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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租界那時是上海周邊唯一無戰爭的地方，雖如希伯來說，那裏並不大，就幾顆子彈的射程，可它卻如上海灘一樣能包容萬象。人都湧向那裏避難，廉價勞動力愈來愈多，帶動了畸形的租界繁榮。
望舒曾把一部分貨品放到曹泰祥的店裏，看租界裏的這景象，她決定重新將曹泰祥開業，除了繼續做些綢緞，其餘的主要銷售三祥的棉紡品。等希伯來回覆的這兩天裏，她便派人將新產出的貨物全部移至霞飛路上的幾家店內，但大門依然緊閉，招牌也未急著掛。眼前一切未定，望舒最怕樹大招風。
希伯來的好消息在第三天清晨送了過來，地方已經找到，只是面積不大，放三祥全部的機器有些難度，租金也不便宜。望舒自然已十分滿意，她知曉這租金中間一定有人做過文章，也對此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心想水至清則無魚，就讓他們占些好處，以後做事也能行行方便。
搬運那幾十臺機器也是件艱難的事，且不說搬運起來的難度，僅僅要逃過日本人的耳目便十分不易了。望舒幾次想去找那位廖先生，想尋求他的幫助，可在這個危難之際拿自己的私人小事去煩擾中共秘密書的人，實在不好意思。
讓望舒沒料到的是，廖先生卻在這個時候登門造訪了。
“廖先生，您怎麽來了？”這天夜裏，望舒正與父親商量遷廠之事，廖先生和他的幾位同事突然來了。望舒有些吃驚，心想真是說曹操曹操就到，便和父親一起將他們迎了進來。
“深夜冒昧來訪，打擾了。”廖先生開口道。他仍如上次見到時的一樣，笑瞇瞇的，談吐要比實際年齡成熟許多，“今夜前來主要是為了兩件事。陸先生在去香港的途中，轉了個彎去了紹興一趟，為我們帶來許多的訊息，其中不乏國民黨內部某些官員、一些商業巨頭賣國求榮的罪證，甚至還有陸老先生收藏的精準的江浙一帶的地理測繪信息，有趣的是，這些地圖全部是日本人測繪的。這些對我們的抗戰而言非常有用。雲間此時不知走到了哪裏，我們暫且無法謝他，便先來向您與您的父親致謝。”
望舒明白廖先生所言何事。雲間紹興老家的秘密，除了陸威立留的家產之外，大概便是廖先生所說的這些了。望舒微笑著說：“換作任何一個有良知的中國人，都會這樣做。”
廖先生拿出一張電報遞給望舒，“這是陸先生發給你的。”
望舒小心地接過電報，仔細地看上面的英文字母：望舒，我很安全，你要照顧好自己。思念。
望舒眼眶突然紅了，突如其來的脆弱，使她有些難堪，愈是想掩飾眼淚，眼淚卻愈不聽使喚。原來她幾日的煎熬牽掛，只為能聽到他說的一句“安全”。他報的平安如一丸解藥，解了望舒心頭舊的擔憂，轉而是新一波的擔憂。
望舒極力控制住了情緒，笑中有淚地說：“謝謝廖先生。”
“還有一件重要的事。”廖先生頓了頓，與幾位同事相視一眼，轉而對望舒道：“近日，日軍要強占上海不少民族企業，曹小姐您也在其中，是麽？”
此言正中下懷。望舒先是看看他們，隨後點點頭，“近幾天正為此事煩惱。我剛向工部局一位警長求助，想將工廠大部分的機器轉至租界裏去，地方已經找到，搬遷卻遇上了問題。實話不瞞你，我今日還正想去找您呢！”望舒說著指指一邊的父親，說：“日本人兩次霸道搶掠，已有三名工人被打死，我父親便是在與他們爭執時被打傷的。”
廖先生道：“這些情況我們大致都了解一二。日軍想占領企業主要是為了戰壞事準備，有些急需的物資如面粉、煤炭、棉紡品等，他們自然會更加迫不急待。曹小姐你有所不知，其實上海有些廠子也在偷偷遷址，只是戰事混亂，目前才遷出機器五百多臺。你的廠子規模不小，有那麽多機器要搬，遷往租界裏的想法倒是行得通。”
望舒沈思片刻，說：“三祥還有個舊廠，裏面機器陳舊，早已廢棄不用。我在想……將新廠的布機全部移至租界，舊廠的那些遷到新廠裏去。廠子裏還是要留點機器的，若是日本人去了看到空蕩蕩一無所有，更要起疑，下手只怕就會更狠了。”
“建議是不錯，”廖先生說：“只是你就要有損失了。”
“不礙事，有舍才有得。”望舒笑笑，向廖先生求助道：“搬遷的工人與車隊我已找到，可日軍在城內步步為營，處處巡邏，從楊樹浦往公共租界的這段距離雖不算長，卻極兇險。我怕……”
“這個，可由我們想辦法護送你們搬運。曹小姐，事不宜遲，就在今夜可好？”
“只是，這本是我的私事，驚動你們來護送，總是很愧疚。”
“若我說，你和陸先生的許多無意之舉幫了我們大忙，還會是小事麽？”廖先生爽朗大笑，“我們的民族工業怎可以讓日本強盜霸占了去？大後方若是都成了他們的，我們與他們戰鬥起來便更難了。曹小姐，這不是你的私事，也不是小事。我們除了反擊日本侵略，也要極力保護我們的工業，說不準，將來還要大大地依賴你們呢！”
“好！”望舒終於不再有所顧慮，“我們今夜就搬！”
廖先生招呼幾位同事碰頭，“那我們立即商量一下。一個晚上加一個白天，時間差不多。”
廖先生和望舒很快便定下了搬遷的方案，並即刻付諸實施。三祥新廠裏八成的布機遷到希伯來提供的那個場地，剩餘的二成因無處可放，便暫且搬到舊廠子裏，僅留了兩臺價值不高的仍放在車間以掩人耳目。同時舊廠的儀器全部搬過來，一字排在車間裏，這樣看起來便像正常運轉的樣子了。
忙乎了一夜，望舒又懷著孕，實在乏得撐不住，便去睡了。廖先生指揮他的部下們依舊進行搬運，在大白天裏巧妙地躲過了日本軍的搜查，將機器全部遷移完畢。
第二個夜裏，望舒頭一回睡了個沈沈的安穩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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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舒曾把一部分貨品放到曹泰祥的店裏，看租界裏的這景象，她決定重新將曹泰祥開業，除了繼續做些綢緞，其餘的主要銷售三祥的棉紡品。等希伯來回覆的這兩天裏，她便派人將新產出的貨物全部移至霞飛路上的幾家店內，但大門依然緊閉，招牌也未急著掛。眼前一切未定，望舒最怕樹大招風。
希伯來的好消息在第三天清晨送了過來，地方已經找到，只是面積不大，放三祥全部的機器有些難度，租金也不便宜。望舒自然已十分滿意，她知曉這租金中間一定有人做過文章，也對此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心想水至清則無魚，就讓他們占些好處，以後做事也能行行方便。
搬運那幾十臺機器也是件艱難的事，且不說搬運起來的難度，僅僅要逃過日本人的耳目便十分不易了。望舒幾次想去找那位廖先生，想尋求他的幫助，可在這個危難之際拿自己的私人小事去煩擾中共秘密書的人，實在不好意思。
讓望舒沒料到的是，廖先生卻在這個時候登門造訪了。
“廖先生，您怎麽來了？”這天夜裏，望舒正與父親商量遷廠之事，廖先生和他的幾位同事突然來了。望舒有些吃驚，心想真是說曹操曹操就到，便和父親一起將他們迎了進來。
“深夜冒昧來訪，打擾了。”廖先生開口道。他仍如上次見到時的一樣，笑瞇瞇的，談吐要比實際年齡成熟許多，“今夜前來主要是為了兩件事。陸先生在去香港的途中，轉了個彎去了紹興一趟，為我們帶來許多的訊息，其中不乏國民黨內部某些官員、一些商業巨頭賣國求榮的罪證，甚至還有陸老先生收藏的精準的江浙一帶的地理測繪信息，有趣的是，這些地圖全部是日本人測繪的。這些對我們的抗戰而言非常有用。雲間此時不知走到了哪裏，我們暫且無法謝他，便先來向您與您的父親致謝。”
望舒明白廖先生所言何事。雲間紹興老家的秘密，除了陸威立留的家產之外，大概便是廖先生所說的這些了。望舒微笑著說：“換作任何一個有良知的中國人，都會這樣做。”
廖先生拿出一張電報遞給望舒，“這是陸先生發給你的。”
望舒小心地接過電報，仔細地看上面的英文字母：望舒，我很安全，你要照顧好自己。思念。
望舒眼眶突然紅了，突如其來的脆弱，使她有些難堪，愈是想掩飾眼淚，眼淚卻愈不聽使喚。原來她幾日的煎熬牽掛，只為能聽到他說的一句“安全”。他報的平安如一丸解藥，解了望舒心頭舊的擔憂，轉而是新一波的擔憂。
望舒極力控制住了情緒，笑中有淚地說：“謝謝廖先生。”
“還有一件重要的事。”廖先生頓了頓，與幾位同事相視一眼，轉而對望舒道：“近日，日軍要強占上海不少民族企業，曹小姐您也在其中，是麽？”
此言正中下懷。望舒先是看看他們，隨後點點頭，“近幾天正為此事煩惱。我剛向工部局一位警長求助，想將工廠大部分的機器轉至租界裏去，地方已經找到，搬遷卻遇上了問題。實話不瞞你，我今日還正想去找您呢！”望舒說著指指一邊的父親，說：“日本人兩次霸道搶掠，已有三名工人被打死，我父親便是在與他們爭執時被打傷的。”
廖先生道：“這些情況我們大致都了解一二。日軍想占領企業主要是為了戰壞事準備，有些急需的物資如面粉、煤炭、棉紡品等，他們自然會更加迫不急待。曹小姐你有所不知，其實上海有些廠子也在偷偷遷址，只是戰事混亂，目前才遷出機器五百多臺。你的廠子規模不小，有那麽多機器要搬，遷往租界裏的想法倒是行得通。”
望舒沈思片刻，說：“三祥還有個舊廠，裏面機器陳舊，早已廢棄不用。我在想……將新廠的布機全部移至租界，舊廠的那些遷到新廠裏去。廠子裏還是要留點機器的，若是日本人去了看到空蕩蕩一無所有，更要起疑，下手只怕就會更狠了。”
“建議是不錯，”廖先生說：“只是你就要有損失了。”
“不礙事，有舍才有得。”望舒笑笑，向廖先生求助道：“搬遷的工人與車隊我已找到，可日軍在城內步步為營，處處巡邏，從楊樹浦往公共租界的這段距離雖不算長，卻極兇險。我怕……”
“這個，可由我們想辦法護送你們搬運。曹小姐，事不宜遲，就在今夜可好？”
“只是，這本是我的私事，驚動你們來護送，總是很愧疚。”
“若我說，你和陸先生的許多無意之舉幫了我們大忙，還會是小事麽？”廖先生爽朗大笑，“我們的民族工業怎可以讓日本強盜霸占了去？大後方若是都成了他們的，我們與他們戰鬥起來便更難了。曹小姐，這不是你的私事，也不是小事。我們除了反擊日本侵略，也要極力保護我們的工業，說不準，將來還要大大地依賴你們呢！”
“好！”望舒終於不再有所顧慮，“我們今夜就搬！”
廖先生招呼幾位同事碰頭，“那我們立即商量一下。一個晚上加一個白天，時間差不多。”
廖先生和望舒很快便定下了搬遷的方案，並即刻付諸實施。三祥新廠裏八成的布機遷到希伯來提供的那個場地，剩餘的二成因無處可放，便暫且搬到舊廠子裏，僅留了兩臺價值不高的仍放在車間以掩人耳目。同時舊廠的儀器全部搬過來，一字排在車間裏，這樣看起來便像正常運轉的樣子了。
忙乎了一夜，望舒又懷著孕，實在乏得撐不住，便去睡了。廖先生指揮他的部下們依舊進行搬運，在大白天裏巧妙地躲過了日本軍的搜查，將機器全部遷移完畢。
第二個夜裏，望舒頭一回睡了個沈沈的安穩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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