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望舒的話裏句句帶刺，杜昕慌張地幾步跑到望舒面前，因離她太近，被雲間擋了擋，“杜少爺，註意階級不同。”

杜昕瞪了他一眼，轉而用極低的聲音告誡望舒：“你何時變得這麽犀利？這個嘉琦先生可不是好惹的，你別意氣用事，更別指望今天也會天降一批德械師來助你！那樣的好事沒有了！沒有了，懂嗎？”

“你們連聲招呼都不打就來打家劫舍，難不成我還要下跪致謝，感激你們把我的倉庫搬空麽？”望舒怒目而視，“我口氣好與不好，結局都一樣，又何苦要去跪舔日本人的腳？”

“誰讓你舔他們的腳了？”杜昕用極低的聲音勸慰，“這叫‘退一步海闊天空’，你那麽冰雪聰明，不需要我教你吧？”

望舒嫌惡地一把拔開杜昕，與雲間一起走到筱琦嘉郎面前。雲間護著望舒，搶先一步問道：“這位理事長在主人不知情的情況下搶了人家東西，卻還不馬上走掉，有點意思。不知坐等這樣久，還有什麽事麽？”

筱琦嘉郎看看雲間，黑著一張臉問一旁的徐大貴，“他是誰？”

徐大貴本是個膿包，見筱琦問的嚴肅便有些怕了，聲音打著顫，斷斷續續地答道，“他是曹老板的相好。”筱琦“恩”了一聲，點點頭，饒有興致地問雲間：“你是做什麽的？”

雲間自然不答，徐大貴為了討好筱琦，忙不疊地答道：“聽說是個記者。”

“大貴子！”望舒厲聲喝止他，美麗的臉上一雙威嚴的眼，直逼徐大貴，“車間的工作你都做完了麽？我記得你這個月曠了四次工，次次都來求我不要扣你工錢，說你家裏上有七十高齡的老母，下有嗷嗷待哺的嬰兒，我次次都沒有追究，是吧？原來，曠了工是去找高山投靠了？我真是小瞧了你的大志氣！”

徐大貴被問得低下頭，不言語。筱琦嘉郎卻哈哈笑了，他對徐大貴說：“你老板看來是誤會你了，你明明是要幫老板做點好事嘛！不如你跟她說說，今日我們所來是為何？”

徐大貴一個漿糊腦袋，怎麽能把話說清楚，“曹小姐”“曹小姐”吞吐了半天，後面也不知如何說下去。筱琦嘉郎看他無用的樣子，恨恨地罵了一句“廢物”，便對杜昕說：“杜理事，你來說。”

“杜理事”這個稱呼可笑，雲間和望舒齊刷刷地看向杜昕，兩人眼神皆充滿譏諷。雲間笑說，“前些日子還是會長，今日便成理事了。‘杜理事’，有什麽事你說罷！”

杜昕推辭不過，便清了清喉嚨，硬著頭皮道：“不是嘉琦先生要搬走你們生產的毛巾棉毯，而是前方急需這些物資，暫且借用一下。筱琦先生既然願意坐等，便沒有要卷逃的意思，定是會給你個好的答覆的。”

“借用？呵呵……”雲間看看望舒，道：“他們說是‘借用’，你怎麽看？”

望舒說：“若是借用，按規矩是要寫張借條的，不過，借條對不講道理的人或許無用。”

筱琦嘉郎一直端坐在椅子上，任日頭愈來愈高、陽光愈來愈烈也雷打不動地坐著，保持著他想要施展的威嚴。他比上次那個死去的阿部魁梧些，圓臉，白皮，是個文官。他手中沒有刺刀或步槍，卻也是一身軍裝，盛氣淩人的樣子比日本軍官更有過之而不及。

筱琦不理會雲間和望舒的調侃，接著杜昕的話說：“中國人講究‘開門見山’，我就不繞彎子了。曹小姐一定知道‘以戰養戰’……”

雲間聽罷冷哼一聲，打斷了筱琦的話，“自然知道。我們更知道你們還要‘以華制華’呢！拿中國人的錢養日本人的軍隊，吃飽喝足了再來喝中國人血，是麽？”

筱琦嘉郎被打斷，惱羞成怒。杜昕怕他們又針鋒相對起來，連忙插話道：“這個中華全國……棉紡的聯營社……”他剛剛背會的那個覆雜的全稱轉眼又忘了，只好含糊帶過，“旨在聯合全國各地大小棉紡織廠，統一管理。加入社團的企業，往後原材料要由社團指定的廠家統一供應，生產的紡織品也不可自行銷售，要由聯營社統一運銷。價格方面嚴格控制……”

“從進到出都已管控了，再談‘價格’又有何意義？”望舒笑笑，“不知杜理事家中的那個織造廠是否也會加入？”

杜昕白眼差些翻到後腦勺去，氣得直咬牙。他知此刻望舒必定很恨自己，可眼下這麽多人在場，他又不好解釋，只好硬著頭皮回答說：“那是自然。”

“那我們三祥若是不加入呢？”

“曹小姐！”一邊的筱琦嘉郎顯然沒那麽多耐性和望舒討價還價，吼道：“我們的全國棉紡品聯營社要收納至少三千家棉紡企業，你並不是例外。加入了，於你只有好處，沒有壞處。你要明白，只有我們才能保護得了你的工廠。你不會幼稚到以為以一已之力就能將你的實業社維持到最後吧？”

望舒突地黯然。

此時望舒想起曾經起起落落的曹泰祥，想起三祥成立時的艱難與搬新址時的欣喜。想起母親和小竹皆因愛國運動而死去，想到自己堅決不隨姑媽出國，只為了守著曹家的家業。可眼前，一棟房子傾刻被毀，一個工廠被肆意霸占，一個個鮮活的生命瞬間死去，這些都成了最平常的事。她又能守這份家業守多久？

雲間看著望舒，望舒此刻也正在看著他，他們給予彼此溫暖的力量。雲間輕聲問她：“望舒，將來的平安與就近的平安，哪個更重要？”

望舒明白雲間問話的含義。在這兩難的決擇下，不知該像杜昕一樣“識時務”，還是義正言辭地拒絕眼前的日本人。曹泰祥已關閉，三祥也舉步維艱，任由望舒力量再大，也難以抵擋時代的滾滾大潮將她卷入海底。

將來的平安在哪裏？我們能等到那一天嗎？望舒沖雲間溫柔地笑著，說：“我自出生到現在，還未遇到過太平盛世呢！然而亂世歸亂世，卻還是一路走過來了。”

雲間說：“我會和你一直走下去。”

“曹小姐，你同意了麽？”筱琦嘉郎不耐煩，步步逼問。

“同意什麽？”望舒裝作不明白他的話，轉頭沖著徐大貴說：“大貴，這個月你曠工四日，並偽造借口。按照三祥實業社的規定，曠工三日便要扣兩倍工錢了，這筆賬馬上算！同時，你被開除了，我稍後便讓勞務經理找你。”

“你憑什麽扣我工錢？我家老母親……”徐大貴一聽要扣錢，急了，話一出口才發現自己將要說的話是一句陳詞濫調，這話望舒早是不會信的了，遂住口。

筱琦嘉郎被忽視，怒不可遏，威脅望舒道：“如此，你是不願意的了？”

杜昕見雙方都不願退讓，又施出和事佬的伎倆，“有話好好說。還可以商量，還可以商量。”

“不必商量了，杜少爺。”望舒柔聲細語，語氣卻是堅定的。她留戀地望著三祥的工廠：三面整齊規劃的房屋樓層，車間，倉庫，辦事室仍在，這是曹家目前僅存的產業了。望舒說：“三祥最難時曾有人想盤我的廠子，我都沒有同意。我說過，三祥只能姓曹。”

杜昕見望舒冥頑不靈，急得直跳腳，在望舒耳邊低聲地提醒她，“你可知道你若是不同意，等待這廠子的命運是什麽嗎？你你你還想讓它永遠姓曹，我看它很快姓‘鬼’了！”

望舒不願與他多費口舌，拉著雲間的袖管，說：“我們走罷！我要處理一下徐大貴的勞務資料去。”雲間說，“好。”

筱琦嘉郎從椅子上“騰”一下站起來，怒氣沖沖走到望舒面前，指著她的鼻子吼道：“今天我親自來你這裏，是給你面子，你竟如此不拾擡舉。”

“那我們這小廠子真是勞你費心了。”望舒正眼都不願看他，繼續與雲間向前走。杜昕自然不死心，將他們攔住，問：“你真的想好了麽？”

望舒說：“將來的平安我不一定能享受得到，我只能做到眼下無愧。不管你杜大少爺也好，那些囂張的日本人也好，你們也很快便不覆是中流擊水、浪遏飛舟的時代精英，也不過是一時逞了下威風。你說的對，三祥不一定要姓曹，但絕不能姓日。”

歷史無情，卻也公正。大浪淘沙，多少叱咤風雲的英雄豪傑最後也不過垂垂老者，多少僥幸生存的奸臣惡棍最後也不得善終，蒼天從不曾饒過誰。

望舒從未想到自己也會變得這樣是非黑白，沒有中間緩和的餘地。不論是之前的阿部，還是今天的筱琦嘉郎，與他們談判時望舒有許多次都想和從前談生意時那樣玲瓏圓滑，步步為營鬥心計，可她面對這些暴戾恣睢的獸類，卻是半點心計都不願用，恨不能用原始的方式與他們廝殺。因為望舒明白，他們哪是要談，只是要搶，實在沒有談的必要，要麽拱手奉上，要麽死磕到底，再無第三選擇。

望舒不想讓死去的妹妹笑話自己。

“望舒，”杜昕叫住她，“今天的事不是因我而起的，你信我麽？”

望舒擡眼，看著杜昕的眼睛片刻。

“我信。”望舒吐出最後兩個字，與雲間頭也不回地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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