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人如約而至。

筱琦嘉郎帶著杜昕和一眾下屬三次來到三祥實業社，如第一次那樣，一聲招呼不打便強占了三祥的各個部門，車間被移花接木的機器上也貼上了封條，上寫著：非經允許，不得開機。

“曹小姐呢？”站在中央院子，筱琦問身旁站著的下屬。下屬們已將各處搜索過，沒見到望舒的影子，紛紛回報說：“沒見到人。”

“沒關系。”筱琦咬牙切齒地說：“她上次耍了滑頭，這賬以後再算。這廠子，從此歸我們了。”

有一位下屬提醒道：“可是，據說工部局有位警長的確有三祥的股份……”

筱琦冷笑道：“只有一位剛剛覆職的警長，且失勢已久，可她卻說是有‘好幾位’。一位很好對付，只要他不鬧事，井水不犯河水，大家便可相安無事。”

杜昕在一旁站著，心中暗罵望舒實在太笨，給了她幾日的時間卻毫無進展，到頭來廠子還是被人給占了。杜昕恨不能將手伸得再長些，好能再一次幫望舒解圍，只是他明白，這次他是怎麽都幫不了她了。

“杜理事，”筱琦見杜昕不說話，主動問道：“你肩上的傷好些了嗎？”

杜昕身上的傷是在占領人家廠子時被同胞打傷的。那些激動的工人大喊著“賣國賊”將他圍住痛毆一番，而日本士兵卻冷眼旁觀，看他被打了一陣才前去解救他。

杜昕因此養了好幾天的傷，也終於開始對日本人有了第一次的憤恨。盡管開始時那憤恨並沒有其他同胞那樣激烈，可卻如毒瘤一般，很快蔓延至全身。那種骨子裏的恨從此開始一發不收。

“不礙事。”杜昕賠著假笑。

“你說，我們該拿你的這位不聽話的朋友怎麽辦？”筱琦嘉郎雖是笑著，可了解他的人卻看得明白，那種笑容一出現，便是要殺人了。

“筱琦先生，”杜昕一聽他要對望舒本人下手，忙不疊地勸阻到：“這廠子已是我們的了，我們想要的無非也是這間棉紡廠，至於曹小姐，她一介無用女輩，對我們造不成威脅，完全可以對她漠然視之。我量她也不敢再耍花樣。”

“‘無用女輩’？”筱琦依舊佞著臉，說：“她一直都在資助國民軍和共黨，以為我不知道麽？還有他那位相好的男人，不知寫了多少反日文章，散布了多少反日言論，在滬上是赫赫有名的‘獨柴先生’，還與共黨有密切關聯，這些，我也是知道的。這樣的人，我怎麽可以留？”

“那個男人……”杜昕支吾著回應，“聽說已失蹤了，生死未蔔。至於曹小姐，讓她寫一個轉讓書，將這廠子轉讓給你，白紙黑字，她定不會抵賴。殺了他們又有何用？你瞧他們如今已都是無用的人了……”

“這樣的人留著都是禍害。杜理事……”筱琦嘉郎陰陽怪氣地喊了杜昕一聲，“我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才會與你說這些，知道你關心曹小姐，因此讓你心裏有些準備。曹小姐必須死，她那位相好也必須死。至於這廠子裏留下的工人，暫且留著為我大日本帝國服務。”

筱琦的語氣不容置疑，杜昕想再為望舒說幾句話，卻被筱琦擋了回去，“不必廢話。”

筱琦嘉郎命令下屬們再次去三祥的各個房間搜羅，並吩咐這次要仔細些。從即日起，他們便要派人駐紮此地進行管理，門口重兵把守，望舒便想進也進不來了。

一位負責車間技術的工程師急匆匆地跑到筱琦面前，說：“不好。我發現這裏用的機器盡都是些十年前的，多數部件已生銹，像是許久沒有開過機了。”

筱琦嘉郎怒不可遏，“你確定？剛剛為何沒發現？”

工程師小心翼翼地解釋，“剛剛只是粗略地看了看車間，沒仔細看機器的型號。我還有一個個疑問，這偌大的幾個車間，機器卻那麽少，有些蹊蹺。”

杜昕連忙插嘴道：“曹家本來就是小打小鬧的，在滬上都排不上名號……”

筱琦嘉郎沒有理會杜昕的話，而是與那位工程師一起去了車間。到了車間後，他一把將一臺機器上的封條撕下，命令三祥的工人道：“開機！我要看看。”

那位工人不配合，日本兵便拿槍托打了他幾下，逼他開機。工人無法，緩緩走到機器前，通上電源，按了開機按鈕。

機器轟隆隆地響起，轉了幾下又戛然停了。筱琦嘉郎問那名工人，“什麽原因？”工人答道：“我對這臺機器不熟悉。”

“這臺機器平時是你開的嗎？”

工人極聰明，扯著謊話道：“不是，我是剛被招來的。以前的工人不知為什麽全部罷工，曹老板便新招了一批，喏，你看……”工人指指廠子裏其他的同事，“我們都是新來的。”

筱琦信了，沒再追究。這名工人的小聰明救了他的同事們，使他們免受了刺刀的威脅。然而這機器終究瞞不過那位工程師與筱琦，在確定這些機器已被換走之後，筱琦氣得黃牙差些咬碎。

“調虎離山？”筱琦說這話時，臉上青筋暴起，“我要炸了這工廠！”

杜昕在一旁聽得毛骨悚然，心下為望舒捏把汗。嘉琦說狠話做狠事他早已習慣，可因為是望舒……杜昕眼下一點也不願在此處呆下去，心中只想為望舒去通風報信。

然而杜昕始終脫不開身。筱琦嘉郎帶著人馬從三祥出來後，仍要去別的企業裏執行任務，他要寸步不離地跟著。等下午的一切工作結束，筱琦又說要請客，杜昕便陪著去喝了幾盅酒。等他真正可以自由些的時候，已快要九點了。

或許那日杜昕太心急，整個下午都在想如何將筱琦即將轟炸三祥的事告訴望舒，卻忽略了筱琦那麽多意味深長的話，還有做了許多細微的事。

那天，筱琦嘉郎早已看出杜昕的心思，便故意托拖著不讓他走開，好讓自己有時間做些防患於未然的安排。

筱琦曾在晚餐期間，就著酒意笑嘻嘻地對杜昕說：“你一下午心事重重，不會是想去找那位曹小姐吧？你這個陰陽人，哈哈哈！去吧，去了……就不要再回來了……”

而一向心細如塵的杜昕並沒有聽出這話裏的弦外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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