他把領結上第一顆扣子扣上。

“原來要這樣嗎……”岑眠看著賀少鈺一臉“老子說的都對”的表情,對賀大少的話深信不疑,想著,原來太太們畫的西裝教程也有錯的時候啊。

賀少鈺低頭端詳著,不愧是自己親手給他挑的西裝,灰色小馬甲加西褲顯得岑眠可愛纖細,介於少年和青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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