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八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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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適逢亂世,所有人的背景都成了一樣,窮的,富的,在炮彈面前都變成荒涼。貴族之家從繁華到衰敗的劇變僅在須臾之間,沒有人再談起富貴貧賤,只在乎誰還活著,誰已經死了。

人們睡覺時穿著衣服,衣物鞋子與家裏最重要的物件都在手邊最方便的地方,以便逃跑時能簡潔利落地帶走。每天睜眼,能看到不知世間事的太陽照常升起,便如被命運之神眷顧一樣感激。街頭巷尾滿目瘡痍,曾經熟悉的環境與事物早是昨日黃花,整日都是末日來臨時的陰暗與頹敗,死亡成了最平常的事。

人們不再像以前那樣喜歡求神拜佛,這成了一種奇怪的現象。照理說中國人越是苦難越喜歡將希望寄托於神靈,然而世事並非如此。廟堂佛龕多數已是灰燼,神不自保,又何以庇護世人?人們不僅不再信神靈,更不信人為制造的神話,婦孺老幼都明白一個道理,要想安身立命,只有靠自己。

初秋微涼,當局與日軍的會戰已持續了兩個月,沒人知道什麽時候才會停止。只是日本人當初鼓吹的“三月內滅掉中國”的計劃算是無法得逞了,他們小瞧了中國人的抵抗力。

上海與外界似乎失去了聯系。望舒寫給姑媽的信寄不出去,外面的消息也進不來,雲間也許久沒與在香港的母親聯絡上了。他們想念家人,也想念十弦。

這天早上,望舒與父親、雲間和小田在書房裏揮汗如雨地搬運書籍。書房幾經外面的朝代更改,所受的損毀居然不大,幾十年的紛亂中一直存留下來。曹家三代皆是愛書之人,藏書頗巨,加上雲間運過來的那幾箱,竟高高低低地堆滿一地。

望舒又不禁想起了小竹。上次要搬書時,小竹還興高采烈地要去雲間家裏找密室呢。想到小竹那張快樂無憂的臉,望舒突然笑了,仿佛妹妹就在眼前。望舒問:“雲間,你們陸宅究竟有無密室?”

雲間搖搖頭,“那日秀美他們掘地三尺,也未找到什麽密室。我想這該是父親放出的煙霧彈,聲東擊西罷了。若是真有,他一定會對我有所交待。就如紹興……”

望舒心領神會,打斷他,“如此,這些書只能放進我家地下室了。”

曹家地下室不大,且陰暗潮濕,平日裏曹家人極少光臨此地,也並不隱密。若是日軍過來搜羅,不費吹灰之力便搜到了。小田嚷嚷著地下室一樣不安全,雲間卻說:“至少炸彈來了,地下室是炸不到的,我們管不住日軍的炮火,至少可以使這些寶貝不受潮。”

“看它們的命運罷!這也是曹家的祖業,我們盡力護著就是了。”曹鋆道:“不過,我們卻可以在通往地下室的通道上做些文章,便不易找到了。”

最後,這些書籍古董裝了近二十個箱子,連同望舒藏在臥室地板下的甲骨片、一些照片與書信一起,還有曹泰祥的綢緞店的幾塊招牌,統統用防潮袋子裝起來,外面釘上了木板,又去找了些更厚的板子、鐵皮蓋在上面,如此才安心了一些。

搬這些東西時他們都留意著隔壁花園閣樓上的動靜,生怕被心懷叵測的日兵看了去。好在並無異樣,想必那時日本兵早已撤離了那座閣樓,去別處駐紮去了。

曹鋆環視一周,二樓的屋頂已被炸得多處殘缺,憂心道:“把一樓的房間都收拾出來,往後都住在樓下罷!”

眾人點頭,並開始商量如何將地下室改造的事。這時阿葆氣喘籲籲地跑進院子,看到望舒他們便徑直奔過來,氣都喘不勻,便說:“曹……曹小姐……呼……呼……今天有個日本人,還有那個杜……杜少爺,由我們廠的工人徐大貴陪著,天還沒亮就到了三祥,搬走了六十多箱毛巾和毯子,還有……還有……”

“阿葆,你說罷。”望舒拍拍阿葆的肩,“我承受得住。”

“你放在倉庫裏的汽車也讓他們開走了!我們攔不住……”阿葆說完這句話,眼淚汪汪的,仍連連喘著粗氣,“電話線路都斷了,找不到你,我就一路跑了過來。”

“該來的總要來的。”

聽到這樣的消息,望舒絲毫不覺意外。自從上次有兩個日本人死在自己廠子裏,雖最後當局德械師出面收拾了殘局,也恰逢那天日機轟炸,杜昕回去找理由搪塞了過去,可望舒知道,紙終究包不住火,即使包住了,也是不怕賊搶就怕賊惦記,三祥遲早要被惦記的。

“徐大貴?就是人人口中那個老實巴交的‘大貴子’麽?”曹鋆苦笑,“呵呵,人的確不可貌相啊!”

“父親,我和雲間即刻過去,你在家裏等我的消息。”望舒交待了一下,便拉起阿葆,“我們趕緊回去。可不知這時能不能叫到黃包車……”

曹鋆阻止道:“我怎麽能讓你一個人去犯險?不行!我們一起去。”

“不,你不要去。父親,你有所不知,那裏有我的一個故友,呵呵,我想只有我出現了他才滿意。此人是好是壞我如今也看不清了,不知他又耍什麽花招。”望舒堅持阻止父親,轉而又對小田說:“小田,你也不可以去。你現在正跟著共產黨做事,去了只怕會給那些日本人火上澆油,若是一不小心把你的同伴們牽進來,反而壞了事。你在家與父親一起看看地下室如何改造,可好?”

***

一路顛簸著回到三祥,才剛剛上午九點。強盜的邏輯定是先下手為強,在主人疏於防範的黎明時分便將庫房搬了空,又將望舒那輛福特汽車開走。如此種種行徑完畢,還要坐等望舒的到來,與她談判。世上最豈有此理又嘀笑皆非之事,莫過如此了。

“曹小姐來了。”在院子裏一把椅子上正襟危坐的筱琦嘉郎說。

杜昕看到望舒遠遠地過來,說不出是喜是憂,情緒紛雜。今日之事其實並不是杜昕引起的,源頭正是望舒工廠裏的小工友徐大貴。這位徐大貴不知從哪裏認識了日本人,又被灌了什麽迷藥,便把望舒暗中資助國軍共軍錢財物資的事說了出去。他這一說不要緊,今天一大早,日本人便沖三祥實業社開了刀,下手之快另人嘖舌。

好在前些日子廠子裏發生流血事件時,徐大貴不在場,否則不知要怎麽出賣三祥呢!

杜昕明白,這次望舒鐵定會誤會他了。因此望舒走近的時候,他的眼睛胡亂飄著,不敢直視她。望舒瞅了他一眼,又瞥了瞥他身邊站著的大貴子,譏諷地笑笑,“大貴,身上這衣服不錯。”

大貴自知理虧,低下了頭,過了片刻,大概是想到身旁有人為他撐腰,又壯起膽子擡起頭來。只是他和杜昕一樣,並不敢直視望舒。

“望……”杜昕話一出口,自知不合適,連忙改口,他指著筱琦嘉郎介紹道:“曹小姐,這位是中華全國棉紡品產銷聯營社的常務理事筱琦嘉郎先生。”

望舒突然哈哈大笑,不屑地說:“才幾天不見,杜大少爺又換了新上司了?果真本事。什麽聯營社?這又是什麽機構?真是時代風雲變幻,我是愈發見識短啦。”

“杜先生是我們上海分社的理事長。”筱琦嘉郎有意挑拔杜昕與望舒的關系,故意為望舒介結道。果然,他這一介紹,杜昕更不自在了。

“哦?那兩位理事長找我何事?”望舒挑挑眉毛,“該搬的東西已搬走,汽車也被你們開走,你們要的已經得到,怎麽還要留在這裏?難不成,是想一起喝喝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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