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家花園裏，此刻已被翻得七零八散。

秀美帶著十個日本陸兵展開搜羅。大熱的天，他們頂上的略帽和臉兩側的帆布垂簾卻依然戴得嚴嚴實實。他們手持長柄刺刀，見東西就刺，能刺動的，刺不動的，都要用刺刀刺幾下。刀無眼，人也無眼，一刀下去，連只螞蟻都逃不掉。

屋子本已是空無長物的了，經他們這樣一翻騰，又添了幾分雜亂與荒涼，炮彈還未光顧這座小樓，它卻已成廢墟。曾幾何時，路人經過陸宅這幢精美雅致的小樓時，都要忍不住艷羨一番，誰曾想過不出幾年這樓內已如此破敗不堪。

櫃子後，墻壁裏，地板下，天花板上，秀美與他的同僚們掘地三尺尋找寶藏，不放過任何一處可疑的地方。秀美做此類事情自是輕車熟路，墻上一塊被薰黑的磚，她也會質疑那裏可能暗藏玄機，會叫人仔細檢查一番。

在樓內發洩完之後，秀美等人一無所獲，隨後一夥人轉戰屋外花園，如警用犬一般紛紛在草皮下和墻角根前細細嗅聞著。

前期的內心波動之後，雲間此刻的心卻突然平靜了。他不忍見破壞，於是找個完好的凳子坐下來，將眼神移至大門外，開始想念父親和母親。

雲間從未像現在這樣留戀舒適，懷念愜意，他曾經最不屑一顧的華麗與燈紅酒綠，此刻竟如此的不舍。不論那些珠光寶氣的東西是不是適合他，他會否置身其中，他如今都不忍看他們被破壞了。

馬路上也不太平。這條向來靜謐的小路上，許多又笨又重的軍車“哐咣哐咣”地駛過，車的後槽裏都是灰頭土臉的士兵，他們都有一張麻木的臉。路面早被壓壞，裂成一條條寬寬窄窄的縫隙，像地震過後被撕碎的大地。

杜昕看到雲間獨自坐著，走了過來，遞給他一只煙，“還抽不？”雲間搖搖頭，又看看杜昕的周圍，譏諷地說：“難得見你身邊沒有前呼後擁。”

杜昕找了個破椅子坐在他身邊，問：“見自己的家被抄，是什麽滋味？”雲間厭惡地看了他一眼，“這種滋味，還是等你哪天親自體驗。”杜昕不以為然道：“像我這樣識時務的人，大概不會有那一天。”雲間聽了，笑而不語。

身後敲砸捶打的聲音減弱，很快，秀美便走到他們的身後。杜昕見狀起身，討好地問：“秀美小姐，你可否找到一些線索？”

秀美搜查無果，自然滿臉慍色，卻依然不忘威風，“或許這個密室藏的太深，我們一時還未找到。”雲間聽後冷笑一聲，並未接話。此時他已十分確定家中並沒有什麽“密室”，說不準只是父親對外放出的假信息，為了讓貪婪之人聲東擊西而已。

秀美自然不會就此罷休，說：“既然這座宅子裏可能藏有密室，那就需要有人來看守，以免讓緊要物件落入匪人之手。從今日起，（47640）我將派些陸兵駐紮這裏，一是為了整頓這宅子的雜亂，二是維護這裏的安全。陸先生，我想你定會同意的吧？”

“請自便。”雲間淡淡地說。

“你好像並不樂意？”秀美冷眼問道。

“有什麽不樂意？”雲間說著便站起身來，預備要走，“有你們在此地駐紮，想來天上那些飛來飛去的炮彈也不會炸到這宅子上，對我來說自然是好事。如此，我還要謝謝秀美小姐的‘守護’呢！”

“知道就好。你聽話些，我們就不會太為難你。”

面對秀美的無賴，雲間也懶於與她理論，說：“你們想怎樣‘整頓’與‘守護’，請自便。若無其他事，我先走了。”雲間說完便走，並不拿正眼瞧杜昕和秀美，甚至不忍多看一眼這淒涼的花園。

“等等。”秀美厲聲喚住了雲間，往前兩步追了上來，站在雲間面前。

“秀美小姐還有什麽事？”雲間擡眼問她，淡漠的，沒有半絲情緒。

“昨夜問過你的事，可還記得？”秀美說著繞著雲間轉了一圈。她似乎是太喜歡繞著一個人審視了，每當她踱著步子、仰著頭，圍著一個人轉圈時，那人就猶如她刀下的肉，任她宰割一般。“若是你無法出力，你那位相好的或許能幫上忙。昨夜回去，我叫人打聽了一些她的消息，呵呵，居然也是上海灘上小有名氣的人兒一個呢！”

杜昕一聽，便急不可待地勸阻道，“秀美小姐，這點你要聽陸雲間的，那位小姐可真沒什麽錢，負債累累的，就是個空架子……”

“沒你什麽事！”秀美一個狠眼神拋給杜昕，杜昕便住了嘴。秀美轉而對雲間說：“那位小姐聽說長得很美，那麽，若是被哪個大尉大佐的看上了……”秀美故意停頓，低頭轉動著手中刺刀的刀柄，隨後又擡頭看看雲間，“不妨告訴你罷。已有人盯上她了。”

雲間火冒三丈，一把抓住秀美的領子。秀美本是盛氣淩人的，被這樣一抓有些慌亂，手中的刺刀“蹭”一聲舉起來，惡狠狠地瞪著雲間，這刀似乎立刻便要砍了下去。

杜昕連忙上前阻止，“有話慢慢說，有話慢慢說。”說著小心翼翼地將兩人拉開。

雲間松開了秀美的領子，厲聲問道：“誰？是哪個禽獸要打她的主意？”

秀美將刺刀收起，整了整領結，仰天大笑。因為笑，她幹瘦尖削的臉便愈發猙獰。嘴張著很大，像是占了半張臉一樣的大，兩排白牙上下抖動著，全無女人的雅致與矜持。她張大嘴一直在笑，像垂死的人要咽氣一樣，半天合不上來。

這一笑，雲間忘了她原來本是個女人，也懷疑此人是否年少無知過。若是也曾天真無邪，又是何事使她變得如此邪惡？若是從不天真無邪，那她的孩童時期也是如此可怕的大笑麽？

秀美自然不會告訴他實情，等笑夠了，才陰陽怪氣地說：“你先別問是誰，還是先回家去好好管管你的女人，別整日穿著絲綢睡衣滿院子跑。這樣搔首弄姿的，還要怪男人看麽？你可別忘了……”秀美指指此刻仍在花園裏翻騰的日本士兵，說：“這些人可都是餓狼，離開家裏的女人很久，至少一年沒有嘗過肉味了。”

雲間逼近秀美，滿眼怒火，“你們要什麽，可沖我來，若是敢動望舒，我也不是個省油的燈。你不信，可試試。”

“我信……”秀美不屑地笑著，“我自然信你有本事。陸先生你也是有靠山的，不就是那個不聽話的共產黨麽？還有你那個相好，她工廠的棉布毛巾都資助到了哪裏，我們也都一清二楚。因此才讓你們表表忠心，施點小錢便保得自身安全，省得過幾日天皇發威，讓你們吃不了兜著走。”

杜昕在一旁，看起來欲說些什麽話，幾次張張嘴卻沒開口。雲間盯著秀美，想與她理論幾句，卻又覺那簡直是對牛彈琴，全然沒有必要。

“秀美小姐，國語說的這樣好，該是中國人吧？”雲間欲離開時，問了秀美一句。

“與你何幹？”秀美的臉像暗無天日的黑夜，永遠陰沈沈的。

“與我無關。”雲間恥笑道：“呵呵，我只是隨口問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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