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八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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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舒那日穿著粗布素衣,站在巡捕房熙熙攘攘的男人中卻依然醒目。他們路過時總不忘要打量她幾眼,猜測眼前這清秀美麗的女子來巡捕房究竟是為了何事。也有人覺得望舒眼熟,過來攀問幾句,一問是曹泰祥的老板,才做恍然大悟狀:哦,怪不得會來巡捕房,早就聽聞她與希伯來警長關系匪淺……

望舒自然不在意身旁這些有色的眼光。她站在原地,朝著剛剛傳話的那人離開的方向看,焦急地候著。然而等了好半天,那傳話的人和希伯來卻都未出現。

望舒起疑,便走到巡捕房外面繞著走了一圈。來到希伯來辦事室的窗外,望舒遠遠地看到他正伏案寫著什麽。

原來他是在的。望舒心照不宣,便回到捕房大廳內,沒再向任何人打招呼,徑直向希伯來的辦事室去了。

“這位小姐,”有位警員攔住了他,“這裏不可隨便闖。”

望舒朝他微微笑著,“我已與希伯來警長預約過,有重要的事談。”望舒將嘴湊近他的耳朵,悄聲說:“關於他覆職一事,有人不懷好意想要迫害警長,我前來與他商量的。”

“是麽?”警長狐疑地看看,“你稍等。”

最後,希伯來終究是會見了望舒。他自然知道望舒說的是謊話,可這事若在警局流傳開來,又為旁人的茶餘飯後添了佐料,真被別有用心地人拿來做文章,搞不好這剛到手的職位又飛了。

望舒走進希伯來辦公室的那個瞬間,希伯來老眼昏花,險些認不出她來。若不是望舒清秀的面容仍還熟悉,他不信眼前這位粗衣布鞋還有些臃腫的女子是曾經曹泰祥的那位精致美麗的老板。

希伯來屁股粘在椅子上,沒有起身迎接,嘴角扯了扯,笑容卻轉瞬即逝,“曹小姐,好久不見。”

“好久不見。”望舒不請自座,坐在了辦事室門口的一張沙發上。

“不知今天為了何事而來?”希伯來笑笑,毛絨絨的臉仍像以前一樣微微泛著紅暈,“不是真有人要加害我吧?”

“是。”

“恩?”希伯來有些意外,“誰要害我?”

“日本人。”望舒一本正經地說:“警長大人,他們要霸占我們的廠子,搬空了我們的倉庫,今天又殺了我們的工人,給三祥造成了不可挽回的損失。”望舒故意加重“我們”二字的語氣。

“那是你的廠子。”希伯來提醒她道:“我只有百分之十五的股份,也許久沒有錢入賬了,與我關系不大。”希伯來知道望舒此行的用意,可他不願在此刻與日本人為敵,至少目前,他們與日本人是要和平共處的。

“許久沒錢入賬,正是因為東西都被日本人霸占了。”望舒自然也明白這些,早想好了應對之辭,她對希伯來微微頷首,道:“還未恭喜您官覆原職。我也是進來時剛剛才知道,真是巧了。我在想,警長大人叱咤巡捕房多年,德高望重,現在又覆了職,我總該拿點薄禮表示一下……”

望舒看看希伯來的臉色,他並未立即打斷自己的話,便接著說:“我有意將您的股份提至百分之二十,不知警長大人是否願意笑納?”

“在這裏說這些恐怕不方便吧?”希伯來的長睫毛蓋著眼睛,低頭看著桌前的幾張文件,佯作正人君子模樣,“我剛剛覆了職,曹小姐便與我說這些,對我的聲譽實在不好。”

“十分抱歉!我並無汙您清譽的意思。我願意為警長做一些事,是在報答您之前的提攜與呵護。若是給您添了困擾,我向您道歉。”

“倒也沒那麽嚴重。”希伯來寬宏大量地說。

望舒其實很明白工部局巡捕房內部的烏煙瘴氣,哪裏來的清流?真是笑話。這些人與日本人比起來,無非是五十步笑百步罷了。眼下日軍步步逼近,戰事如火如荼,這幫洋鬼子比普通百姓更憂心自己的命運,連他們都不知未來的走向在哪裏,一樣等著命運的安排。他們最最明白,或許很快大限將至,能在這之前撈點好處才是至關重要的。

因此,望舒對希伯來最終會同意至少有七成把握。

果然,希伯來只沈思少許,便問望舒,“日本人的勢力如今最大,我就是想保你也心有餘而力不足。你且說說,我如何保你?”

他將這鍵子踢回給望舒,望舒知這是臺階,便接了這一腳鍵子,笑道:“警長你在公共租界裏最有威嚴,因此,我想將三祥的機器移至租界內,不知租界內還有沒有一些空的地方,我願出高出時價的價錢來租。”

“曹小姐,租界有多大你是知道的,也就幾顆子彈的射程。”希伯來哈哈大笑,指著門外,對望舒說:“你來時看到大廳內擠著的那些人了嗎?每個人都是過來要場地的!還有,難民天天都往租界湧來,人口大增,人人都要地方住。房地產商人倒是發了大財,一個比床大不了多少的房子,每月租金要380元,而且想租還租不到。哈哈,我們就是會變魔術,也變不出那麽多的地方來啊!”

希伯來好一通牢騷滿腹,說的倒皆是實情。望舒聽了,也長嘆一聲,“是,這些情況我都清楚的很。所以今日才來求警長,因為我實在別無他法。我知道警長不願得罪日本人,所以您只需指點我,若是有地方能暫且放下我的那些布機,我願出高的價格。後續的事由我來辦,警長您盡量不用出面。不過,畢竟有您這層關系在,日本人至少會不看僧面看佛面,手下留情些。”

希伯來笑道:“你知道我一定會幫你?”

“我自然知道,多年來都一直是由您來護著。”望舒朝他甜甜一笑,“況且,警長大人,這也是幫你自己,畢竟租界之外的廠子,可歸工部局管理的可是愈來愈少了。”

望舒說的也是實情,工部局勢力不如以往,不再有那許多的油水可撈,僧愈多粥愈少,他們正愁無處下口呢。

“場地我幫你找,不過租界不比外圍,像三祥那樣大的地方是不會有的,可以暫且找個地方先放機器,能放多少便放多少罷!下個月中旬,有個做貿易的洋行要搬走……”

“等不及下個月了。”望舒打斷他,“日本人這幾日便要再來,我要盡快將布機全轉移走。”

“這幾天?”希伯來大吃一驚,連連擺手,“這樣大的事,怎麽不給我多一些時間?”

“我可以等,但日本人不會等,我不能再看到我的工人死在我的眼皮底下,也不願將三祥白白奉送給他們。”望舒笑笑,“我寧願多孝敬您一些……”

“我們是朋友。”希伯來已改了話風,笑嘻嘻地,“朋友之間定是該彼此相助。”

“是的,我們是朋友。”望舒臉上賠著笑,心中卻十分鄙夷,“我知道警長您神通廣大,我這點小事,就麻煩您了。”

“你剛才說的百分二十……”

望舒連忙接話,“我會將修改的合同托人給您送來,定會言而有信。警長大人,租界目前雖也不太穩定,我聽聞許多洋行和企業卻開得風風火火,與外面的炮火連天全然不同。如此看來,我們的三祥是有利潤可賺的。”

望舒又一次刻意加重了“我們”的語氣,希伯來這次沒有反駁。

“若有利潤可賺,我這股份才要的有意義嘛!曹小姐,你生意向來做得好,以後還要靠你多多用心經營了。”希伯來狡黠地笑了,“共同發財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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